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的学习节奏很快,开学第一周,林穗就体会到了什么叫“省重点速度”。
数学已经讲完了第一章全部内容,物理化学紧跟其后,板书上的公式推导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老师默认所有人都学过一遍,提问时随手一指,被点到的同学站起来就能流畅解答——那些解法,常常比标准答案更精妙。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很少有人离开座位。
后排传来细碎的讨论声:
“……这个积分的换元其实可以更简捷,用三角代换……”
“有机那部分我昨晚推了个新公式,你们看……”
林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安静移动。
她没有那些人快——清宁县的教育资源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
她只勉强学完高一下的内容,上课能听懂,作业能完成。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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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钥匙开门时,屋里很安静。
林建业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细针。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上。
他正在绣花,还是前几年开始学的,说是能换点钱贴补家用。
林穗的视线落在他手上。
那双曾经能稳稳抱起她的手,如今布满老年斑,正微微发颤。
吃饭时,林建业一直往她碗里夹菜。
“多吃点,学校里吃不好吧?”老人看着她,“你看你,又瘦了。”
“学校伙食挺好的。”
“好什么好,大锅饭能有什么营养……”
吃完饭,老人颤巍巍地起身,从卧室里拎出两个塑料袋。
里面塞满了薯片、饼干、巧克力这些小零食,有些包装已经有些旧了,像是囤了很久。
“拿着,带回学校吃。”爷爷把袋子递给她,“晚上饿了垫垫肚子。”
林穗没有接。
她的目光落在爷爷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袜子上破了一个洞,露出微微泛黄的脚后跟。
就那么一个小小的破洞。
“爷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我自己有钱买。”
“你能有什么钱?”林建业执意把袋子塞进她手里,“拿着。爷爷用不上这些,放着也是放着。”
林穗的手指收紧了。
塑料袋在她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想说很多。
可最后,她只是垂下眼,轻声说:“谢谢爷爷。”
晚上,林穗在爷爷家的小书房里复习。
台灯是很多年前的老款式,光线昏黄。
她摊开物理练习册,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工整的公式和演算步骤。
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爷爷颤抖的手,是袜子上的破洞,是那些囤了很久的零食。
还有——那张竞赛通知。
【省一等奖:大学四年学费全免,额外提供每月1500元生活补助。】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书桌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小玻璃柜。
柜子里,一座金色的奖杯静静立着。
奖杯下面,原本压着一张奖状。
现在那里空了。
林穗站起身,走到玻璃柜前,打开柜门。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奖杯。
那是她初二以来,一直摆在桌上的“照明灯”。
她想变得像他一样厉害。
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是现在……
她走到书架前,蹲下身,将奖杯轻轻放在最底层的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旧课本和杂物,光线昏暗,几乎看不见。
奖杯的金色在阴影里黯淡下去。
林穗平静抚摸着奖杯。
她需要钱,需要机会。
如果周淮序是那条路上最近的桥。
那她就走过去。
哪怕那意味着,要把曾经仰望的白月光,变成脚下一块冰冷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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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傍晚林穗拎着些书回到学校。
暮色像稀释的墨汁,缓慢渗透着宿舍楼的轮廓。
她刚踏上楼梯,一个身影就从拐角蹦了出来,是陈蕊。
班里最活络的女生之一,顶着一颗永远扎得精神的丸子头,眼睛圆,话也密,像只随时能叽喳起来的小麻雀。
此刻这只“小麻雀”眼睛唰地亮了,几乎是扑上来抓住林穗的胳膊:“林穗!你回来了!”
“怎么了?”林穗被她拽得微微踉跄,手里的袋子擦过墙壁。
陈蕊的手抓得很紧,指尖因为兴奋而发烫。
她凑近些,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里头噗噗冒泡的雀跃:
“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她眨眨眼,每个字都像在跳,“好到爆炸的那种!”
林穗一头雾水:“什么运气?”
