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吃完午饭,沿着林荫道往宿舍楼走。
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一中宿舍条件在省里是出了名的好,四人间,独立卫浴,书桌衣柜俱全。
快到楼门口时,林穗的脚步顿了一下。
宿舍门前的台阶旁站着个人。
女生个子高挑,长发如瀑,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布料垂顺,脚上一双白色小皮鞋光洁得近乎剔透。
即使只凭一个背影,林穗也瞬间认出来了。
那个名字总伴随着周淮序出现,被传得近乎神话的“青梅”。
蒋薇。
林穗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刷卡处。
指尖刚触到卡面,蒋薇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恰在这时转过身,挡在了她和感应器之间。
“你好呀。”蒋薇开口,声音柔润悦耳,唇边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你就是林穗吧?”
林穗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我是。你找我有事?”
蒋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过身,下颌朝门边轻轻一点——那里静静立着一把长柄伞,深蓝色的伞面收束整齐,露出木质伞柄。
她的视线从那把伞缓缓移到林穗脸上,笑容未变,语调依旧轻柔,
“听你舍友说,这把伞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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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预备铃划破校园的寂静。
林穗收拾好东西,和蒋琴并肩走出宿舍楼。
去教学楼要穿过大半个校园,九月的阳光正好,操场上一片沸腾的喧闹。
“哎,你看那边,”蒋琴忽然扯了扯林穗的袖子,压低声音,“那不是周淮序吗?”
林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篮球场边,周淮序正背对着球场站着,一个男生在他面前比划着什么,似乎在讨论题目。
他穿着简单的校服,身形清瘦挺拔,站在秋日明烈的阳光里,像一株笔直而孤峭的雪松。
和球场上的汗津津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
“砰!”
一记力道失控的传球撕裂空气,篮球高速旋转着,直直朝着周淮序的后脑勺砸去。
场边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许明朗瞪大了眼睛,伸手想拉却已来不及——
周淮序动了,侧身想要避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啪——!”
一道身影冲到了面前。
林穗猛地侧身,抬手拍向那颗失控的球。
掌心与皮革剧烈碰撞的闷响,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篮球斜斜飞出去,重重砸在地面上。
而她因为惯性,整个人向前踉跄——
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堪堪刹住。
林穗抬起头。
少年垂下眼睫,那张清冷的脸离她极近。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时间停了两秒。
也许三秒。
“谢谢。”他松开手,声音清冽,带着点刚运动完的微哑,“手怎么样?”
林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掌心火辣辣的疼。
“没事。”她垂下眼。
“我靠!对不住对不住!”许明朗这会儿才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满脸通红。
“我真不是故意的!周淮序你没事吧?同学你手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他的目光在周淮序和林穗之间来回扫,眼底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
林穗摇了摇头,说了声没事,然后看向周淮序。
“那我先走了。”她顿了顿,“待会儿见?”
周淮序点了点头。
“待会儿见。”
语气很淡,像是礼貌的回应。
可他的目光,在她转身之后,还多停留了一秒。
见林穗走远,许明朗凑过来,拖长了音调:“‘待会儿见’——?这么迫不及待?”
一起打球的张钦凯也晃了过来,抱着球,挑眉看着他,嘴角咧开一个戏谑的弧度:
“我说周神,初二市联赛决赛最后一分钟,对方三个人把你堵在死角,你都能一个假动作转身后仰把球扔进篮筐。”
他顿了顿,向前半步,压低声音:
“刚才那么明显一个球,飞行轨迹慢得跟老太太扔沙包似的——你告诉我,你躲不开?”
周淮序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
张钦凯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周淮序没再说话,收回目光,转身往球场边上走去。
留下张钦凯和许明朗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刚才是不是瞪了我一眼?”张钦凯小声问。
许明朗耸肩:“不知道。反正我没看见。”
“你没看见个屁。”
“我真没看见。”许明朗笑得意味深长,“我只看见,某位篮球冠军,等着一个小姑娘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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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的下课铃刚响,林穗就转过身,将一本摊开的习题册轻轻推到两张课桌的交界处。
“这道题,”她的指尖点在一道复杂的函数综合题上,“参考答案给的解法太绕了。我算了三遍,总觉得应该有更简洁的路径。”
少年的目光从她身上不着痕迹地收回,落在她手指点着的地方。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笔。
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先画了一个清晰的坐标系,勾勒出几个关键函数的示意图像。
他讲了大约两分钟。
林穗怔怔地看着草稿纸上那寥寥几笔的示意图。
原来……可以这样?
她看过很多竞赛大神解题,快的、巧的、匪夷所思的都有,但周淮序这种……是另一种维度。
他不是在“解”题,而是在“看”题,直接看穿了题目背后设计者那点小心思,然后随手轻轻一拨,所有复杂的机关就自动瓦解了。
她抬起头,看向周淮序。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鼻梁旁投下细长的影子。
“听懂了?”他问。
林穗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懂了。”
“听说……你拒绝了普林斯顿的邀请?”
林穗其实不理解,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推了?
周淮序手上的笔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嗯。”
“为什么?”
“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起点。为什么要留在国内,和他们一起卷这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周淮序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像在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她。
“普林斯顿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不是我的好选择。”
这个答案太模糊了。
你就不怕将来后悔吗?
林穗没问出口。问题太越界了。
可就在她垂下眼的瞬间——
“我不会后悔。”
林穗一愣,抬起头。
少年平静看着她。
林穗愣住,她疑惑的表情这么明显吗?
“伸手。”
林穗一愣,没反应过来。
周淮序抬起眼,清冷淡沉的视线仍落在她手上,静静的看着她。
林穗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正是下午替他挡球时擦伤的那只。
少年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银色金属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碘伏棉片、独立包装的无菌敷贴,还有一小管药膏。
他取出一片碘伏棉片,撕开包装,却没有递给她,而是用修长的手指捏着,看向她。
“自己来,还是我帮你?”他问,语气很平常,像在问要不要帮你接杯水。
“……我自己来。”她接过那片浸着深褐色液体的棉片,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手指。
她低头,小心地将棉片按在虎口破损的地方。
冰凉的刺痛感传来,让她微微蹙眉。
“伤口不深,但容易感染。”周淮序看着她处理,声音平静,“这几天别沾水。”
林穗“嗯”了一声,贴上敷贴。
她这才注意到,他给的敷贴是肤色透明的,很薄,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
周淮序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贴着敷贴的手上,看了两秒,才移开。
“毕竟是因为我受的伤。”他说,语气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事实,“收发作业和装水什么的,我帮你。”
林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只是擦伤,倒不至于。
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对上他的视线。
他静静看着她,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字。
“……那就麻烦你了。”
周淮序正要开口,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随即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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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阴影里,周淮序按下了接听键。
“少爷。”电话那头的声音恭敬而紧绷,“林国伟那边,有确切消息了。”
周淮序脚步未停,继续走向尽头的窗边。
“说。”
“他下个月底出狱。”那头语速平稳,“另外,我们查到他在临川有一个女儿,今年刚满十六岁,读高一。”
周淮序停在了窗前。
电话那头的人等了两秒,才用更低的声音补充道:
“根据她母亲的户籍迁移记录和社会关系交叉比对……这个女孩,目前很可能就在临川一中。而且,应该和您同年级。”
傍晚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周淮序眉心微动。
“她叫什么?”声音很平静。
“林穗。双木林,稻穗的穗。”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少年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清冷的视线穿过昏暗的走廊,落向那个靠窗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