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奴从箱子里翻出来一副棋盘。
回府时,除了收拾些衣物鞋袜等必备用品,唯一带过来的“贵重物品”,就只有这副棋盘了。
世家女子皆习琴棋书画,即便不能样样精通,也必擅长其中之一。而沈清荷听闻便是样样皆通。她则不通乐理,不擅书画,唯独棋艺还看得过去。
过去祖母也请来女师教她。只是她不愿学,祖母骂了几回不听,也就罢了。
唯独愿意下功夫去钻研棋艺。
棋盘是紫檀木的,盘面被磨出不少划痕,可见得使用次数并不少。
执起一枚白子下到棋盘中央,又执起一枚黑子下在白子左边,接着又黑子,白子……如此反复,与自己对弈。
黄昏时,丁香来布菜,见她下的认真,又默默退下了,等到她最后一局快下完了才热菜来。
“啊,输了。”沈兰奴突然小声惊呼。抬头伸手挺腰放松,才发现外头已经黑了。
丁香好奇地问:“大娘子,下完了?谁赢了?”
沈兰奴莞尔一笑:“嗯……是我输了。”
丁香又问:“大娘子是白子还是黑子?”
沈兰奴:“白子。”
丁香:“那黑子是谁?”
沈兰奴眼神一转,调皮道:“也是我!”
丁香愣住了:“啊?”
沈兰奴笑了笑没有解释。也不由感慨:若是人生能如下棋那般简单就好了!
丁香也不深究,把菜布好。晚膳过后,又独自对弈了两局才睡下。这几日入睡已然没那么困难了。
隔日请安时,秋夫人如所料般斥责了她:“听阿荷说,你得罪了黄府的九娘子?谁给你的胆子!”
秋夫人一改往日和蔼可亲的面容,脸色极其难看。
黄楚阳行第九,人称黄九娘。沈清荷姊妹俩与她熟悉,倒是亲昵地直呼其名。
沈兰奴被吼得抖了抖,低着头并未答话,思索着是否要与秋夫人争辩。抬眼望望四周,她依然是最早来请安的。除了她与秋夫人,赵姨娘也在。
她也想得明白,争辩反而更惹秋夫人恼怒,只会加深对她的刁难。
她必然是偏向自己的闺女。
很快,沈兰奴就做出了选择。她把头低得更低,语气诚恳:“母亲教训的是,这是兰奴的错。您罚我便是。”
“你都是认错认得快!”秋夫人眯眼看她,“这才回府几日?净惹是生非!传出去坏的可是咱们沈府的名声!”
沈兰奴原本是站着的,闻秋夫人此言,便知她说的是昨日见宋恒一事。突然就迅速跪下了:“还请母亲责罚!”
“……呵!”秋夫人还想再说,看她竟然直接下跪,似是想起什么,哼笑出声。
沈兰奴并不抬头,只静静等着她发落。
“罚!自然是要罚你!”秋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语气都平缓了。她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热茶,良久才开口道,“定亲宴后马上就冬至了,恰好赶上霍老夫人八十寿辰。你即是她准孙媳妇。便‘罚’你绣一幅百寿图,寿宴那天赠与老夫人,好讨她欢心。”
“……”这算……处罚吗?虽然也挺难完成的!
“是,母亲。”
秋夫人抬手示意她起身:“念你态度诚恳,知错就改,这已然算不得什么惩处。我是为你日后嫁娶霍府做打算,你莫要辜负我一番苦心才是。”
丁香上前来扶她起身:“……是。”
赵姨娘倒是不如她女儿吵闹,从头到尾只是安静地看热闹。这会儿见她起身,鄙夷地看着她。
沈兰奴并不想与她有接触,无视了她,也不想去琢磨她这一眼有什么含义。
离开东院时,又恰好撞上来请安的沈清荷二人。真是冤家路窄!
她侧身让路,沈清双却故意往她那边靠,直到挤兑她到墙边后猛地撞了她一下,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沈清双!你撞着人了!”一道男声在后头响起。
应声望去,是一位约莫弱冠之龄的少年,模样略微有些熟悉。少年蹙着眉,对沈清双目中无人的姿态感到不悦。
未曾想府中竟还有这般少年!沈兰奴快速搜索脑中信息,还未得出答案,便听沈清双回头对那少年不满道:“堂兄!你莫要一回府就来凶我,我好歹是你妹妹!”
