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草原回来后,两人感情以一种不可分离的胶状渗入对方生活,除去上班,下班基本就厮混在一起。
谢树:「几点结束?一起走?」
杨桉回他,「不知道,你们的动作太快了,我们完全没准备,所以很多审批都是加班加点。」
收起手机走入铭笙资本园区内,上一次来天太黑,此刻满园景色怡然,错落有致的花树开满了草坪。
主体建筑很像俄罗斯风格强调水平和竖直交叉的先锋派构成主义。
除了别馆单栋落地,总部外形是五个立方体嵌合成不规则的大楼,单体八层,三栋错层的立方体作为基地支撑,其他方体基部以现浇钢混为承重架构,外圈是镂空繁复的蜂巢形钢架,往上的架空层覆了液晶显示屏膜,缓慢滚动着广告代言和宣传片。
杨桉和陈放在周助的指引下,进到铭笙资本的别馆,拾阶而下的阶梯大厅,至终衔接上硕大的木质舞台,沉静而极富装饰性的纵向风格,他持着温和的态度示意:“你们的位置在三排的最靠边上,现在正在布花束花架的位置。”
闻言他俩齐齐点头往下看,由于灯光装置,礼堂两侧的窗帘拉严实,第三排位置上师傅正架着移动楼梯检查灯具,地上的人正在合力搭一个花架。
杨桉心里咋舌,发布会展厅随随便便应该可以容纳六七百人。
随口一问:“你们这样会不会太浪费了?”哪家公司天天举办,这么大的地方净维护成本都得花上不少。
周助看她一眼命中要害,随即拉开旁边的窗帘,阳光和树叶就迫不及待地招呼到眼前,“别馆三楼是员工活动中心和企业接待区,而一楼是食堂,和二楼的展厅一起,闲暇空余会对外出租,但是人流动线和职工区分开,不浪费。”
寸土寸金的城中心地区,拥有这么豪横的一块大草坪,陈放:“公司园区会开放吗?”
“没有明令禁止,公众开放,但有主楼和研发部有严格的限制。”
陈放:“人流造就了这地方的繁华。”
周助纠正他,“不是,公司的原址就在这里,从未变动”,语气里满满的引以为傲。
是公司带来的经济和品牌效应造就了周边的繁华。
铭笙资本的动作和手段果然够快,并牵头了一场交流会——冠以铁轨的研讨论证,实际上也是吸引同行分蛋糕和入股投资,铁轨改造近一半项目被其收入囊中,拿出一家独大的派头。
而以杨桉为代表的市政一方,对于这种把自己送上来求表彰的投资商,那就是手舞足蹈,恨不得把人家名头裱起来,高挂正堂悬梁,千世万世咏流传。
财神爷多一樽都不嫌挤。
挣钱嘛,上至顶层,下至平头百姓,只要心诚志坚,不寒碜。
上了电梯,杨桉把头靠在匀速上升的透明镜面上,草坪上稀稀落落的景色一览无余,她心头涌现差距,说不上来。
尽管他们亲密无间,但是天差地别的物质环境总会提醒她不要忘乎所以,令杨桉不安,微妙的不舒服。
电梯停了一下,有人进来,视线从玻璃幕墙里打捞回来,杨桉放低了手上抬着的东西,靠着头继续默想,自己能够得上谢树,算不算一种跨越?自己是这样的人,谢树是那样那样的人,就如此的两个人真的会在一起……
察觉人群往后挤动,挪动了半步,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发呆,她不是灰姑娘,也不是王子手中期盼的玫瑰,就是棵杂草——漫天满世的杂草,随处可见,不值一提。
手里资料好像是遮风挡雨的石头,繁重之下却不得不借此依附。
不过也觉得好笑,怕不是有过命交情,尚且能做到以身相许,不然怎么可能?况且对于谢树的承诺保证以后,杨桉是不抱希望的,隐隐的总是患得患失……她渴望又畏怯。
很矛盾,杨桉你很矛盾!
