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澜是被脖子上的酸意弄醒的。头歪向一侧,枕着自己的肩窝,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睡了一觉——腰也酸,一边的胳膊麻得没了知觉。
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细线,已经偏西了。
她记得他睡着之后,自己给贺建平发了条请假的消息。然后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想着等他翻个身再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侧过头,看着昏暗中他的轮廓——眉骨,鼻梁,下巴。那道紧缩的眉,即使在睡梦里也没有完全松开。
她伸出手,想抚平那道皱,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他动了动。她停住,手指悬在那里。
他没醒。
被子滑下去了,她又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睡吧。”她轻声说。
她没有走。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
窗外的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变成灰蓝。
陈其深的睫毛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见她的那一瞬,目光停住了。像是没认出她,又像是认出来了但不敢信。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目光才慢慢落定。
“你一直在这儿?”声音沙哑。
她点点头,指尖重新落在他眉间,来回摩挲。
他握住她的手,鼻尖蹭过她的指尖,翻过她的掌心,覆在自己唇边。抬眼看她,目光很静、很深,眼尾还泛着红。
她别开目光,把手收了回去,耳朵微微泛红。
“几点了?”
“下午六点半。”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他,“饿了吧?点些吃的?”
“好。”
他坐起来,露出皱巴巴的T恤,嘴角动了一下,下床往衣帽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等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大声一点她就会消失。
她点点头。
浴室的水声哗哗地响了起来。
她起身拉开窗帘,目光落在窗台的那盆虎皮兰上,是她送的那盆。叶片油绿。
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扫过这个房间。
床头柜上摆着两个相框——桉桉抱着足球笑,一对老人站在老房子前。旁边是一盏白色台灯,线条简洁。
整个房间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像是一个人对生活失去了布置的心情,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功能。
她收回目光。
外卖到了。她起身取来,在餐桌上摆好。
陈其深走出来。
头发吹干了,换了件烟灰色的薄棉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脸上的水汽还没散尽,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了。
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混着水汽,干净如初。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餐桌边,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然后抬头看她,给她夹了一块肉。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埋头吃饭。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
“这件事。”她轻声问,“你怎么想的?”
陈其深放下筷子,把这几天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所以,这么多巧合,张维民不会是无辜的。”沈明澜手撑着下巴。
“他跟我是同级。之前一个设备采购的招标,里面有排他性条款,我让他改了三次。他在会上拍过桌子。后来项目流标,又重新招了一次。”
“所以他有动机。”她眉头微蹙。
“但是赵有仁的动机我始终没想明白。两万块够不上行贿罪,但他在集团的业务肯定没了。他图什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有人给了他更大的利益,大到值得拿自己的生意来换。只是这人是谁,利益又是什么。
“他是安田泵业的法人,得先查查这个公司。”他说。
沈明澜眉头微动。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枚硬币立着晃,还没倒下去。她没说什么。
陈其深已经起身去书房拿来笔记本。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
屏幕亮起来,输入“安田泵业”。页面弹出来的一瞬间,她想起来了。松本清张那本小说里的反派也叫安田。但那是小说,不是线索。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屏幕。
“去年底刚成立的。注册资金五十万,非实缴。参保人数——零。”他的下颌绷紧了。
“注册半年的公司就能进我们集团?”她问。
“先进名录。然后做小单子,几十万那种,不需要公开招标,竞争性谈判就行。运营部组织,张维民签字。”
他翻到组织架构——法人、股东、监事都是赵有仁。
“就他一个人。”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停在注册地址那一栏。“得去这里看看”。
“明天一早。”
两人又聊了许久,把思路理清楚,陈其深合上电脑。
“还有那个餐厅,监控必须坏,这件事才能成立。”
“监控的事我来查,纪检说了,你再去不合适。”
他沉默了几秒。
“放心。”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我可是侦探小说泡大的。”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暗橘色的光罩着两个人,像一个小小的壳。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他怔了怔,反握住,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发间。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她忽然有些支支吾吾。
“怎么了?”他声音放得很轻。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我没有换洗的衣服。”说着把袖子凑到鼻下闻了闻。
他愣了一下,然后歉疚地笑了笑。
“……怪我,没想到这些。”起身走进衣帽间,翻出一件T恤和一条睡裤,递给她,“先穿这个,刚洗的。”
她接过来。棉质的,深灰色,叠得整整齐齐。
浴室水声再次哗哗响起,隔着墙传过来,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整个房间笼住了。陈其深走到窗边,楼下偶尔有人经过。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沙发坐下。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了。
水声停了。
淋浴房的门开了。她走出来,怀里抱着换下来的衣服,穿着他那件T恤和睡裤。
T恤太大,领口往下滑,露出一截细腻光滑的肩膀。睡裤卷了好几道,可还是有点拖,她走路时微微提着。整个人被他的衣服裹着,空荡荡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他从她怀里接过衣服。
手指碰到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他没说话,拿着衣服去了阳台,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机器亮起来,嗡嗡地响。
她站在客厅中央,提着裤脚,头发还在滴水。“有吹风机吗?”
他点点头,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源。
“过来。”
她安静地走过去。他伸手拨了拨她的头发,发梢的水珠甩到手背上。手指穿过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吹干。
热风烘着,他的指腹偶尔碰到她的脖颈,她的睫毛就轻轻一颤,耳廓悄悄泛红。
他关掉吹风机,房间里安静下来。呼吸声在寂静里变得格外清晰,一深一浅,像在试探着靠近。
他蹲下身,帮她把裤脚又往上卷了些。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小腿,她的呼吸滞了一拍。
“太长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哑。
他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不到一步。
暗橘色的光里,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慢慢收紧。
她闭着眼睛,贴在他胸口,在心里数他心跳的次数,数到后来忘了数字,只记得那个节奏——快的,沉的,还在。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睡吧。”他说,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松开。
她点点头,转身往次卧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窗外的夜很静。主卧的床上,他翻了个身,又翻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渐渐慢下来。
第二天醒来,阳光从次卧的窗帘缝里挤进来了。
沈明澜拉开窗帘,窗外是小区的花园,草坪整齐,树木茂密。
客厅里有动静。她走出去,他已经站在餐桌边了。两杯咖啡,几片面包,两个煎蛋,几颗草莓。
他抬头看见她,眼里带着笑意。“醒了,我不太会做饭。”
她莞尔一笑,在他对面坐下。“叫声师傅,我教你。”
“算了算了,我还是去网上学免费的。”
她横他一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刚好。
一个小时后,他们的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
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缠。楼下停着电动车,有人在遛狗,有老人在树荫下打牌。
“就停这儿吧。”她说。
他靠边停车,手握在方向盘上没松开。“明澜……”
她解开安全带,回头冲他笑了笑。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又整了整衣领。“这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去去就回。”推门下车。
步子不快,但很稳,肩背挺得笔直。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把车窗按下来一点,七月的风裹着蝉鸣,闷得人后背发黏。他靠在椅背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盯着她消失的那个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