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的鄂温克族部落已经残缺不全了,随着汉化和文明的迭代,消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小女孩刚上一年级,她的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在市区打工,相对的报酬比起游牧确实可观,留着长辈在家,再请一些长工,也是完全能顾过来。
这里会吸引一些徒步或者背包客光临,脱离城市群的冷漠后,不吵不闹不追逐极致物化,只是单凭原始劳动力换取一天的生活所需,变成时代思潮烙印,反叛在新一代的追逐者里。
物质不匹配,就会助长以烂为烂的精神依托,社会矛盾激化思想更新。即使世俗道德的捆绑和长辈苛责训斥变成固有模式,但是也存在脱离框架,无视规则的人,心向往之,并谓之自由。
但,这是正常的,无比正常。
很像另一种时代呼应——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杨桉看着眼前的奇女子,娴熟锯下了茸角,嘴里是振聋发聩的反叛想法,“但这种思想最好避开人流,因为对于长辈来说,可能顺手就捡起边上的玩意招呼过来了;同龄人更是见不得,凭什么可以做到这样无所畏惧的自由……”
手起刀落的动作是一点不停,愉快的交谈里,她向他们随口提起了来这里的理由——逃婚。
旁边的帮手,穿戴极其干净,要不是看他干脆地帮她按住驯鹿,杨桉会以为这人是和他们一起来的。
从他们的穿着打量,这两人和陈放是一个路数的败家子,追求天涯尽头的旷野人生,而且比陈放可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完完整整锯完一头后,她脱下白色手套,重新栓了一道头巾,头巾上难以忽略的奢侈品标识。
随即把锯子向他们递过来,谢树准备接过来,她手避开了,然后颔首进一步示意杨桉。
杨桉手指反指自己,“你觉得我可以?”她自己都不信自己可以。
谢树猜到杨桉会回头看他,于是接上杨桉的眼神,并把她往前推,“你学东西很快的,试试。”
针阔混交林的大兴安岭边缘地带,冷杉和雪松、白桦的枝干很少分支,寒温带气温下,夏季的苔藓和地衣覆满地表,它们成群地静静卧在地面,两唇上上下下地动个不停,反嚼着吃下去的食物。
需要割鹿茸的驯鹿提前打过了麻药,助手小心地为驯鹿蒙上眼睛,树上残留的水滴簌簌下落,杨桉小心翼翼地踩过松软湿润的苔藓,尽管知道驯鹿昏迷了,还是佝着身子靠近它。
“不必这么拘谨,它睡着了。”
姑娘看着杨桉像做贼的动作,微笑着给她鼓励,没必要如此紧张。
锯齿划开的时候,血就渗出来了,杨桉手抖地停下来,声音都是急促和无助,“啊,出血了。”却更不敢放手,就这么兢兢战战地保持手里的动作。
谢树的手及时地握过来,抚平杨桉的抖动镇定堵切下去,“别停,要快一点。”
不是想象中的难割开,而是了类似于划开瓜果一样的,会有阻断感,但是不会过分强烈。
杨桉拿着张牙舞爪的茸角,略微手足无措站到一边,“好神奇”。
她从仓皇里苏醒,微微笑着仔细抚摸鹿茸,毛茸茸的,还有动物性的温热。
谢树直接上手割下另一边,杨桉就这样看着他们,给断掉的茸角处抹上草木灰止血,然后给它打清醒的药剂,谢树洗完手赶回来,眼巴巴地问她:“还在害怕?”
他不会觉得这有什么,毕竟更血腥的手术也做过,血溅满身满脸的情况不是没有过。
杨桉摇头,“刚刚哪位姑娘说,其实就算不给它们割开,也会自然脱落,重新再长,而且越长越大的茸角对于驯鹿来说,除了用来打架,完全没有其用途,还会经常受伤。自然脱落的,会疼,人工麻醉割除可以减轻疼痛。”
总之,这是一种投机取巧的互利行为,有利于驯鹿,也有利于牧民。
原始的手法加上的现代科技的进步,他们视驯鹿为自己的神物恩赐,为他们的生存提供便捷,但是也格外珍惜赖以生存的环境。
趁着时间还早,杨桉和谢树提议还要骑马,她现在好像被打开探寻这个古老流域的关隘峡口,兴致浓烈。
从早上的山坡出发,跨过河流以后,谢树明显加快了速度,杨桉的白马坐骑,小跑一截,就走一截,不是马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虽然谢树教得很有用,但是杨桉的身体还是会不受控地,完全坐在马背上,等到它不经意地跑起来,来不及反应时,大腿根部就会狠狠撞在马鞍上,无比刺疼。
她看见马蹄下的石头,都会心惊胆战地预想,“它要是踩上去,脚打滑了,我就折在这里了。”
“没事,我在这里等你。”谢树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有力量地陪着她。
每每听见她的大声疾呼,谢树就会收紧缰绳停下来,棕马转圈吃草等白马。
她一看见谢树,就会更加不由自主地放慢前进的步伐,慢慢喘息。
谢树目不转睛地遥望,看她从山坡那边翻过来,映入眼帘的先是略微汗湿的头发,气鼓鼓但不服输的脸,然后是还在谨慎认真而挺直的身子,身下的白马也在照顾杨桉的慢节奏。
杨桉身后是浮光掠影的美景,露出一小点深色的岩石裸露层,白雪常驻山尖,流动的氲氤云雾,飘飘渺渺地和云层接壤。
谢树遗憾出来太急,没带相机,于是拿出相机,拍杨桉永远看不上的直男技术照片,但他还是会坚持不懈地记录着。
直到杨桉越走越近。
“怎么了?”谢树取下随身挎带的小包,拿出矿泉水递给杨桉。
杨桉立马接过来,仰头喝水,急呼呼地吞咽了一口才说:“累。”
谢树拧紧瓶盖,重新笑着看她,话语温柔,“回去了?”
