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在下午三点准时开始。
礼堂里坐满了新生,空气里浮动着压低嗓音的嗡鸣,像盛夏午后漫山遍野的蝉。
林穗坐在一班区域的中后排,膝上摊着那本边角卷起的英语词汇书。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礼堂突然奇异地安静下来。
“各位老师,同学,上午好。”
她抬起头。
舞台灯光下,少年静静站着。
白衬衫,冷白皮,眉眼生得极清隽,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像山巅雪,只可远观。
“我是高一零班的周淮序。”
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清冽得像初雪落在松枝上。
林穗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2013年的夏天。
同样的聚光灯,同样的万众瞩目。
周淮序也是这样走上领奖台,捧回了除英语外所有学科的金色奖杯。
——为什么没有英语?
因为那年英语金奖得主,是个刚从美国转学来的男生。
散场时人流如织,她穿过人群挤到他面前,堪堪拦住他的去路。
少年刚应付完最后一波祝贺的人,眉眼间带着浅浅的倦意,却仍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清冷模样。
看见有人堵在面前,他停下脚步,垂眼看她。
她被这目光看得一愣,硬着头皮开口:“那个……你的奖杯,能给我看一下吗?”
话音未落,她已经开始后悔——他会同意吗?
可下一秒,少年直接把手里那座沉甸甸的奖杯,随手递了过来,塞进她怀里。
“送你了。”他说,声音很淡。
她愣住,脱口而问:“为什么……给我?”
他已经转身,闻言步子顿了顿。
少年微微偏过头,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却忽然漾开一点极淡的弧度。
“奖杯,”他说,声音清冷平直:“应该属于更想要它的人。”
礼堂里,少年目光从讲稿上抬起。
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穿过满堂的光与尘——
似乎碰巧看见了她。
那目光清凌凌的,不带任何情绪,却又让人无处可躲。
林穗面不改色,呼吸却快了半拍。
少年就那样隔着整个礼堂看着她,仿佛这满座的人都不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平静地接上了下一句话。
嗓音依旧清冷平静,像刚才那令人心悸的对视,只是林穗的幻觉。
她低下头,手指颤抖着翻开词汇书。
某一页自动摊开,指尖正正按在一个单词上——
“romantic. adj. 浪漫的;富于浪漫色彩的;耽于幻想的。”
林穗“啪”地一声合上书。
前排零班女生的窃窃私语就在这时飘进耳朵:
“所以说,周神放弃普林斯顿,真是……”
“还能为什么?蒋薇今年也来了啊,青梅竹马呢……”
另一个单词又鬼使神差地跳进林穗脑海:
“Jealousy. n. 嫉妒;妒忌。”
林穗默默把书收了起来。
“蒋薇?她也来了?”
“喏,就在那边——”
林穗抬起眼。
礼堂侧门边,光影分割处,一个女生慵懒地倚着墙。
及腰的卷发流淌着蜜糖般的光泽,校服显然是量身改制过的,掐出纤细的腰线。
她抱着手臂,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台上,嘴角勾起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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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像被按了快进键。
大多数新生没想到,忙碌了一整天,晚上还得上一节晚自习。
林穗跟巡视老师低声说了句“去趟卫生间”,便从教室后门溜了出来。
她正往卫生间走,忽然听见外面走廊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这一届竞赛待遇提得这么高?省一省二就能包学费,还另给生活费?”
是个中年男老师的声音,语气带着讶异。
“不过……不是说命题组老师的直系三代亲属不能参赛吗?周淮序今年高一,他要是报名的话……”
周淮序。
又是这个名字。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总在她生活的边缘时隐时现。
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走廊空荡荡的,刚才打电话的老师已经走到了拐角处,正要上楼。
那是个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老师,腋下夹着个文件夹。
林穗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老师!”她喊了一声。
刘烨停下脚步,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同学?有事吗?”
林穗走到他面前,“老师,我刚刚……不小心听到您在说竞赛的事。”
她顿了顿,观察到老师表情没什么变化,才继续说下去。
“我初中参加过一些竞赛,还挺感兴趣的。您刚才说的……是什么竞赛呀?”
刘烨打量了她一眼——扎着简单的马尾,眼睛很亮,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沉静。
“你是高一新生?”他问。
“嗯,一班的。”
刘烨表情明显和缓了些:“一班啊……那倒确实该了解一下。”
他打开腋下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递给她。
“学科竞赛你不知道?”
