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OA系统弹出一条通知。
技术中心副主任拟聘人选公示——沈明澜。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瞳孔里,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像是本该如此。
总经理前几天找过她,说这个位置她合适。她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领导信任,语气平静得像在接一个普通的任务。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句“合适”的路途。
曾经被人轻易夺去,如今它回来了。不是失而复得的惊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有人看见你脚上的泥。
李薇第一个冲过来,后面跟着一群人起哄。
“明澜!副主任!请客请客!”
贺建平端着茶杯踱过来,脸上挂着长辈式的欣慰笑容。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带着茶杯的温度。“小沈,我早就跟领导们说过,你这样的人才必须好好培养。我这个位置,早晚还得你接。”
“贺主任言重了,我还差得远。”
她笑了笑,恰好有人从旁边走过,她侧身让了让,顺势朝那人点了点头。那只手便从她肩上滑了下去。
贺建平悬了一秒的手被他自己自然收回去端了茶杯。她转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语气温温柔柔的。
人群渐渐散去,阳光很好。
周四下午,集团总部。
“陈主任,请再来一趟。”
电话那头的语气比上次生硬。陈其深拿着电话顿了一秒,那头已经挂了。忙音短促地响起,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推开门,还是那两个人,但气氛不一样了。
马主任的表情比上次严肃得多,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年轻人已经把笔放在记录本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落。
他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上次慢了半拍。
马主任看了他两秒,缓缓开口:“照片里的那个人,你确定不认识?”
“不认识。”
“你是在餐厅等他?”
“不,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监控坏了,一个星期了。”马主任不紧不慢。
陈其深听着,没什么反应,他当然知道。
“安田泵业,你知道吗?”马主任突然换了个话题。
他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这几年经手的合同。一个不太起眼的供应商,合作过几次,金额不大。
“有点印象。”
“照片里的那个人,是这家公司的法人——赵有仁。”马主任盯着陈其深,“打给你母亲的钱,就是从他账户出来的。”
七月的盛夏,空调的风呜呜吹着。
陈其深坐在椅子上,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那凉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上次谈话结束后,他让母亲去银行查过。确实有两万块入账,但银行拒绝向个人提供汇款人信息。
陈其深终于明白,这不是偶然的栽赃,不是随手扔过来的脏水。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从约饭、拍照、转账,到监控“恰巧”坏掉——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
有人花了很多心思,就为了把这两万块钱扎扎实实地钉在他身上。
“赵有仁,你们应该也谈过了吧。”他语气平静,只是声音落下去的时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住,呼吸停了一拍。
“是的。一开始还什么都不说,后来扛不住,认了。”
马主任拿出几页口供记录的复印件,却不急着递过来,而是握在手里慢慢翻着。纸页窸窸窣窣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扛了一会儿?真敬业。做戏做全套,不容易。”
马主任抬起眼看他,翻纸的动作停了。片刻后,他抽出其中一张,推过来,纸页从桌面滑过的声音很涩,像刀刃划过皮肤。他的手指在关键的一行上点了一下,指甲盖泛着白。
陈其深低头看那张纸。
赵有仁的签名,手指印,清清楚楚。
“他说那天晚上是约了你见面,钱是给你的好处费。”马主任的声音像在念一份公文,一字一顿,“他说你答应帮他在合同审核中放水,还答应帮他跟运营部张主任打招呼。”
陈其深看着那行字。赵有仁,好处费,打招呼。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嗡地响。
沉默像越来越稠的空气,压得整个房间无比憋闷。
他抬起眼,声音沉下去。“张维民怎么说?”
“张主任说确实约了你吃饭,但那天他车坏了没去成。他不知道你之后见了谁。其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陈其深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不是笑。
饭是张维民约的,地点是张维民定的,时间也是他挑的,也是他说了车坏了。什么都不知道,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完美。”陈其深淡淡说道,“所以呢,马主任,结果是什么?”
“陈主任,证据摆在这里,转账有记录,人证有口供,照片也清晰。对吧?”
陈其深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那目光不躲不闪,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对你有好处。”
“我什么都没做。”
陈其深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被生生磨圆的。不是辩解,不是恳求,只是陈述。
“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请纪检部门查清楚。我要一个说法。”
过了片刻,马主任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我跟领导汇报一下。”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从下往上扫了一遍,眼里没有藏住鄙夷。那目光很年轻,年轻到还相信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非黑即白。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马主任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领导意思,先停职,等事情查清楚再说。”
陈其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进去得很慢,出来得更慢。
“好。”
就这一个字。算是回应。
“你先回吧,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可以先带走。”
纪检部门的年轻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陈其深先去了一趟法务部大办公室。
正是下午最忙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键盘声戛然而止,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陈其深站在办公区中间,把几件要紧的事逐一交代。有人垂着眼,目光在地板上打转;有人偷偷瞥他一眼,像在重新打量。
只有小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有点发抖。“陈主任,您……您保重。”
陈其深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站在桌前,他看着那支钢笔,深灰色的笔身,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拿起来,握了一会儿,放进口袋。
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箱子,他把项链盒、两个相框、那盆虎皮兰放了进去。
其他的,什么都没拿。
纪检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这种消息在国企里的传播速度,比任何公文都快。
受贿。证据确凿。两万块,谁知道后面是二十万还是两百万。人们总是愿意相信最坏的那个版本。
陈其深不是没感觉到那些目光。每一道目光都像是沾了什么东西,落在他身上,黏腻的。他抱着箱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路过运营部时,他停住了,年轻人还在身后跟着。
他猛地推开门。
张维民坐在里面,正在写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手里的笔顿住了,整个人一僵。
陈其深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往里走,也没有退出去。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张维民脸上。
“这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冰,冷得彻骨。
“跟你有关系吧。”
张维民的表情变了,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陈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心请你吃饭,车坏了没去成,现在纪检找我谈话,要我写情况说明……”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
“我还想问你呢!”