正要自嘲吃多了般的牢骚,手里的东西忽然间变轻了一些,。
有人挤到了她身边。
熟悉的手腕和纯黑的表带,那只手被西装外套盖着,他们的距离像空间逼仄下的摩肩接踵。
谢树嘴角绅士地微翘,并未看她,一只手帮她托着。
杨桉复看了一眼自己的白鞋脚尖,谢树的黑色皮鞋,视线流连往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马甲,胸肌静伏其下,翩翩公子的形象,活像外面的建筑立面一样,刚硬简洁,偏偏他替杨桉承重的那只手无比从容。
而且这些问题和十年前的白鞋一样,重复出现了。
杨桉站直了拿出手机,「你不是不在公司?」
谢树收到后笑着打字:「提前回来了,只为见你一面」,打完觉得后半句过于恶俗,删掉没发,直接对话框举到杨桉面前。
「我在办公室我等你。」
杨桉知道谢树在看她反应,于是摇头,被覆盖住的手,指节来回弯曲了两下,在谢树的掌心娑动,「晚上我有会,对完基础资料,还得回单位复盘部分材料,为明天备案。」
打完才往上看谢树,耸耸肩膀,无可奈何地瘪嘴。
看着杨桉即将到达的楼层,谢树抽手安抚地轻轻点了点她的腰。
结束完,杨桉和陈放挎着一张老脸,紧赶慢赶地回单位。
上车前,回望灯火通明的大厦,给谢树发语音,“我明天上午要去医院,你来吗?”
和聂尘炀医生约定的检查耳朵,一个月之期。
“来。”谢树立在窗边,这是杨桉再一次对他敞开自己。
玻璃倒影有一抹蓝色的光源,忽明忽暗地停留在眼尾,能看清绷得十分紧的脸,里面的人没有笑容,坚定眼神看出去很远。
然后打出去一个电话,那边接的很快,“喂,陆离识。”
*
杨桉和陈放姗姗来迟,进门快速扫了一遍会议桌,除了陈处,还多出来的几位领导,以及脸生的老板,多看了陆离识两眼。
没说过这场会议有外人参加呀?
果然没有什么开场,刚刚坐下,上来局长就开始撺掇杨桉,笑着对她说:“这次表现出色,小姑娘能干,但是太瘦了,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杨桉淡淡微笑,应付一句:“没事。”
还没来得及对陈放使眼色,就听见他被叫了名字,不自觉松了一口气,擎低头看资料。
除了讨论基础事项,杨桉也听出来这些外加的人都是临时的截胡,也不奇怪,只要最终审批没有下放,都不知道谁会拿到地块开发权,说白了就是市场竞争,舞到跟前的明争暗斗。
开完会议,快到零点,大家都俱是疲惫,一行人前前后后地寒暄着出会议室,杨桉和陈放跟在陈处后面唯唯诺诺送人,心想可以歇菜了,正要开溜。
“小杨啊~”
一老头大概是被单位的大妈们耳濡目染了,笑眯眯地询问她,“有对象了吗?”也学来了关心他们婚恋这一套。
杨桉冷不丁地尴尬一瞬,“还没有。”不安分地搓搓手心。
陆离识添乱,满脸好奇附和,“不应该啊,这么优秀的女性,应该不缺人追?”
……
杨桉没答应他,也没和任何人对视,苦笑着摇头,想把这一茬不动声色地避过去。
空气冷了微不足道的半秒,有人保持热场的氛围笑出声,听见局长说:“没事,还年轻,不过,是不是可以讨论讨论职级递升。”
“哈哈哈哈……是啊……”
其他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反正跟着霍霍就对了。
杨桉抬眼穿过长长的走廊,瞅着离电梯口越来越近的一众领导,视线打转,琢磨出东西,‘晋升?’
