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刚和陈嘉在新一线城市租房那几年,其实远比他更像个会过日子的大人。
房东有事她回复,室友有意见她去圆,楼下邻居上来敲门她去赔笑,逢年过节双方家里问东问西,也是她先想怎么把话说圆。陈嘉在这种事上基本属于一个大型静音设备,能不说就不说,能不周旋就不周旋,对人情世故的敏锐程度约等于坏掉的门铃。
苏晓以前挺看不上他这点。
总觉得做人哪能这么省事。
别人一句话,你得听出三层意思;一件事,你得顾前顾后顾左顾右;说出口的话,要尽量别让谁难堪。
她以为这叫成熟,叫懂事,叫有分寸。
后来她才明白,这些所谓成熟,大半只是从小被逼出来的。
她父母也是相亲见了一面就结婚的人。
感情谈不上深,脾气倒碰得很响。婚后大吵小吵不断,尤其她父亲,自私、敏感,说话又刻薄,对母亲总是恶语相向。苏晓小时候最常见的,不是什么一家人其乐融融,而是气氛一点点冷下去,然后一句比一句更难听。
人在那种环境里长大,不可能不受影响。
她很早就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提前处理情绪,学会在场面彻底难看之前先把自己缩回去。
所以后来进了亲密关系,她也总是下意识地顾别人。顾对方高不高兴,顾双方父母怎么看,顾房东、顾同事、顾所有人。
顾到最后,唯独没人顾自己。
陈嘉和她完全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很会说“你辛苦了”“你别多想”的男人。
可他会在她为了别人受委屈的时候,笨得要命地站在她这边。
有时候他说出口的话甚至不太好听——“你别管他们”“这事关你屁事”“又不是你欠他们的”——听上去像在吵架,实际上却是一种极其粗糙但稳定的偏心。
苏晓花了很久,才慢慢被这种偏心带歪。
她开始学着不是什么都先往自己身上揽,开始明白有些人情世故根本不用做得那么满,开始懂得,在一个小家里,不是你越委屈自己就越像个好伴侣。
真正的家庭,不是你永远懂事。
是终于有一个地方,你不用一直懂事。
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这一点,是在辞职后那段最空的日子里。
那天中午她情绪不高,饭都没胃口吃。陈嘉问了两句,见她不想说,也没再追着问,只是默不作声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端出来以后他坐在她旁边,语气平平地说:“你以前总觉得什么事都要处理好,所有人都要顾到。现在不用了,先顾你自己。”
苏晓当时怔了怔。
这话要是换个人来说,可能多少有点鸡汤味。
偏偏是陈嘉,偏偏是这个平时一句好听话都很难憋出来的人。
他说得甚至不算温柔,可苏晓就是忽然有点鼻子发酸。
原来所谓家,也许不是有人多会哄你,多会制造浪漫,多会在节日里给你整一堆花里胡哨的仪式。
家是你终于可以不再时刻绷着,终于有人告诉你,先顾你自己,也没关系。
她那时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可能真的是赖定这条大狗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