“我想看你跑一阵,就不用管我的。”
“为什么?”
“你的马术不错,从小就学的吗?还是……”
“算是,顾医生以前把我往德智体美育方面恶补,追求地狱模式的全能发展,后面我和我爸对着干的次数多了,她就放弃了,所以算是学过。”
杨桉明白地点头,看不出来顾医生也是很严厉的母亲形象。反观,刘女士除了对于杨桉身体建康方面的严苛,对她的学习成绩倒是不太在乎,只是杨桉自己争气,总是什么都不服气地要证明自己。
看着谢树的棕马奔向平原深处,又自由往她的方向走上来,杨桉觉得不虚此行。
谢树把棕马栓在一棵孤零零的冷杉树下,又上了杨桉的白马。
“脚受得了吗?”谢树使劲按压了杨桉的大腿。
“嘶。”
杨桉倒吸冷气,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干嘛,疼啊!”
谢树随即轻轻揉了揉,按摩着问她:“能坚持吗?带你跑一圈。”
杨桉看向原野的目光似乎在斟酌,这样的机会很难得,于是心一横,“走吧,我忍忍。”
谢树奖励地吻了她的侧脸,重重地啵了一口,“抓好了。”
黄昏时刻,风过山岗,天空的颜色慢慢转至粉紫色的霞光,从灰蒙蒙的云海深处散漏出淡淡橙光,白马的身影融入了自然,越跑越远。
热烈地奔跑过后,回到棕马身边,它们耳鬓厮磨着通气,杨桉转头看着暮色降临,她闭上眼睛,感受这一切。
谢树低头,手掌都是闷汗,让他没有伸手抚摸杨桉的脸颊,轻柔地嗅着她的耳垂,认认真真地吻上去。
杨桉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往后伸,摸到了谢树的后颈,其实两人也很累,身上有一股黏糊感,但是风吹过的冷意浸润皮肤,让极速奔跑的心跳躁动趋向于平稳。
谢树的吻从耳廓流连至眉梢,然后游走到唇角,双手放开了缰绳,在胸前交臂完全把她报入怀中,深吻。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耳蜗里面凉凉的,杨桉瞬间睁眼,“什么?”
“别动。”谢树按着杨桉离开的手,“听听。”
杨桉就这么保持着不动,但是很快明白了——是助听器。
静了一息,转身抱紧谢树,然后回吻。
她是抵触的,但是谢树小心翼翼的关心和举动,她现在给不出正向的答复。
沉默着深陷的时间里,只有静谧的风声、溪水声、马鸣声,以及他们亲吻的水渍声。
过了很久,她默默摘下来,姿态柔和着,放松地靠在他怀里,抻高颈项,任他予取予求。
回来时,燃起了篝火,烟雾徐徐升空。
或许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火的存在,雪山草地、林原花海、森林湖泊,加上熊熊燃烧的篝火,似乎成了杨桉对于游牧文化的一种标配印象。
木柴燃烧得噼里啪啦,本来他们准备告别,杨桉的双脚急需休整,但是又见到白天的那位姑娘,完全是另一种扮相,精致的都市丽人。加上老奶奶的好言相劝,他们答应吃一会烧烤,看一会舞蹈再离开。
姑娘邀请杨桉跳舞,杨桉指着自己偶尔抖动打颤的双腿,一脸无奈,于是她善解人意坐下来和杨桉聊天。
“上班之后,想要收获一片完整的阳光都会很难。”
杨桉觉得她说得在理,于是吃着肉串,一个劲地点头,随即给她递过去。
“我不吃,明天拍婚纱照。”
“啊!不是逃婚?”杨桉不吃了,腿也不抖了,“你一个人怎么拍?”
姑娘看了看篝火的光辉,“就是他。”
杨桉随即看过去,和谢树一样靠着车边的两人,好像聊得来,“是他?”
而谢树贯彻资本家的血性,随便拉个人都能聊到商业合作上去。
姑娘点点头,随即传给杨桉几张照片,“这是你们割鹿茸时照片,让人羡慕的契合度。对了,我是一个摄影师,看着美好,就拍下来了,希望不是侵权而是你喜欢。”
杨桉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专业的人干,“你拍的太好了,写实之下不乏构图的美感。”
“哦,你这话术看来是有基础。”
杨桉不好意思地笑笑,“三脚猫功夫,不过你未婚夫怎么办?”毕竟她都逃离了,为什么还要拉一个人垫背?
