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将林穗打横抱起,转身便朝着楼梯跑去。
从教学楼到医务室,不可避免地要经过灯火通明的第二食堂。
这个时间点,正是夜宵档口最热闹的时候。
下了晚自习饥肠辘辘的学生们聚在这里,买一份炒粉、一碗糖水,驱散学习的疲惫,也交换着一天的八卦。
于是,当周淮序抱着昏迷的林穗,急促穿过食堂外侧的道路时,不可避免地,吸引了众多目光。
起初是零星几个人的诧异注视,紧接着,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迅速扩散。
“看!那是……周淮序?”
“他抱着谁?我的天……”
“好熟悉的样子?她怎么了?”
“晕倒了?看着像……”
窃窃私语声在香气弥漫的空气里发酵。
高中生单调生活里任何一点非常规的波澜都足以成为话题,更何况牵扯到周淮序这样自带光环的人物。
偷偷举起的手机,迅速交换的眼神,压抑着兴奋的低声讨论……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两个身影上,好奇的、探究的、惊讶的,甚至带着些微暧昧猜测的。
周淮序的目光落在臂弯中少女苍白脆弱的侧脸上。
路灯和食堂窗口透出的光掠过她的面容,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毫无防备。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调整了角度,将她的大半张脸护在自己胸前,隔开了那些纷杂窥探的视线。
总算是看到了医务室亮着的,他几步跨上台阶,用腿顶开虚掩的门。
“医生!”
值班校医是个中年女医生,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身:“怎么回事?”
“突然晕厥,可能有过敏史。”周淮序言简意赅,迅速将林穗平放在诊室的检查床上,退开一步,给医生让出空间。
但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床上的人。
医生上前检查,测脉搏,翻看眼睑,询问晕倒前的情况。
很快,医生有了初步判断:“轻度过敏性休克。应该是荨麻疹急性发作引起的。”
她顿了顿,看向周淮序:“她之前是不是接触了什么过敏原?或者最近压力太大,免疫力下降?”
周淮序摇头:“不清楚。她……”他顿了一下,“最近似乎很累。”
“那就先输液观察。”医生一边准备器材一边说,“轻度休克问题不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好在送得及时,再晚点就不好说了。”
就在这时,林穗的帆布书包从床沿滑落,“咚”一声掉在地上。
书包没扣严实,里面的书本和杂物散落出
周淮序弯腰去捡。
指尖触到笔袋,碰到一个冰凉的小瓶子。
他动作顿住。
拾起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瓶。标签有些磨损,但字迹依然可辨——
氯雷他定片。
适应症:用于缓解过敏性鼻炎及慢性荨麻疹的相关症状。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少年眉骨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张清冷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眼睫很轻地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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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比赛大厅里弥漫着纸张摩擦声和压低的呼吸。
蒋薇捏着英语演讲的稿子站在后台,指尖有些发凉。
稿子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停顿、每一声语调起伏都反复练习过无数次。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要赢,要拿到那个第一名。
结果公布得很快。
评委清朗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
“第二名,高一十三班,蒋薇。”
掌声响起。
她站起身,走向领奖台,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得体微笑,接过那张印着“第二名”的奖状。
纸面光洁,边缘烫着金,却莫名有些扎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台下那个位置——高一零班的区域,最前排靠过道的座位。
空的。
只有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随意地卷在那里。
评委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名,高一零班,周淮序。”
掌声更加热烈,混杂着低低的惊叹和议论。
蒋薇站在原地,看见评委抬起头,看向那个空座位,又念了一遍:
“周淮序同学?”
无人应答。
礼堂里响起细微的骚动。蒋薇下意识想开口解释——也许他去了洗手间,也许临时有事—
这时,一位老师快步走到评委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评委点点头,对着麦克风平静地宣布:
“周淮序同学因故提前离场,奖项将由班主任代领。”
掌声再次响起。
蒋薇看着自己手中那张“第二名”的奖状,又望向老师手中那张仿佛更耀眼的纸张。
他总是这样。
轻而易举拿到最好的,然后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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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序路过一棵香樟树,却被路过的张钦凯拽住手臂。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侧着头,听对方说话。
“你不是去比赛了吗?”张钦凯语气里满是诧异,“这才几点?结束得这么快?”
