周五上午,总部大楼。
近三年重大项目预销项会议在十九层。子公司派了两个人,李薇和陆越州。
电梯里只有他俩。
李薇穿了件白色西装外套,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头发也特意卷过,卷度不张扬。
往常这种独处的机会,李薇早就凑过去没话找话了,今天偏不。之前那些“审美一般”“脑子不好使”到现在还在她耳朵里挂着,再贴上去,那也太没出息了。
她偷瞄了一眼陆越州。
这人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表情不冷不热,跟看财务报表似的。
李薇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该怎么搞定他?甜言蜜语他不吃,主动靠近他不接,连她引以为傲的钞能力砸下去,水花都没溅起来一个。
她李薇可是情书收到手软,情话听出老茧的人,什么时候在一个人面前这么没辙过?
“今天吃错药了?”陆越州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李薇一怔,转头看他。“什么?”
“居然不说话。”
“……我本来就不爱说话。”她嘟囔了一句。连这都能被挑毛病,她是真服了。
“那以前那个叽叽喳喳的,是谁?”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还钉在楼层数字上。
“嫌吵的是你,嫌不说话的也是你,你怎么这么难伺候。”李薇没好气地脱口而出。
陆越州终于侧过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视线扫过那件白色外套,又在她发梢上停了半秒。
“你伺候过我?”
李薇噎住了,嘴角抽了抽,没接出话。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李薇站起来汇报,她昨晚加班捋过一遍。条理清晰,声音也稳。她认真做事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
总部财务翻了翻材料。“你们这几个项目都实质结束了,但履约保函还在银行,占用集团授信额度,得尽快销项,把保函解掉。”
李薇心里有数,但具体金额和银行记不太清。她卡了一下,正准备说“回去核实”,陆越州已经接过话头。
“三笔保函。一笔九百万,在XX银行;两笔各三百万,都是XX银行。总计占用授信一千五百万。”他没有翻任何材料,数字从嘴里出来像在念自己的电话号码,“甲方没有索赔,保函可以申请解付。预计两周内完成。”
李薇听着,侧过头看去。深色衬衫,肩线分明,连说话节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啧,这副“人模人样”的架子端得倒是挺正——悲催的是,她居然越看越顺眼了。
对面总部的人点了点头。“行,尽快。”
从会议室出来,李薇走在陆越州旁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半条走廊,步调不知不觉调到同一个频率。她忽然发现,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走廊里,几个人站在茶水间门口聊天。声音不大,但“法务部”“停职”几个字像长了脚,钻进李薇的耳朵。
“……陈主任那个事,纪检差不多定了。”
“藏得够深的,他竟然也受贿。”
李薇脚步猛地一顿。
陆越州已经走出去几步,察觉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过头。“你认识?”
李薇回过神来,快步跟上。“见过几面。”
陆越州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李薇脑子里已经炸开了。
受贿?陈阎王?不食人间烟火的万年冰山,不像是会为钱动心的人啊。可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她想起上次在她家,明澜问起他离婚的事——那个表情,那个语气。万一明澜真喜欢他……
那这情路也太坎坷了。
李薇在心里盘算着,决定先回去看看沈明澜什么反应再说。
电梯下到B2。
橙色兰博基尼和黑色大众隔了一条车道,面对面停着。像两个不同物种的动物在沉默地对峙。
李薇刚拉开车门,前方传来陆越州的声音。
“李薇。”
她抬头。陆越州站在对面,隔着车道看她,语气不咸不淡。
“李大小姐,玩票归玩票,工作还是要仔细点。”
黑色大众从她旁边驶过,尾灯在坡道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李薇愣了两秒。
什么啊。
保函金额又不是必须记的——销项走的是流程,又不是背书大赛。知道就了不起?多记了两个数字,尾巴翘上天了?
……可他说的也没错。她昨晚确实没翻保函台账。
李薇“砰”地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一声轰鸣,一脚油门,冲上了坡道。
回到公司已是饭点。食堂里人声嘈杂,打菜的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空气里飘着红烧肉和炒青椒的味道。
角落里,沈明澜坐在靠窗的位置,筷子拨着餐盘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没往嘴里送。
李薇端着餐盘坐过来,餐盘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副主任了,都不知道等我吃饭?”
沈明澜没吭声。
李薇这才认真看她。
脸色发白,眼眶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像是出门前连镜子都没照。
“脸色这么差,怎么了?”
