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奴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楚阳,乃黄府九娘子。其黄府主君,与父亲乃自幼相识的至交好友,二人同在尚书省任职。父亲任吏部尚书,黄主君则任户部尚书。
黄楚阳与沈清荷同岁,亦与沈兰奴同岁。二人……不,是三人,还有沈清双,三人是从小玩到大的闺中密友。
“啪”!又一团雪球砸过来,这次砸在右肩,踉跄着后退一步。接着又“啪”的一声,砸在她头上。
碎雪与乌发交缠。
还没站稳呢,又一下两下……地上薄雪被婢女们抓起捏成球,接着又被沈清双与黄楚阳接连往她身上招呼,看起来玩得甚是开心。
沈兰奴不得不抬臂遮挡,却根本挡不住,被砸得连连后退直至摔倒在地。终于她实在忍无可忍,也不挡了,直接抓起地上的雪,也没捏结实就起身往她们二人身上撒去。
她们离得不远,尤其是黄楚阳,一半的雪被飘撒在她裙摆上。她难以置信,恼羞成怒,怒吼道:“……啊!!沈兰奴!你干什么!?”
因这一撒,攻击终于暂停,三人互瞪。
沈兰奴身上都是雪,狼狈至极。
雪积得不厚,抓起来的时候,还混杂着残枝落叶与泥土,揉成团后变得灰蒙蒙的。沈兰奴身上除了雪融化后浸湿衣裳的水迹,还挂着被揉碎的枯枝烂叶。
“不是说打雪仗吗?有来有回才能玩得高兴不是?”沈兰奴被气笑了,“三妹和九娘子既要与我玩,怎么没有做好随时被反击的准备?”
一旁正看戏的沈清荷,见状收起笑容。与另一位小娘子一同上前来,看似和气道:“长姐,游戏罢了,何必如此动气?都把楚阳的衣裳弄脏了!”
黄楚阳这才想起来,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更炸毛了:“这可是我的新衣裳,上好玲珑锦缎制成的!沈兰奴,你拿什么赔?”
那位不认识的小娘子并未开口帮腔,倒是眉心有颗小小的朱砂痣甚是惹眼。
沈兰奴把眼神转向沈清荷:“二妹这是在责怪我吗?不就玩玩游戏吗?”
沈清荷还是温和的语气:“玩得高兴了,那才叫游戏不是?可你弄脏了楚阳新制的衣裳,让楚阳恼了。长姐该给她道歉,莫伤了姐妹和气才是!”
“……”
沈兰奴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裳。头上发簪也歪向一边,要掉不掉的。
这二妹怕不是有眼疾?看不到黄楚阳身上那点雪随手拍拍就没了?看不到她身上明显更脏更狼狈?明明先动手的是黄楚阳,现在却要她反过来道歉,真是好笑!
沈清荷前来“主持公道”后,那边俩人也不说话了,站在后头一副狗仗人势的姿态,似乎很信任沈清荷能给她们“讨回公道”。
撑着伞的小娘子依旧无言,只是这会儿也皱起眉来,等得不耐烦。
沈清荷浅浅笑着看她,也不催促,优雅端庄地站在油纸伞下。
沈兰奴双手紧握,与她对视许久,便低下头去。良久,才重新开口:
“可以,我道歉就是。九娘子,对不起!我并非有意弄脏您的新衣裳,还请原谅。”
黄楚阳像是没想到她竟真的道歉了,给沈清荷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沈清荷也回她一个放心的笑容。
黄楚阳这才回话:“算你识相!不过我这衣裳被你弄脏了,我不想穿了!清荷,给我一套你的衣裳吧,我要把它换下来,脏死了!沈兰奴!你得给我洗干净了!”
沈清荷给了身旁婢女一个眼神,道:“好,一会儿你跟若春去我那儿换身衣裳吧。”
“清荷的衣裳一向好看,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黄楚阳又转脸指着沈兰奴,“看在你是清荷清双的长姐份上,我也不跟你计较那么多了!这新衣裳我还未穿过几回呢,你得给我洗干净了!”
沈兰奴:“……”同样的话不必强调两遍的。
也不等她回话,黄楚阳就跟着那叫若春的先行离开了百花苑。
沈清双在这之间一直沉默着,目视黄楚阳离开时,忽然注意到丁香手中拿着的画卷,直接指着丁香问:“喂!你手上拿的什么呢?拿过来给我瞧瞧?”
丁香忽然被点名,不知所措地看向沈兰奴:“大娘子……”
沈清双见她不动,摊出手恼怒道:“愣着干嘛?拿过来啊!”