陈蕊却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说完就哼着歌跑开了,留下林穗一个人站在宿舍走廊里,满心困惑。
她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周日的晚自习,教室里人不多。
林穗推开后门,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然后脚步顿住。
她旁边的位置上,趴着一个人。
男生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微湿的黑发和一段白皙的后颈。
林穗愣了两秒,抿了抿唇,还是走了过去。
在距离座位还有两步的地方,书包突然从肩上滑下,落在地面。
咚。
趴着的男生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有些慵懒,像是刚从一个深沉的睡眠中醒来。
微湿的黑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几缕碎发几乎要触到睫毛。
然后,他转过脸,看向她。
那是一张清冷到近乎凌厉的脸。
眉骨饱满,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地收束进衬衫领口。
他的眼里映着顶灯细碎的光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林穗的呼吸停了一瞬。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眼前这张过分清晰的脸。
少年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他微微眯了眯眼,抬手随意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露出完整的眉眼。
那个动作很随意,却带着某种不自觉的优雅。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周……淮序?”
“我想感受一下一班的学习氛围,所以会在这里待两周。”
周淮序依旧维持着侧趴的姿势,只微微转过脸看向她,语气平静。
“座位是班主任安排的。”
说完这句,他似乎察觉到林穗长久的沉默,以为她不情愿,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换个位置。”
声音依旧很淡,听不出什么具体情绪。
林穗动作有些僵硬。
连老天都在帮她吗?
她轻声开口:“不用。”
林穗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包里的课本和练习册一样样拿出来,在桌面上摆好。
两人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她闻到了他身上很淡的雪松气息。
指尖触碰到笔袋时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上次说知道我的名字,”她转过头看向他,“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她想问的是:初二那年,你还记不记得我?
那个站在台下仰望他的女生,那个接过他递来奖杯的女生,那个小心翼翼保存那张奖状直到昨天才丢失的女生。
她原本是期盼着他能记住的。
哪怕只是一点点模糊的印象。
可是现在,在有了那些“不太好的想法”之后,她忽然希望他以另一种身份认识她。
周淮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新生优秀榜上看见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名字在第一行。”
林穗的心轻轻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放松,还是……一丝失落。
“这样啊。”她点点头,转回身,翻开物理练习册。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记得了。
也好。
这样更好。
空气重新沉默下来。
周淮序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一中对手机管控并不严格,尤其是对重点班。
大多数尖子生都会用手机看网课、查资料,只要不影响课堂纪律,老师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穗用余光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着什么。
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锁上屏幕,将手机随意地放在桌角,然后重新趴了回去。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缓,像是真的睡着了。
林穗看了眼窗外——夕阳的余晖正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光线有些刺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站起身,伸手去拉窗帘。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窗帘拉绳时——
“谢谢。”
很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林穗的手一颤。
她转过头,周淮序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两个字只是她的错觉。
她快速拉上窗帘,深蓝色的布料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
重新坐下时,林穗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舍友蒋琴发来的微信,蒋琴为人大大咧咧,性格十分不错,是林穗在一班玩的还不错的同学。
【蒋琴:怎么样怎么样,跟学校的风云人物当同桌是什么感觉?】
【蒋琴:!!!】
林穗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周淮序——他依旧安静地趴着,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她收回视线,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林穗:还行。】
消息刚发出去,蒋琴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蒋琴:你是不是在暗爽?真是个闷骚。】
林穗没回,正要退出聊天界面,
却发现显示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她点开微信,通讯录那一栏有个红色的“1”。点进去,一个新的联系人请求静静躺在那里。
微信头像是只白色的猫。
猫蜷缩在窗台上,毛色雪白,眼睛是漂亮的湛蓝色,正慵懒地看着镜头。
背景是虚化的书架和阳光,透着一种安静而矜贵的气息。
林穗的手指顿了顿。
她往下看验证消息。
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周淮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