“没事。”
李薇吃了两口菜,心里那件事转了两圈,还是没忍住。她放下筷子,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你最近……跟陈其深联系过吗?”
沈明澜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没有?”李薇盯着她,“之前你不是——”
“之前是之前。本来也没什么关系。人家忙,我也忙。”
沈明澜打断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多云转阴,局部有小雨。
她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在品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昨晚那通电话的沉默,那句“有点忙”,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的那些念头,此刻都压在舌头底下,和着米饭一起吞下去。
李薇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好像被停职了。”
沈明澜握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住。
“什么?”
“听说纪检在查他,好像是受贿。我上午去总部开会,听说的。”
筷子从沈明澜手里滑落。
叮一声落在餐盘上,清脆得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旁边桌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下去,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没事吧?”李薇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沈明澜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食堂里好几个人朝这边看过来。
“哎——”李薇叫了一声。
沈明澜已经走出了食堂,步子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
手指按在电梯键上,按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灯已经亮了。电梯来得太慢了。她盯着门上方跳动的数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撞。
她坐进车里,踩下油门。
脑子里全是乱的。停职、纪检、受贿——这些字像碎玻璃一样在脑子里翻滚,什么都拼不起来。
但有一行字,异常清晰——雾化机快递单上的那个地址。
6号楼,3单元,502。
出地库时差点蹭到柱子。她猛打了一把方向,轮胎在地面上尖叫了一声,车身堪堪擦过水泥柱。
他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终于捅破了那层她自己糊起来的窗户纸。
他昨天那通电话——他不是在疏远她,他是在扛着。
而她呢?
她在揣测自己的伤口,她把自己那点患得患失的情绪翻来覆去地嚼,嚼了一整夜,却没听出来他声音里的疲惫。
她想起那个夜晚,他开了三个小时高速送她去医院,一直守在门口待到凌晨两点;想起园区谈判,他步步为营;想起她竞聘失败,他告诉她“如果有人要看戏,别给他门票”;想起看房那天,他温柔地揉着她的头发,说“以后会更好”。
而他那些最难的时刻,她都不在。
这一次,她决不会再让他一个人。
沈明澜站在门口,喘着气,抬手敲门。
没动静。
再敲。
门开了一条缝。
陈其深站在门里。
他穿着一件T恤,皱巴巴的,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一绺一绺地垂着。眼下两团青黑,眼眶布满血丝。嘴唇干得起皮,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想往后退。脚却钉在原地,没动,就那么站在门缝里。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一副壳子。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挤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他站在这道光和黑暗的交界处,被衬得从未有过的单薄。
沈明澜看着那张脸——那个能让会议室里空气都凝住的人,那个把园区主任谈到退无可退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先掉了下来。她抬手擦掉,又掉下来,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忽然,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走廊的光被切断,整个房间沉入黑暗。
她被拽进他的怀抱里。
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粗重、滚烫,像拉风箱一样,压着她的心跳。
她趴在他肩上,哭出了声。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那种。
他抱着她,不说话。手臂越箍越紧。
她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微微发颤。他的手指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掌心冰凉。
她哭得更凶了,眼泪洇湿了他半边肩膀。
“对不起……”
她闷在他肩上,声音断断续续,被眼泪泡得含含糊糊。
“我不知道……我昨天还那样想你……”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隔着黑暗看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其深还是沉默着。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
“不想让你看见这样的我。怕你觉得,我已经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了。”
“别担心。我没有被打倒。只是……有点累了。”
“累”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剜进她心里。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没听他说过这个字。在所有人面前,他永远是最硬的那块骨头。
黑暗中,她伸出手。
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摸上去,指尖触到他的下巴。胡茬扎手,粗粝的,带着微微的汗意。她的掌心贴上他的脸颊,捧住了他的脸。
“陈其深。”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那个人。最好的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任由她捧着。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一滴温热的东西落下来。
落在她的虎口处,然后又是一滴。
她的心跟着狠狠一颤。
沉默横亘其间。
他开口了。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我没有做那些事。”
“我知道。”
“我没收钱。”
“我知道。”她握紧他的手,指节交扣,用力到发疼。
“我——”
她没让他说完。踮起脚,吻住了他。
碰到他嘴唇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就松了。然后他猛地收紧手臂,把她勒进怀里,吻了回去。
她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板。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