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序两周体验期一到,便回了零班。
人走桌空,林穗偶尔抬头,看见旁边空荡荡的座位,竟会觉得那片寂静过于突兀。
见他爷爷的事定在了这周六,林穗握着笔,在日历上那个日期旁画了个小小的圈。
实验课结束,雷声滚过天际,雨已经落了下来。
林穗收拾好报告,刚走出实验室,湿冷的空气便裹了上来。
她拢紧外套,抬眼的瞬间,正好看见周淮序从另一头走来,他手里只捏着一支笔,肩上挂着书包,显然没带伞。
两人的关系自那晚停电后似乎缓和了些,可这几天,他又恢复了那种近乎透明的疏离。
林穗没多想,只当是他性子本就如此。
想到周六的约定,她主动开口:“周淮序,我带了伞,一起走吧?”
少年闻声侧过头,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像覆着一层薄冰,疏离感比往日更甚。
他淡淡摇了摇头,“不用。”
说完便径直走向楼梯口,没有片刻停留。
林穗握着伞柄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她下意识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望去——
楼梯口处,蒋薇扎着高马尾,一袭鹅黄色连衣裙明亮得晃眼。
她举着一把透明的伞,正笑着朝这边挥手。
周淮序走到她身边时,蒋薇自然地将伞倾向他那侧。
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并肩走进雨幕。伞面不大,她的肩膀轻轻挨着他的手臂。
林穗飞快收回视线,垂眼看向自己的鞋尖。雨水溅在白色帆布鞋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我没带伞,林穗,送送我呗?”
身旁响起爽朗的声音。
林穗偏头,是零班的许明朗。上次篮球场之后,两人也算认识了。
“好。”她点点头,撑开伞往他那边递了递。
伞下的空间不大,雨点敲击伞面的声音清晰而密集。
许明朗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随意,“林穗,你跟周淮序……闹矛盾了?”
林穗狐疑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防备。
许明朗耸耸肩:“我就是好奇,他为什么没继续待在一班了。”
见林穗不答,他摸了摸鼻子,自顾自往下说:
“要是真有什么误会,还是早点解开的好。周淮序这人看着冷,其实脾气不坏。”
“你想想,是不是无意中做了什么让他介意的事?”
林穗脚步未停,眼睫低垂,声音平静:“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许明朗面上绽开笑容:“因为我善良啊。”
——总不能说是因为周淮序这几天连消息都不回,借他家劳斯莱斯装门面的计划全泡汤了,他只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吧。
林穗还想说什么,许明朗已经接过同学递来的伞,朝她挥了挥手:“谢啦!下次请你喝汽水!”
说完便跑进了雨里。
林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慢慢收起伞。
伞面折叠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雨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转身准备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掠过一旁的公告栏。
雨痕蜿蜒的玻璃后,红底黑字的榜单被水光浸得发亮,像一块沉默的碑。
优秀新生公示
她的视线从第一行开始,缓缓下移。
第一行,第三个名字:
林穗,清宁市中考状元,总分745/750。
她顿了顿,目光向左移去——前两位是省城和另一座教育强市的状元,分数分别比她高两分和一分。
而她,领先第四名整整十二分。
她继续往下看,掠过一行行陌生的名字与金光闪闪的头衔。
从第一列到最后一列,仔仔细细。
没有。
她又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
公告栏最上方,贴着另一张榜单。
纸张质地明显更厚,边框烫着暗金色的藤蔓纹路。黑色楷体标题庄重而沉默,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距离:
保送生公示栏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第一列。
周淮序
后面没有分数,没有头衔,只有一行简洁的小字:
初中阶段在学科竞赛中表现优异,多次斩获国家级、国际级奖项。经校招生委员会特批,予以保送。
下面附着一张一寸照片。
红底证件照,比车窗惊鸿一瞥时更青涩些,却已然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
少年穿着规整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肩线平直。
光线从正面打来,在他鼻梁旁投下很淡的阴影,却让那双眼睛在镜头里显得愈发漆黑。
林穗站在那里,隔着沾满雨痕的玻璃,竟觉得那双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
一滴积蓄在公告栏玻璃顶端的雨水,挣脱了表面张力,缓缓滑落。
它蜿蜒而下,先是流过保送榜上那个烫金的名字。
接着向下,漫过红榜上她自己的名字。
最终在底部边框处汇聚,混成一滩模糊而混沌的水渍,什么也映照不出。
什么也没留下。
什么也不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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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把伞卖给了你?”
