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猛地抬起头。
少年却没有看她。
他对校医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后续如果需要更换处方,麻烦您直接开具。所有费用,由我负责。”
校医点点头:“行,等观察期过了,我开个单子,你去校门口药店拿药。”
他留下联系方式,没再看她一眼。
门轻轻带上。
--
林穗在校医务室门口的长椅上静坐了很久。
校医说要观察两个小时。
她垂着眼,慢慢吃完了周淮序带来的早餐。
十二点半,她起身离开。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已恢复惯常的沉静。
刚走出几步,就看见了环抱双臂等在廊柱旁的蒋薇。
林穗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掠过对方,继续向前走去。
擦肩的瞬间,蒋薇的声音响起:“那把伞,你知道——”
话音未落,林穗忽然踉跄了一下,身体微晃,眼看着就要软倒。
蒋薇一怔,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为什么林穗当时卖伞时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可被这突如其来的“虚弱”一打岔,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堵在了喉咙里。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弱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顾及:
“你知道那把伞是周淮序的,对吧?”
林穗借着她的力道站稳,这才慢慢抬起眼睛。
目光很干净。
“我不知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如果知道,我可能会偷偷留下来。”她微微顿了一下,“毕竟,这是学校里风云人物的东西,不是么?”
蒋薇别开视线:“你没必要否认,我已经猜到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忽然有些厌恶自己。
拿周淮序没办法,见他为她放弃领奖就怒火中烧,于是转头来找这个女生的麻烦?
她抿了抿唇,将手中攥着的奖状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
林穗的目光却落在那卷起的纸边上。
“英语演讲比赛第二名,”她声音很轻,“好厉害,恭喜。”
蒋薇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穗会注意到这个,更没想到对方会说“恭喜”。
“……第二名而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不值得恭喜。”
林穗看着她。
廊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只有第一名才有意义吗?”她轻声问。
蒋薇彻底怔住。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她分明带着恶意来,对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不仅感觉不到,还用那样平静的眼神看着她,问出这样一句话。
那一瞬间,蒋薇竟有些狼狈。
“你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
“我知道。”林穗打断她。
然后她微微偏了下头,目光在蒋薇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很轻地说:
“你很漂亮。”
蒋薇一怔。
“我挺喜欢你的。”
空气骤然凝固。
蒋薇扶着她的手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缩了回去。
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些传闻——关于女生之间过于亲密的友谊,关于那些模糊的、暧昧的情感。
难道……她是因为暗恋我,才去接近周淮序?
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蒋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她看向林穗的眼神里混杂了难以置信和猝不及防的慌乱。
“你离我远一点!”
这句话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色厉内荏,带着急于划清界限的仓皇。
林穗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蒋薇几乎是立刻转身,脚步凌乱地快步走开,消失在走廊拐角。
几乎是在她身影消失的同一秒,林穗脸上那抹微妙的表情褪得干干净净。
她垂下眼睛,长睫掩盖了所有情绪。
像蒋薇这种人,其实不难对付。
有良知,有道德感,行事总绕着“应该”与“不该”打转。
她只是气不过,只是少年心性。
等她想通了、长大了,也就不在意了,她的心思浅得像一眼能望到底的池水。
不像小学时遇见的那些混混。
那些人没有理由,只是单纯享受折磨的过程,想看她求饶,想看她下跪。
对付蒋薇,反而简单。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如果你讨厌的老板总找你麻烦,就去给他表白。他大概率会不知所措,有一阵子不敢再来烦你。
林穗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刚才被蒋薇碰过的校服袖口。
动作慢条斯理。
她想,对于蒋薇,或许也是同样的道理。
只是——
周淮序呢?
她垂着眼,没再往下想。
--
回到教室,林穗刚坐下,前桌张妙一正眉飞色舞地跟一圈人比划着,声音压不住地兴奋:
“我发誓——我绝对是第一目击者!昨晚九点多,就在小卖部那条路上——”
她语速极快,
“‘唰’一下,一个男生抱着个人就从我旁边跑过去了!我心想谁这么嚣张敢在校园里——”
“然后呢?”有人急着追问。
“然后我定睛一看!”张妙一猛地拍了下大腿,
“周神!周淮序!他抱着人往医务室冲,速度那叫一个快……我从来没见过他那副样子,眉头锁得死紧。”
“抱的是谁啊?”立刻有人凑近,“看清脸了吗?”
“没,他护得特别紧,”张妙一摇头,却又忍不住回味,“但你们是没看见他那表情……我从来没见过周淮序那样。”
有人压低声音:“会不会是蒋薇啊?他俩不是传过——”
“绝对不是!”张妙一立刻打断,“我女神亲口澄清过的。但话说回来,”
她托着下巴,眼神发亮,“那女生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气质……跟周神站一起,肯定特别配。”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和附和。
林穗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平静地翻开练习册。
昨晚零碎的记忆翻涌上来——滚烫的额头、颠簸的视线、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张妙一这时才注意到她回来,扭头问道:“穗穗,你昨晚没回宿舍?”
林穗抬眼,面色平静:“嗯,发烧了,请假回家休息了。”
“哎呀那你亏大了!”张妙一满脸痛惜,“这种史诗级场面你居然错过了!”
林穗配合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轻叹:“是啊,真不巧。”
话音未落——
“林穗。”
教室门口传来清晰的呼唤,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林穗抬起头。
少年就站在教室门口。
午后光线穿过走廊,在他周身镀了层淡金色的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头看向教室里,眼神扫过的瞬间,原本嘈杂的角落忽然静了一瞬。
张妙一倒抽一口气,用气声挤出一句:“卧槽……”
旁边陈蕊胳膊肘顶了顶同桌:
“不愧是前同桌啊——”
十几个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投向门口,又在林穗起身时转向她。
林穗站起身,尽量让步伐显得平稳。
走到门口时,周淮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从上到下轻轻扫了一眼,目光在她脖颈处停了一瞬——那里已经没有红疹了。
他把纸袋递了过来。
“你的资料。”
林穗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微凉的手指。她低头看向纸袋——几本厚重的竞赛书整齐地摞着。
“谢谢。”她轻声说,依旧没抬眼。
周淮序点点头。
接着告辞,朝走廊走去。
张妙一已经整个人转过来,眼睛亮得像探照灯:“穗穗!穗穗!什么情况?!”
林穗抱着纸袋走回座位,抽出最上面一本资料,语气平静:
“之前找他借了几本参考书,不小心和我的混在一起了,他来还我。”
张妙一拖长音“哦——”了一声,但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觉得我会信吗”。
林穗不再多言,低下头整理书本。
周围的窃窃私语还在持续,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
就在她拿起那本厚重的《物理竞赛习题精讲》时,书页间忽然滑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以及——
一张对折的白色便签纸,“嗒”一声轻响,落在桌面上。
她的指尖顿在半空。
周围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
林穗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
她拈起那张便签纸,展开。
字迹清峻凌厉,每一笔都龙飞凤舞——
这次没过期,记得吃。
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