“就是他,逃婚、结婚都是他。”
“看来很有故事哦!”
两人哈哈大笑。
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人们,小女孩追着一头卷毛小白羊,杨桉仰头看着天空,“这里的生活真好啊,昨天我看了一部纪录片,平平淡淡地毫无波澜,今天实地感受后,觉得山林间风吹树梢声都如此曼妙悦耳。”
确实,左耳的助听器是有用的。她没敢猜测谢树是如何知道的,但本就漏风的表演,而且杨桉也想要在他面前遮遮掩掩。
她能理解科技对牧民的生活影响,却还是无法接受它对自己带来的改变。
马背上的缠绵,她依赖它,完完全全听见了谢树的心跳声,以及暌违了十年的双声道,当然还有无法忽视的耳鸣,说来心酸又好笑,劝诫别人都是大道理加毒鸡汤,一到自己也不知道在矫情个啥。
姑娘接上她的话,“什么纪录片?”
杨桉微微起身,“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主角是一个小女孩,普洁。”
姑娘转头惊奇地看着她,“美好?你是不是没看完?”
杨桉疑惑她的态度,“没有看完,只是两眼,刚开始普洁的神气,和后来上学的欣喜。”
姑娘哭笑,“你运气好,那是全片最美好的两个片段。”
“嗯?”杨桉来了兴趣,觉得这场意料之外的对话变得有意义了,“为什么这么说?”
“希望你别怪我打破你的美好。”她犹豫了,停顿一下,“纪录片的导演,第一次见到她,就是看到普洁的时候,她的父亲刚刚去世;上学的时候,导演第二次来,她的母亲摔倒在了冰面上,没抢救过来;导演第三次来的时候,她离开了。”
“……”
“难以接受吧。”
杨桉点点头,恍然见明悟了什么——会者定离,一期一祈,难得一面,当世珍惜。
回程的途中,杨桉一直低气压,谢树以为是助听器的事情让杨桉不好受,但是心里抓不准,“杨桉,你要是觉得我这样不全然考虑就……”
杨桉抓紧了谢树的手,打断他,“没有,不是这件事,那些都是小事……谢树哥,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好。”
回到酒店,杨桉就开始泡澡。
浴缸里的的水都快要冷了,谢树探探水温,就知道不能任着她,于是把她抱出来。
杨桉醒了,“我还想泡,脚疼。”
谢树扶紧她,弯腰放水,“那也不能在里面睡着,你才刚好的感冒,没教训?”
“可是热水太舒服了。”
谢树认命地重新放水。
杨桉趴在边上,看着窗外的山脉轮廓,察觉水波晃动,转头谢树进来了,“先申明,我没力气,你省省。”
谢树朝着杨桉的肩头浇了一捧水,随即落下一吻,“我也没力气了,脚酸。”
“你有想过我们的以后吗?”杨桉望着谢树的眼睛,知道自己和很多人一样,开始变得贪心,要未来。
谢树捧水的动作微停,垂眸吹开水面的花瓣,精油的芬香和泡沫随水波荡漾开,“想过。”
他的两手准备,遗嘱和戒指?自己送到她面前的,最终会是什么?
谢树搂紧杨桉,拿掉她锁骨上的花瓣,一边吻着她,一边轻柔着她因骑马而酸软的腿,“你的情绪不对?怎么了?”
杨桉呜咽一声,“听了一个不太好的故事,但是我只看到故事最美好的一面,遗憾和悲伤都被我幸运地错过了,知道全貌以后,反到明了这是一种惩罚,对我一叶障目的处罚。”
谢树碰了碰杨桉的鼻尖,笑她杞人忧天,但是平心而论她一直是能给他带来快乐的人,“我觉得挺好,说明你就是比别人更幸运,美好始终都眷恋你,那是你开朗豁达的态度先见到了它们,角度不同而已。”
漫不经心地亲她,这里点一下,哪里捏揉一下,“就一直坦然就好,像我,经过了这么久,时间给了我答案,重新把你推向我,我承诺不了以后,只能尽力。”
“妥妥的渣男发言!”
杨桉笑了笑,暂且同意了他的巧舌如簧,但是感觉谢树的手在疯狂试探。
于是按住了他的手腕,“别动手动脚。”
谢树手伸回来,别扭地抬起杨桉的下巴,低头吻她,另一只趁她顾不过来的时候,重新往水底摸索,又开始了信口雌黄:“我保证,只动手,不动脚。”
水波完全荡漾开,扬起水面的花瓣,要么溅到边沿处,要么直接溅出浴缸外。
疯玩了一天,罪过!
那部纪录片叫《蒙古草原,天气晴》,评分9.7,110分钟,怎么说呢,就是……要是接受不了悲伤类的故事,别看。
当然我的故事不be,也不oe。
里面提到的姑娘和助手是另一篇,风暴和寒流的女主,当然文案还没成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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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反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