陈其深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空气像被抽走了,只有角落的饮水机忽然咕噜噜冒了泡。
张维民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主任,你想约供应商见面,也别赶在我请客那天啊。现在这样,你让我怎么说得清?你自求多福吧。”
陈其深听着,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一字不漏。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张维民,那目光安静而又凌冽,让人发毛。
张维民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低头摆弄桌上的笔。
“你说完了?”陈其深开口。
张维民抬起头。
“你最好祈祷,他们查到的就只有这些。”
说完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年轻人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那背影很直,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像一个不肯弯腰的叹号。
同一天下午,沈明澜约王峥去园区工地。
王峥递过来一瓶可乐,红色的罐子上挂着水珠。
他今天话比平时密,指管道、说阀门、讲施工进度,一件事接一件事,像是怕有什么东西趁他停下的时候钻进来。
她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在本子上记几个要点。
转完一圈,她在管廊转角站住,合上本子。
“王峥。”
他微微一怔,像是被这两个字轻轻蜇了一下。
“上次会上,谢谢你。”她顿了顿,“电梯口的事,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你是个很好的工作伙伴,有时候像弟弟一样。”
阳光很亮,亮得他微微眯起眼。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那个陈主任?”他问。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每个字都要从沙子里筛出来。
她低下了头。
片刻后,她重新看向他,想再说些什么。
“别,”他抬手拦住,别开目光,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千万别说什么‘你很好’‘你会找到更好的’……那比拒绝还伤人。”他的声音到最后有点飘,像断了线的风筝。
他转过身,转得有点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项目上的事,你该找我还找我。别躲。”
“不会。”
他点点头。后脑勺对着她,抬手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不小心进了沙子。
阳光很烈。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融进工地的光影里。
她长舒一口气。
晚上回到家,沈明澜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翻到陈其深的微信。
对话框还停在他说“周五来接她”。她不知道他找她做什么,但莫名地期待。
拨了那个号码。
“明澜。”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有点哑。
“我……”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在窗边想好的开场白,到了嘴边全都散了。
“今天副主任的聘任公示了。”
“太好了。”他说,声音里却没有一丝“好”的意思。
沉默像水一样从听筒里漫过来。她能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慢,像在刻意压着什么。
“你还好吗?”
“嗯,有点忙。”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寸,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陈其深,但她还是开了口。
“对了,明天……”
“明澜。”他忽然打断了她。那边沉默了片刻,她听见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又续上来。
“明天……我去不了了。”
她站在窗边。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晚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窗帘边。
她没有马上开口。如果他解释——哪怕只说一句“临时有事”,她都能顺着那个台阶走下去。但他什么都没说。沉默灌进来,沉得像水银。
“好。”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挂断,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她想起看房那天。
她告诉他一百多万的负债,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想起王峥说“是你”的那天,他的目光压得她肩膀发僵。
所以呢?他是被吓跑了吗?还是觉得她跟王峥有什么?
她忽然觉得好笑。笑自己居然以为他约她,是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她算什么。
一身负债,一个刚会写自己名字的儿子。
一个刚刚在履历表上多了一行“副主任”头衔的自己。
就以为自己配得上他了?
他凭什么要接她这个烂摊子。
“烂摊子”三个字浮上来的那一刻,她觉得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是别人扇的,是她自己。
她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伤口。
翻身,再翻过来。
凌晨三点。对话框还是老样子,像那些暧昧的瞬间都是她自己想多了。
枕头有点潮。她翻了个面,凉的,贴着发烫的脸。
凭什么?
她忽然坐起身。
凭什么她要为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男人失眠?凭什么她要在这里翻来覆去地猜测另一个人的心思?
她沈明澜,靠自己从泥潭里爬出来,带着阳阳把日子过到今天,她凭什么觉得自己配不上谁?
她风华正茂,前途无量。
那些暧昧不清、纠缠不明的东西,那些让人在深夜翻来覆去却给不了一个答案的东西。
统统滚蛋。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还没开始就结束的结局。
她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她没有去擦。
就让它流吧。
流完了,天就该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