忽然明了,这样临时的会议不亚于一场酒局,心里却莫名堵得慌。
明明她的努力挺光彩的,所有人都见证并认可了,到头来还是要在这样的人情世俗里,得到承认,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憋屈。
偏偏她还只能相当兴奋地微微躬身,横批一句:“只是尽人事罢了,若没有同事的互帮互助和托举,我也做不到。”
受贿风波还未过去,现在就来这样的褒奖,难免没有安抚人心的意味,同时又显得操之过急,杨桉的情况对于他们来说,应该要适当规避处理,起码应该再
冷却一段时间。
走了一梯老一辈,剩下的都是年轻边角料。
陈寒林笑着寒暄道别,小声地对她透露,“不要多想,按照你的考核和贡献,以及工作时间确实到了,虽然是敏感期,但是不要太过疑心,而且局长马上就要调走了,这其中的因果利害你能想清楚吗?”
局长要调走了?
还没琢磨明白,听到有人叫了她。
杨桉侧身回眸展颜,一位很年轻的创始人,三十五上下,大背头,放了撮刘海下来,半时髦不时髦的,但也挡不住整场会议后如丧考妣的精气神,“这是我的名片,孙敬崤。”
人如其名,相隔的距离微妙,很有礼貌。
临了正要进电梯,大背头倏然转身两大步,像是胀满胆子向杨桉伸出手,安分守己地说:“我真的很欣赏你,上次的发布会就让人过目不忘,刚刚得知你是单身,不知你是否……”
杨桉还沉浸于晋升问题,以及如何妥帖应对手中名片,支支吾吾伸出手,稀里糊涂握了握,恍惚里认为那礼貌有点不怀好意。
还没来得及给个正式反应,就看见他被人拖走了。
也好,她也懒得挡着这么多人的面解释,笑笑蒜了。
终于是捱到下班,谢树给她打电话,“还没结束吗?”
“刚完。”杨桉收了收手头的文件夹,看了一眼时间:“快到一点了,你还没休息?”
“我在外面等你。”
杨桉明了他来接她,“好。”
和同事告别后,她看见谢树的黑色特斯拉,他生活里不刻意地追求物质,豪车却是转着圈的开。正在和身边的一道人影讲话,走进了才看出来是陆离识。
“你们很熟吗?”
谢树倒出停车位,注视着后视镜里的来车,“有合作,来往不多。”
杨桉想着刚刚的会议,斟酌着要不要告诉他,投标并没有定论,不到最后一刻,谁能拿到开发权没有人知道。
“他参与进来的项目,你们有了解吗?”
开出单位,谢树才笑了笑,慢悠悠地看了杨桉:“怎么着?你要假公谋私,给我透露点什么?”
杨桉愣了愣,顺应他的玩笑,“你想听吗?”
谢树单手划了一把方向盘,按了下车窗,透进来一丝冷风,然后言归正传:“不想。我没兴趣,我也听不懂你们那些审核术语和流程”,还是问了一句:“那个地块?”
打听地块不打紧,杨桉如实相告:“不确定,开个会,声东击西一样地模糊了好几个,但是好像对GB2365-K很有兴趣……就二环东路和人民路交叉那,往北约100米。”她把头靠近车窗呼吸着。
谢树想了想,“尘杯剧院和省博物馆那块?”
“嗯,那块的商业潜力很大,但是附近的一直以来受文化剧院的影响,控制性规划对于土地划分类型都排除商用,周围环境对于声音有要求,也就是这次的铁轨沿线,于是放开了政策。”
听完杨桉的话,谢树想起来陆离识刚刚和他的对话,带着狂放的压制语气:“明天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
谢树无所谓点头,“你有多少把握?”
“只有把握把人引出来”,陆离识一直观察着谢树反应,瞧不出什么名堂,“不止你想知道海爷是谁,我也想。”
路上来往零星车辆,后视镜里的保镖车一直跟着,他看了看杨桉,“困了?”
杨桉正要对着冷风打呵欠,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口齿不清地嗯了一声,还抹了抹眼角。
谢树升上车窗,瞟了后视镜,“睡会”,伸出手摸了把杨桉的头。
杨桉醒来的时候,谢树在外面靠着打电话,时间已经快到两点了,谢树听见她关上车门,于是快速说了一句,“有事发消息给我,今晚别打过来了。”
杨桉神伸懒腰,捂着嘴拍了两下,“还有事要忙吗?”