沈兰奴往前挡在丁香身前,试图解释:“三妹,这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是你的我才想看!”沈清双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说了给我拿过来,你这奴才连主子的话都不听吗?”
丁香在沈兰奴身后被吓得瑟瑟发抖,抱紧手中画卷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沈兰奴反手握住丁香的手给予安慰,道:“三妹,你这话不对吧?丁香是我的婢女,她可没有不听主子的话!”
沈清双走到她面前:“长姐,她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婢女!既在沈府,便是沈府的奴婢,我自然也是她主子!怎么长姐要包庇这如此不懂规矩的婢女吗?我看她如此不机灵,要不还是早日叫母亲给你换了好!”
当真是胡搅蛮缠!丁香曾是锦娘从一名牙婆手中买下来的,如今卖身契也在沈兰奴手中,与沈府可没半分关系!
说完沈清双就伸手绕过她,一晃就抽走丁香手中的画卷。“还我!”她眼疾手快想要伸手抢回来,沈清双却以更快的速度往回撤,一边倒退一边打开卷轴。
“难怪今日有人到府上寻你呢!原来是来给你送画卷的公子哥呀!”沈清双把画卷举到沈清荷二人面前,调笑道,“阿姊,阿茗,你们瞧瞧!大美人儿呢!”
沈清荷把画接过来,仔细看着:“想必这就是前几日画师到府上来画的那幅画像吧,听闻霍二公子没有收下画像,我还道是谁乱说的呢!”
沈清双半个身子都倚靠在沈清荷身上,沈清荷向那叫阿茗的娘子道:“阿茗,你看,这画得多美艳动人!怪不得霍二公子这么快就应下亲事了。”
唐茗瞥了一眼,终于开口:“霍寅君只要是个女的都喜欢!”
“你这话可不对,年老色衰的女子就入不得他的眼。”沈清荷纠正她,又假意提醒道,“不过……长姐这张脸,确实容易吸引男人……方才瞧见长姐出去了这般久才回来,怕是与那画师攀谈许久……这可不行呢!长姐有婚约在身,还是要时刻谨记洁身自好哦!”
沈兰奴站在原地听着她们谈论,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冷静:“二位妹妹可看完了?可以还给我了吗?”
无人答她。
画卷又重新回到沈清双手上,沈兰奴上前想要再抢。她见状把手一扬,便抓了个空。
沈清双嬉笑道:“长姐急什么呀,都还没给楚阳瞧过呢!”
沈兰奴瞥见展开的画卷上落了些雪花,墨被晕开。一瞬间怒火冲上心头,见她们没有要还的意思,便直接蹦起来抢:“还给我!”
沈清双终究还是输在身高不够,被她这一跳,居然真的抢了回去。她不爽,想再抢过来,却不想“嘶啦”一声,画就被抓裂了!
见此,唐茗有些惋惜,轻叹一句:“可惜了!”
“哎呀!还你还你,还你就是了!你抢什么?撕坏了吧!”沈清双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沈兰奴看着手中被撕裂的画出神,怒火被失落覆盖。
沈清荷捂嘴轻笑:“坏了就坏了吧,反正霍二公子又不收,有什么关系?”
闻言,沈兰奴怒瞪了她一眼,一时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她把画小心卷好,最后还是选择忍下委屈,转身就往悠然院去。
丁香在后头赶紧跟上。
谁知,黄楚阳此时更衣回来了:“哎!沈兰奴你跑什么?”
沈兰奴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
“哈哈哈……”沈清双忍不住大笑起来,阴阳怪气道,“楚阳,长姐正生气呢!你莫惹了她哟!”
“怎么回事?”黄楚阳一头雾水,看沈兰奴吃瘪又两眼放光。
沈清双赶紧凑上来与她分享方才的“趣事”。那边沈清荷看了若春一眼,若春会意,拿着黄楚阳换下来的衣裳追上丁香,塞到她怀中:“记得叫大娘子把衣裳洗干净了。”
丁香抱着衣裳来回望,见沈兰奴并不停脚,只好赶紧跟上。
唐茗撑着伞就要转身:“清荷,回屋吧,雪下大了。”
沈清荷点点头:“嗯。双妹,楚阳,咱们走吧!”
“好。”沈清双抽空应了一声,于是一边走一边跟黄楚阳绘声绘色地述说着,黄楚阳只觉错过了好戏:“早知道晚些再去更衣了!”