堂兄?啊!原来是伯父之子沈之珝。
沈之珝走上前:“我并未凶你,只是你做错了事,就事论事罢了。你撞了人,该向她道歉才是。”
沈兰奴忍住笑:这熟悉的话语,当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你……”沈清双自知理亏,一下无从反驳。见沈兰奴默不作声,又来了底气,“她都未说话,你在这儿出什么头?”
沈之珝打量沈兰奴一会儿,道:“府中从未见过这位妹妹,瞧你有几分异域长相,想必是先叔母之女,叔父前几日接回府上的兰奴妹妹吧?我若没猜错,她便是你长姐!轮长幼尊卑,你该向她道歉!”
后面的话是对沈清双说的。沈兰奴点点头,表示他猜对了。
“怎么回事?在这儿吵什么?”沈清双正想反驳,秋夫人就先听到动静出来了。
沈清荷与沈清双道:“见过母亲。”
沈之珝稽首行礼:“见过叔母。”又解释道:“并非什么要紧事,只是方才清双路过,不小心撞了兰奴,我让她向她长姐道歉罢了。”
沈清荷过来挽着母亲的手臂,秋夫人瞥了一眼旁边的沈兰奴,蹙眉道:“净惹事儿!”
沈之珝见状反问:“叔母何出此言?兰奴已经让路,是清双非要往上撞。怎么叔母反而怪兰奴妹妹惹事呢?”
沈清双辩驳:“我没有!你莫要胡说!”
沈之珝盯着她:“有没有我看的见!”
“好了!”秋夫人高声喊了一道,“撞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不过是姐妹之间小打小闹而已。计较什么!在这儿吵吵嚷嚷,让人看笑话!像什么样子?”
沈之珝不认同:“叔母,您这话可不对!长幼尊卑有序。兰奴妹妹为嫡长女,身份是摆在这儿的,怎得由着她胡来?叔母包庇她,可不是要乱了规矩!”
秋夫人道:“你倒是读了几年书,识得长幼尊卑,怎么不识得尊敬长辈?如今我说话也不管用了吗?”
见她恼怒,场面愈发混乱,沈兰奴只好站出来调和:“嗯……堂兄,多谢你为我说话。想必三妹也并非不知礼仪尊卑,只是与我闹着玩罢了。堂兄就莫要为难她了。”否则闹到最后,挨罚的还是她。
才免了一顿重罚,她可不想白跪了。
沈之珝正在气头上,闻言便把怒火转移到她身上:“我在维护你,你倒反过来替她说话?”
“……嗯。”似乎更乱了?
“罢了!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说什么!”沈之珝哼道,“既然见过叔母了,我就不留了!”说完便拂袖而去。
看来这位堂兄是空有正义感又过于急躁的性子,幸好没有更乱。沈兰奴松了口气,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着看戏的沈清荷,奇怪她竟不站出来维护沈清双。
“母亲,那我也先回去了!”沈兰奴不想留下来成为众矢之的,匆匆告辞后,加快脚步逃离现场。
沈之珝是伯父的独子。只是听闻伯父早已离家多年,他一直是与其母亲相依长大。他并不常在沈府,他母亲早些年就把他送到远在骊山的骊水书院去求学,久久才回府几日看望母亲。
这位堂兄看来是个正直的人,是目前为止沈府第一个也是唯一个愿意为她说话之人,虽被她不识抬举的驳回了。
第二日,又是在百花苑,回去的路上,沈兰奴又被拦截了。只是这回不是沈清荷那两姊妹。
“可是大娘子?”唤她的是很温柔的声音。
循声而去,只见一蓝袍女子正站在枯树下,点点白雪落在她乌黑的发间。女子嘴角噙着温柔的笑,也望着她。
沈兰奴仔细搜寻脑中记忆,实在想不到府中有这般温婉气质的女子是何人,便开口问:“您是?”
她弯起眉眼,缓缓开口:“你应该唤我一声伯母。”
原来是沈之珝的母亲唐夫人!瞧着年轻,倒真未想到是这层身份。
沈兰奴上前行礼问安:“兰奴见过伯母。伯母保养得好,我竟未认出来!”
唐夫人赶紧扶她:“起来吧,这儿也没外人,不必多礼。”
沈兰奴道:“还是要的,礼仪不能忘!”又问,“天这般冷,伯母怎么到百花苑来?”