“没事了,走吧。”
洗完澡,想着还有几封邮件要看,单手划电脑,空出来的手忙着吹头。谢树出来就看见她坐在地毯上,头发吹了一半,还有半像炸毛的猩猩,吹风机放在一边的茶几上。
长叹一口气,“头。”
杨桉支着脑袋往他膝盖边凑,暖风呼呼地吹着后脑勺,装作若无其事蹭蹭他的手。
谢树看向玻璃板上资料,瞟到了邮件开头地块名,忍不住笑出来,“就这么明目张胆?”通知还注意到了夹层边上被带出来的一张名片。
杨桉一直盯着他,目光在他的嘴角和眼睑处来回打量,“这些文件按照正常流程都会公示。”看到他的笑意,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谢树凑近她的眼睛,刚刚洗过的头发散着果香,身上是同样的沐浴液味道,气息喷在她的的鼻尖,手掌揉着她干净柔滑的皮肤上,两颊隐隐还有点反光。
掌心抚摸到她的后颈,谢树往前带了一下,杨桉只能跟着力道双手按着谢树膝盖上。
谢树含上杨桉的上唇,撕扯了一下,她就张开嘴,舌尖擦着杨桉的虎牙进入得无比轻易……杨桉感觉酥麻感从后颈的指腹流窜到鼻尖,来来回回地相触。
这样的吻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杨桉觉得过了最初不管不顾的热恋期,加上还有忽视不了的矛盾和性格糅合,他们会不再腻腻乎乎,至少不是如胶似漆。
可是她明显能感觉得,谢树包容着,而自己也一直主动忽视着,都是讲道理的人,默契选择最快速度地抛之脑后,只想随时随地靠近对方。
谢树拿起那张名片,“孙敬崤。”
“那个孙子?”
杨桉对于谢树的快速抽嘴,气息还没喘匀,就听见他么问,看到了那张名片,于是解释:“刚刚会议完发的。”
“想追你?”
“……”
“你单身?”
“……你怎么知道?”杨桉还想说,这人轮着发了一圈,大家都有,没想到谢树知道的这么细节,于是继续解释,“我没答应啊,啥都没说。”
自知理亏,她又加了一句反问:“陆离识告诉你的?”现场的就那么几个人,上车前看他们的对话,猜了个七八分。
“怎么,不管谁说的,要是不知道,是不是你就不会说了?”
杨桉感觉谢树的醋味里,还有兴师问罪的怒气,于是收起俏皮的姿态,“反正我一句话也没接,当时他们正讨论着晋升的问题,我满脑子都是工作的事,没兴趣管。”
谢树看她顺杆爬,刮了她的鼻尖,压着嘴角问她:“晋升?”
“嗯”,杨桉惊喜于成功地转移了话题,于是趴在谢树的膝盖上分享:“我们局长好像要调走了,没准处长都得往上走,有可能吧,反正怎么着都开心。”
谢树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杨桉的耳廓,没出声地想着事情。
杨桉往上看他:“还不开心?”于是摇着他的腿,“我真的很清白,这样的名片经常都发得到,我避免不了,不要一天瞎吃飞醋。”
谢树喜欢捏她的脸,“我没吃醋,为你要晋升高兴。”
垂眸凝视她脸颊上的淡红,眼神变得轻佻,似笑非笑地说:“要不要提前庆祝一下?”
“哈?”杨桉一瞬间没反应,耐心想了想,于是缩着脚往后挪着屁股。
怎么就能一天天都是那事,“不累?”
谢树没回答,顺势跪下来,比白天电梯里的空间还要逼仄,杨桉心里一紧。
直到她退无可退,靠在了沙发的转角处,“不挤?”
谢树提醒她:“明天去医院,早晨都请假了,我们。”然后推开了茶几,让空间变得稍微开阔十几厘米,回答她最后一个问题:“够用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9章 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