回到院里时,几个婢女又聚在一块儿偷懒,嘀嘀咕咕不知道说着什么悄悄话。见沈兰奴回来,又立马住嘴做鸟兽四散,假装忙活。
虽回府没几天,但这样的情形却已撞见过好几回。
见主子一身脏雪回来,忍不住偷偷瞟她,见她进屋,又聚头议论纷纷。
“唉,大娘子怎么这般狼狈!”
“挨欺负了呗!”
“她肯定是惹三娘子了……”
丁香在后头进来,进屋前狠狠瞪了那几人一眼,警告她们不要乱讲话。她们当下闭了嘴,见丁香进去,又继续开口。
“丁香,烧些热水来,我要沐浴。”一进屋,沈兰奴褪下外衣,一边吩咐丁香。
“哎……奴婢这就去。”丁香应她,又低头看着怀中的“脏”衣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娘子,那这衣裳……”
沈兰奴转头看了一眼,揉了揉眉心:“放着吧,先去烧水。”
“哎。”把衣服放下,就去忙活了。
出门见到那些婢女又在偷懒碎嘴,不由懊恼。但还是紧着沈兰奴的事先。
等待期间,沈兰奴把画卷在桌上摊开。只见画从中间的位置斜着撕裂开,险些就裂成两半了。她伸手抚摸撕裂的地方,指头却不小心沾上了墨。本就被雪浸湿,再重新卷回去,墨色晕得更开了,画中人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是她了。
深深叹了口气,失落又无奈。
这幅画刚到她手上不到半个时辰,就这么被毁了。
从小到大,她很少收到谁送的什么。曾经有个邻家的孩子,与她同龄,曾善意地分给她两块绿豆糕。她舍不得吃,想要带回去与祖母分享。可祖母不吃便罢了,还一掌拍掉了绿豆糕。那会儿院子还未来得及洒扫,绿豆糕沾满了泥土和落叶,捡回来后却怎么都拍不干净。
这幅画虽是因她那未婚夫婿而得来,与邻家孩提所给的绿豆糕不同,可收到时心情却是一样的。
门外稀稀疏疏的声音闯进来,原来是悠然院的婢女在这几日接触下来,觉得主子是个不理事儿的,身边人也是个胆小的,她们的胆子就开始大了起来。
主子还在这黯然神伤呢,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就越来越大,时不时还往屋里主子和一堆陌生的衣物上瞄几眼,谈论得正在兴头上。
沈兰奴顿感烦躁,走到门口朝她们喊:“说什么呢那么高兴?没事做了是吗?”
几人又纷纷散开忙活,其中一人还不满地嘀咕了一句:“哼!在这儿神气什么呢?就知道对咱们撒气!果然天底下的主子都一个样儿!”
她声音不小,沈兰奴自然听见了,皱着眉盯了她一会儿,她才识趣地干活去了。
丁香提来热水,伺候她更衣沐浴完。桌上的画被碳火重新烤干了墨迹,皱皱的。把它卷好,打算放在带来沈府时的衣箧里。
“大娘子,听闻主君还有三日就要回府了。”丁香把方才出去听到的消息告知。
手上动作一顿,心情再次起伏,良久才道:“知道了。”
丁香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大娘子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要见着主君了,应该高兴才是!”
“嗯。”
沈兰奴又把画卷拿出来,毕竟是霍寅君不要又被宋恒做主赠予她的。沈清双她们虽发现并撕毁,后续顶多也就被罚一顿了事。但若被发现她还留着毁坏残画,那就是自找麻烦了。
她想留着这画,还是藏隐蔽些为好。
良久后,丁香见她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笨拙地转移话题:“那衣裳……奴婢拿去洗了吧?”
“不用。”沈兰奴淡淡回绝她,“她让我洗,你不用动手。”
丁香觉得不妥:“可是大娘子,您的身份怎么能干这些粗活呢!而且这么冷的天,您的手也遭不住……”
“我的手遭不住,你的手就遭得住吗?”沈兰奴看着她,“若是长冻疮了,我给你上药吗?你去忙你的,这衣裳你不用管。”
“奴婢本就做惯粗活的,没那么容易长冻疮……”丁香反驳道。
“说了不用就是不用。”沈兰奴打断她的话,语气有些重,吓得丁香放弃了争论。
沈兰奴后知后觉想到:为何要长冻疮?
烧些热水兑一下洗不就行了吗?还真不行,上好锦缎的料子泡了热水是会变形的。
其实以黄楚阳的家境,必定不会在意这几匹玲珑锦缎,官家贵女,又怎会缺衣裳?往往穿过一回,不喜欢了,说扔也就扔了。这会儿指名要她洗干净,不过是想借题发挥好看她笑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