“我本就常来这儿。”唐夫人眼神暗淡了一瞬,仿佛想起什么往事,“前几日听闻你回府,一直也没去看看你。今儿瞧见,你这模样倒真是像极了安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沈兰奴心中咯噔了一下。安巧,是她生母闺名。
她没少从别人口中听说她的母亲,却从未有人会这般亲昵地提起母亲的名字。望向唐夫人的眼神都带着些期许:“伯母与我……母亲相识?”
唐夫人笑道:“你这话问的,当年谁不认识你母亲?”
母亲曾是夏侯将军独女,身份显赫,性子张扬,加之西域艳丽容颜,全临安城几乎无人不识。
“啊……不是”沈兰奴解释,“我的意思是,您与我母亲可是相熟?”
“不熟!”唐夫人突然收起笑容,斩钉截铁道,“我与夏侯安巧,是冤家。”
沈兰奴有些怔愣,不知道要不要往下问。
唐夫人看她一愣一愣的,被逗笑了:“那是我与她生前的恩怨,落不到你这儿。你莫担心!”
“我恰好瞧见你路过,倒真是有些忆当年!曾经她也是每日穿过百花苑回去悠然院,那时的百花苑被她种满了花花草草,打理得井井有条,当真是百花齐放。如今倒是萧条,人走花落,百花凋零那日也是在为她送行吧。”
悠然院是她母亲生前的住处,沈兰奴是早就知晓的。不曾想百花苑也曾是母亲所打理,难怪与悠然院是挨着的,成为了出入的必经之路。
唐夫人神伤良久后,又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我那院子在另一头,当年就是为了不想每日瞧见她烦心,特意选的那头。”
沈兰奴不问母亲生前事,转而问起其中缘由:“伯母不是说不愿每日瞧见我母亲?怎么前边儿又说常来百花苑?”
唐夫人道:“不愿见她,那是嫌她烦!平日里一碰上就要与我吵,我吵不过她,只好躲着她。可自她走后,我又觉得没人来与我吵,静悄悄的,也一样烦心。”
沈兰奴还想再问点什么,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母亲,您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回头一看,见是沈之珝撑着伞寻出来了。
沈兰奴向他欠身道:“见过堂兄。”
“起来吧!”沈之珝抬手示意,又牵过唐夫人的手,“我说回院里怎么没瞧见母亲呢,天寒地冻的,您总跑这荒园子来,也不嫌冷!”
“大娘子,来,”唐夫人无奈地笑了笑,把沈兰奴拉上前介绍,“这是你堂兄——沈之珝。他前晚上刚回府,也不知你们可曾见过?”
沈兰奴答:“昨日恰好在夫……在母亲那儿见过了,堂兄还替我解了围,多谢堂兄。”说着便在次对沈之珝欠身道谢。
沈之珝挥挥手,嗤之以鼻:“行了行了,不必总向我行礼。本就是一家人,你这搞得倒是生疏。难怪为你出头,你也不领情!”
“阿珝!”唐夫人瞪了一眼沈之珝,又往他手臂上拍了拍。沈之珝才不情不愿地对她展露笑脸。
“……”沈兰奴倒是无言反驳。
不过也挺搞笑的,她被亲妹欺辱,却要堂兄来帮她。且不说沈之珝与沈清双更为熟悉,感情更深,更称得上家人才对。才与他见第二回,倒是认可了她是家人,不免疑惑。
沈兰奴问:“三妹……不也是家人?”
“她?”沈之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伶人所生之女,靠依附沈清荷过活!被当枪使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算什么家人?”
沈兰奴想了想,道:“可她总归是父亲疼爱的女儿,父亲宠她……也并不假。”
“叔父喜爱的是与她一胎双生的长子,疼爱的是沈清荷,她只是附带的而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之珝看了看她,转而道,“不过你自小不在府中,不知内情倒也无过。”
“……”很好,戳她心窝子了。
闻言,唐夫人蹙眉道:“阿珝,莫要乱说!都是一家人,哪有分那么细的?”
沈之珝撇撇嘴:“好了,我不与你说了。我要带母亲回去了。天怪冷的,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
沈兰奴与母子二人道了别,往回走没几步,一颗小石子突然砸到她背上,力度不重,不痛不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