周淮序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张钦凯的肩膀,投向医务室的方向。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林穗晕倒了,我得去看看。”
说完,他轻轻拂开张钦凯的手,转身朝着医务室走去。
张钦凯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摸了摸后脑勺,忽然笑了一声。
“不对吧……”
他对着空气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就……不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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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医务室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渗入空气的每一寸,林穗靠在竖起的病床上,手背贴着输液的胶布,脸色苍白。
记忆有短暂的空白——她是怎么从走廊到这里来的?
恍惚中似乎有人支撑着她几乎脱力的身体,气息清冽……好像是周淮序。
她闭了闭眼,将这些模糊的影像甩开。看向墙上的钟,十点半,早该在教室了。
她掀开被子,脚刚触到冰凉的地板,门被轻轻叩响。
抬头,少年静立在门口。
晨光从他身后的走廊斜射进来,他手里拎着简单的早餐,塑料袋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不知为何,林穗心头一紧,她不着痕迹地将脚缩回被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周淮序走了进来,他将豆浆和包子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谢谢。”林穗接过,指尖与他微凉的手指有一瞬极轻的碰触。
她正想找些什么话来打破沉默,他却先开了口。
“你知道自己有荨麻疹。”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质询,“药就在你包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手臂和微微敞开的领口脖颈处的红色风团,眉头蹙了一下,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低垂颤抖的眼睫:
“林穗,你为什么不吃药?”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连日来用麻木和疲惫层层包裹的外壳。
林穗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
太累了。
这些天,她真的太累了。
大脑像一台超负荷机器,昼夜不停地刷题、计算,掂量着每一分拿到竞赛奖金的可能性,耳朵要时刻忍受林淑红无休止的咒骂与索取。
前几天甚至不得不编织出一个“已经找到家境优渥的接触对象”的拙劣谎言,只为换取片刻喘息。
还要周转在图书馆和零散的兼职之间,就连接近周淮序这件事本身,也耗费着她所剩无几的心力。
他今天的态度,她不是没感觉到。
林穗并不觉得委屈。
路是自己选的。
无论他递来的是蜜糖还是荆棘,她都做好了准备。
这是代价,她认。
可是——
“你为什么不吃药呢?”
她想起五年级的冬天,教室里孩子们捏着鼻子躲开她,窃窃私语地说她身上有“怪味”。
她拼命地闻着自己单薄的旧衣,什么也闻不到。
为什么不吃药?
因为那点可悲的自尊心。
她不想再穿那件从远房亲戚家捡来的那件颜色辣眼的旧毛衣。
她可以不在乎旁人目光,但无法忍受自己成为人群中那道需要被怜悯或被暗中指点的“风景”。
不吃药,荨麻疹发作时是万蚁噬心般的痒,红疹退了又起,周而复始。
但那种难熬的痒也会带来一阵阵燥热。
她偷偷算过,只要再扛过这一周的冷天气,等天气暖起来,她或许就不用纠结是否该从牙缝里挤出一点钱,去买一件不起球的外套。
只是她没料到,这次会凶猛到引发休克
“药……过期了。”
她终于开口,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周淮序沉默的看着她。
少女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单薄肩膀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旁的校医出于职业习惯,目光自然地转向桌上那个从林穗书包里拿出的白色药盒,伸出手:“我看看具体是哪种药,过期了可千万不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周淮序已经上前一步了,骨节分明的手,先于校医,轻轻拿起那个小小的药盒看了眼,无声地阻断了校医的动作。
校医抬头,看向他。
周淮序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校医疑惑的视线。
“叔叔,不用看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极快地从病床上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尘埃里的身影上掠过。
然后,他转回视线,坦然地看着校医,语气平静无波:
“确实是过期的。”
作者有话说:
关于高中的请假和考勤,这些小周都已经安排好了,已经向林穗班主任说明了,大家不用担心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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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药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