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这件事,说起来只是换个地方住,做起来像把自己这些年零零碎碎活过的痕迹,全都翻出来重新审判一遍。
租了好几年的房子终于要清。
小桌子、小电扇、积灰的书、用旧的锅、穿到起球还舍不得扔的睡衣、永远成双成对消失的数据线、冰箱门上早就失效的便利贴……以前这些东西摆在那儿,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真要搬走时,突然统统变成了负担。
苏晓一边收拾一边骂:“我怎么有这么多破烂?”
陈嘉从箱子后面探出头:“你不是一直说这些都有纪念意义吗?”
“那是放在家里的时候有意义,搬的时候它们只有重量。”
陈嘉居然点头:“这句说得很有哲理。”
苏晓翻了个白眼。
陈嘉这个人,永远能在最不该总结人生的时候,总结出点屁用没有的道理。
临走那几天,苏晓心情很复杂。
平时在这个城市活得像孙子,天天骂地铁挤、房租贵、工作卷、空气差、房价疯,恨不得哪天世界末日专门冲着它来一波。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又莫名其妙舍不得。楼下那家不好喝的豆浆店忽然看起来有了人情味,常去的便利店店员都显得格外亲切,甚至连小区门口那条天天冲人叫的狗,都透着几分故乡气。
人就是贱。
在一个地方受苦的时候,巴不得它原地爆炸;真离开了,又总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落下了。
陈嘉老家房价倒是终于讲了点人话。
买房的时候虽然也肉疼,但起码没疼到想从售楼处天台跳下去。首付交完,手续办完,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新的问题又冒了上来——房子有了,人怎么办?
陈嘉还好,他是码农,换个地方照样能继续敲键盘。后来找了份离家近的工作,工资比大城市低一点,但好歹还能接上。苏晓就没那么顺了。她以前做的是行政文职,后来又半推半就地往别的方向沾,放在原来那座城市不算完全没路,回到这里却一下子卡住了。
经验像断了层,岗位也对不上,投出去的简历有时候连个响都没有。
苏晓坐在新房还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第一次真切地觉得,房子和家果然不是一回事。
房子交了首付,家却没人帮你按揭。
得自己一点一点往里填。
那段时间她总有种悬着的感觉。
白天忙着面试、找工作、看招聘信息,晚上回到新房,屋里安安静静,家具还没完全到位,说话都有点回音。她偶尔会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被从原来的人生里整块拎起来,放进了另一个坐标,却还没来得及长出新的根。
陈嘉倒是很适应。
他这种人,本来就没什么环境依赖症。只要有网、有电脑、有床,人生就能照常运行。
苏晓看着他那副“在哪儿敲代码都一样”的死样子,心里有时很羡慕,有时又想揍他。
羡慕他没那么多感伤。
想揍他,是因为他真的没那么多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