直到蒋薇最后一个字落地,少年才缓缓掀起眼帘。
几分钟前。
周淮序原本已走向另一位相熟的同班同学,对方撑开伞,朝他示意。
他微微颔首,眼角的余光却倏然一凝——
不远处,蒋薇手中握着的那把伞。
这是他父亲特意从国外带回的手工伞,仅有两把。一把收在他书房,而另一把……
为什么,会在蒋薇手里?
他没有犹豫,对身旁的同学简短道:“抱歉,有事。”
随即转身,径直穿过稀疏零落的人群,走向那个撑着伞、笑靥如花的蒋薇。
蒋薇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笑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明媚,甚至在他走近时,还带着点俏皮地晃了晃手中的伞。
周淮序在她面前站定,省去所有寒暄。
“蒋薇,”他顿了顿,“这把伞,怎么在你手里?”
蒋薇迎上他审视的视线,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想知道?”她唇角勾起,“你跟我一起走,走到教学楼,我就告诉你。”
周淮序静静地看了她一秒。
“好。”
并肩走在雨中,伞下的空间微妙而有限。
他的身体不着痕迹地与对方保持着距离,肩膀被雨淋得微湿。
蒋薇的声音混杂着淅沥雨声,讲述她如何用五百元从林穗手中“买”下这把伞的经过。
叙述完毕,蒋薇略带讥诮地总结:“所以,她把伞卖给我了。五百块,对你来说或许不值一提,对她来说……”
“所以,”周淮序平静开口,打断了她未尽之言,也截断了雨声中那点浮动的恶意。
“你早就知道这是我的伞。”少年的声音依旧清冽,神色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已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就等我找上门来问对么?”
蒋薇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周淮序闻言,略略低了低头。
这个角度,让他的眉眼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愈发深邃。
“蒋薇,”他开口,声音发冷,眸子却依旧平静,“我该知道什么,我想知道什么,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学校近期那些关于我和你的无稽传闻,我知道是你做的,两周内,彻底平息。”
他的目光淡淡地锁住她瞬间苍白的脸:
“否则,我会亲自处理。”
“另外,”他略略抬眸,视线掠过她,“你不是我的谁。我接近谁,喜欢谁,讨厌谁,都与你无关。”
“也请你,不要随意牵扯其他不相干的人。”
蒋薇僵在原地,指尖用力到掐进掌心。
她看着少年清冷疏离的侧影,那股不甘混合着难堪翻涌而上,冲口而出:
“周淮序——你是不是喜欢她?”声音在雨里有些变调,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
“从前……你对谁都没这么上心过,也没这么……对我说过话。”
周淮序脚步未停,却在她话音落下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脸。
雨水勾勒出他优越的侧颜轮廓,水珠悬于清晰的下颌线,将坠未坠。
“我不喜欢她,”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平静无波,“也不喜欢你。”
他转回身,迈步离开。
最后一句话,清晰而冷淡地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从前只是是顾及两家情面。”
“请你自重。”
蒋薇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毫不留恋地走入重重雨帘,直至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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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教学楼的灯火逐层暗去,只余走廊尽头一盏孤灯。
林穗抱着厚重的书本走出教室,连日透支的学习让太阳穴突突作痛,心跳也失了节律,在胸腔里慌慌张张地撞。
她闭了闭眼,试图定神。
就在抬眸的瞬间,呼吸一滞。
那片冷白光域中央,周淮序静静立在那里。
少年身姿挺拔如修竹,蓝白校服衬得他肤色愈发清冷。
灯光从侧面拂过,将他明晰的侧脸线条描摹得利落分明。
林穗视野有些晃,却强撑着站稳,迎上他的视线。
“林穗。”他开口,“那天……”
话音刚起,他便看见面前的少女瞳孔倏然散开。
最后一丝强撑的清明从她眼中急速褪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就像一株骤然失了所有支撑的芦苇,向前软软倾倒。
周淮序眸光骤凛。
所有未竟的话语戛然而止。在他思考之前,身体已先一步行动——
长腿迈开,他瞬间逼近,手臂迅捷而稳当地探出,在她触及冰冷地面前,已将人稳稳接入怀中。
少女的重量很轻,落进臂弯时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正常的滚烫。
他低下头,清冷的声线里第一次渗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林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