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刚有点像样,生活就伸手给了他们一人一巴掌。
陈嘉先挨的。
互联网裁员那阵子,工位上的人像菜市场里被挑中的韭菜,昨天还在写周报,今天门禁就刷不开了。陈嘉回家的那天,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德行。苏晓起先都没看出来,直到他把电脑包放下,说了句:“我可能要休息一阵。”
苏晓愣了两秒:“裁了?”
陈嘉“嗯”了一声。
“你看起来倒挺平静。”
“那不然呢?”他换鞋,语气平淡,“哭给你看?”
苏晓被噎住了。
很显然,这确实是陈嘉能说出来的话。
他这个人,天塌下来第一反应不是表达情绪,是先把情绪取消。仿佛只要表面足够镇定,生活就会因为不好意思而放他一马。
可苏晓知道,他不是不难受。
他只是习惯了。
陈嘉小时候家里就是这么过来的。父亲没什么责任心,姐姐和他几乎是母亲一个人拉扯大。家里出事了,先撑着;撑不住了,再接着撑。苦日子过久了,人会自动长出一种本事——把天大的事,说得像今天忘了买葱。
苏晓本来想安慰他,可面对这人那副“问题不大,最多人生重装”的嘴脸,又实在煽情不起来。最后她憋了半天,只说:“那你先歇几天。”
陈嘉点头:“嗯,顺便把家里灯泡换了。”
苏晓:“……”
行,裁员都拦不住你修修补补。
你可真是个勤劳的大狗屎。
结果没过多久,苏晓那边也出了事。
她原本做的是行政文职,后来阴差阳错给销售帮忙,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新方向。谁知道公司内部那阵子正闹神仙打架,行政人事和销售经理互相看不顺眼,看得像要把对方祖坟都给刨了。销售经理一声令下,让底下人都别去参加行政会议。苏晓夹在中间,既不想公开唱反调,也懒得往权斗里掺和,干脆顺势没去。
问题是,那场会老板也在。
老板一看下面少了一片人,当场脸就沉了。行政人事那边本来就窝着火,逮着这机会更是狠狠干了一通。会上重点点名批评,话不算脏,但刀刀见骨。苏晓站在那里,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认真说,她既不是领头的,也不算最会来事的,她甚至大部分时间只是想躲事。
可真到了这种场面,没人管你是不是有苦衷。
你在哪个部门,跟了谁,做了什么,别人都替你定性完了。
后来销售经理离职了。
按理说尘埃落定,该过去了。
可职场这种地方,神仙打架,凡人留痕。苏晓会后还是被明里暗里针对,好像一切烂账都能顺手算到她头上。
那天回到家,她瘫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不想干了。”
陈嘉正拿着螺丝刀拧柜门,闻言抬头:“那就不干。”
苏晓转头看他:“你刚被裁,我要再辞职,我们家是不是准备原地解散?”
陈嘉想了想,居然认真回答:“那倒没有,最多算双双待业,增强家庭凝聚力。”
苏晓本来烦得要死,硬是被他这句狗话逗笑了。
笑完以后,又有点想哭。
原来人倒霉到一定程度,连崩溃都得排队。
可也是那时候她才忽然发现,所谓一起过日子,不是两个人都顺风顺水时手牵手,是你挨一巴掌,我也挨一巴掌,抬头一看,对方居然还在。
几天后,苏晓辞了职。
这决定说不上潇洒。
更像在一团乱麻里,终于找到一把剪刀。
她不喜欢以前那种文职工作,也不想再在莫名其妙的职场烂局里耗着,索性借着这次机会,停一停,想想下一步到底往哪儿走。
停下来以后,第一感觉不是轻松,是发空。
早上醒来不用打卡,第一秒觉得自由,第二秒就开始心虚。
窗外天很亮,她坐在床边却常常莫名其妙发怔。
朋友圈里所有人都像在努力,只有自己像一件暂时失去用途的旧东西,摆在家里,碍眼,又舍不得扔。
陈嘉那边也开始重新投简历。
他依旧话少,依旧不喊苦,依旧维持着一种仿佛裁员只是一场系统更新的平静。可苏晓偶尔半夜醒来,还是会看见他坐在电脑前,屏幕蓝白的光打在脸上,眉心微微皱着,像台运行到一半突然卡住的机器。
她看着他,忽然就想明白了一点事。
以前总觉得陈嘉迟钝,不会共情,不够浪漫,像个没装情绪插件的木头系统。
可真到了这种两个人都一脚踩空的时候,反而是他的钝,先替这个家挡了一层风。
他不说“怎么办”,也不说“完了”。
他只是照常做饭,照常修家里坏掉的插座,照常在去菜市场时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像是在用行动反复提醒她:天还没塌,日子还在。
苏晓忽然觉得,陈嘉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也许不是聪明,也不是会过日子。
而是他总能在最狼狈的时候,硬把“我们还在生活”这件事维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