“今年学校对物理竞赛生的待遇提得特别高。据说省一不仅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补贴;
省二也能免一半。要是能进省队、拿了国奖,保送名额也预留了。”
林穗接过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紧。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字,她的目光却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几个数字——
省一等奖:大学四年学费全免,额外提供每月1500元生活补助。
省二等奖:大学四年学费减免50%。
“今年的待遇怎么这么好?”她抬起头。
老师也笑了:“我也纳闷呢。听说是师大附中这两年物理竞赛追得紧,去年差一点就被他们把省一抢走了。”
“学校今年下了血本,要把好苗子都留住——省一每月1500补助,这是专门针对物理竞赛设的‘拔尖人才计划’。”
林穗点点头,目光落回那张纸上。
走廊的灯光苍白地照下来,那些数字像有生命似的,在她眼前轻轻跳动。
学费全免。
生活补助。
这是她之前从不敢想的机会。
在清宁那个小县城,老师只会说“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却从没人告诉他们,除了埋头苦读,还有竞赛,还有这样的捷径。
“老师,”她抬起头,眼神很认真,“这个竞赛……对参赛者身份有要求吗?”
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刚才听到了?”他笑了笑,倒也没生气。
“放心,有回避制度的。命题组老师的直系亲属不能参赛,周老虽然以前是命题组的,但已经退休三年了——规定是退休满三年就不影响。”
他顿了顿,看着林穗:“怎么,担心公平性问题?”
林穗摇摇头:“不是,就是确认一下。”
周淮序的爷爷。
退休的命题组老师。
她握着纸张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谢谢老师。”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抬头笑了笑,“我会好好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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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林穗蹲在校门口的路边,手里握着一个旧手电筒,光束一寸寸扫过湿漉漉的地面。
手电筒是值班门卫给她的,叮嘱她二十分钟必须回来。
她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有。
那张周淮序连同奖杯一起送给她的奖状,不见了。
蹲得太久,膝盖发麻。起身时手电筒的光一晃——
猝不及防撞上一个人影。
鼻尖磕上坚硬的胸膛,清冽的雪松气息瞬间笼罩下来。钝痛让她眼前发黑,踉跄后退时,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扶住她的肘弯。
只一触,便松开。
“对不起,我没看路——”林穗仓促抬头,声音戛然而止。
昏黄的光晕里,少年站在两步之外。
校服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夜雾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的湿痕,几缕微湿的黑发垂落额前,发梢沾着细碎的水光。
他垂眸看她。
瞳孔像浸了墨的琉璃,深处映着一点晃动的光斑。
林穗僵在原地,光束尴尬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水洼里。
“在找东西?”他开口,声音被夜色浸得微哑。
“……嗯。”她听见自己说,“一个钥匙扣。”
“什么时候丢的?”
“上午。可能掉在这附近了。”
周淮序没说话。
目光掠过她泛红的指尖和沾了泥的裤脚,然后,他忽然俯下身。
单膝虚点潮湿的地面,修长的手指拨开排水沟边缘堆积的落叶——那双手在昏黄光线下白得醒目,骨节分明。
林穗愣住了。
她没想过他会真的蹲下来。
“什么样的?”他没抬头,声音很淡。
“……蓝色的,塑料的。”她喉咙发紧,“大概大拇指那么大。”
周淮序的动作顿了顿。
指尖从湿透的落叶间抬起,轻轻捻了捻沾着的泥水。
然后,他忽然侧过脸,目光沿着她紧握的手电筒,一路攀上她微微颤抖的眼睫。
“这么小的东西,”他声音很轻,“雨下了这么久,就算找到了,大概也冲坏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钥匙扣。
她不能让他继续找下去。
“啊,”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找到了。”
周淮序动作一顿,直起身。
夜色太深,光太暗,但就在她握起手的刹那,他的视线落在她空无一物的手上。
——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平静地移开目光。
“那就好。”
他抬手拂了拂袖口的灰尘,随意而矜贵。
“早点回去吧,”他说,“要关门了。”
林穗垂着眼。
如果她能拿到那个竞赛的名次呢?
如果她能接近他,甚至——
在他转身的瞬间,她忽然开口。
“同学。”
周淮序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身子。
路灯的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在鼻梁旁投下深邃的阴影。
林穗迎着他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叫什么名字?”
夜风静止。
周淮序静静看着她。
他右手插在口袋里。
指尖在那张被体温烘得半干的奖状上,轻轻抚过“周淮序”三个烫金的字。
一遍,又一遍。
“周淮序。”
林穗点了点头:“我叫林穗,高一一班的。谢谢你帮我找钥匙扣。”
周淮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从她微微绷紧的下颌,到她攥着手电筒的泛白指节,最后落回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然后,他轻轻牵了牵唇角。
“我知道。”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