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野桉树 第90章 助听器

州医院的蓝花楹道盛花期一过，满树的绿叶便疯了似地欢迎盛夏，雨季降临。

两人撑着伞一路小跑到屋檐处，谢树收起伞避开人，弯腰使劲甩了几下，杨桉制止他：“小心，后面有人。”

谢树这才看了看旁边往后退的人，慢慢停了动作，杨桉伸手，“给我。”

谢树鞋带松开，蹲下去系，看到杨桉的白鞋，沾着泥水。系完鞋带，就蹲着给杨桉擦鞋。

杨桉想抽回脚，“没事，鞋子也本来就是会脏的。”

躲雨的人群都汇聚在这里，四周目光似有若无地投过来。

“我自己来。”

谢树按住了，“别动。”快速抹掉她鞋面明显的脏水。

她看着谢树微蓬利落的头发，爱有时候呈现出来是不露痕迹的怜惜。

和她难以想通的问题一样，不可名状，微不足道，甚至只要不小心就能错失品味的时间。

他总是这样水到渠成的降尊纡贵，好像以一种一直很安静的状态，熏染杨桉，细细地小小地磨着她。

等到杨桉去做检查，聂尘炀问谢树，“你爸爸最近在做什么？”

谢树站在吸烟区的小亭子边上，正打算看保镖发过来的消息，闻言抬头：“他没告诉你？”

聂尘炀难得休息会，走近垃圾桶丢掉烟头，“出狱后，就见过一次。”看了谢树一眼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自他入狱后，谢维铭的器械公司逐渐衰退，但有一项的科研经费——关于人工耳蜗和助听器的研究，即使在项目毫无盈利的情况下，依旧占极大的预算开支。顾笙然身前的公益项目从她出事以后，因为种种原因没了接班人选，也就是人工耳蜗这一块由于和谢维铭的公司一直都有往来，谢洲似乎也没有切断经济补给。

谢树回答聂尘炀，“他日子过得清闲，公司有职业经理人帮他打理，也不怎么去，家里也不常见到，不知道在干什么。润叔说，每次约他喝酒，接人的时候十有**都是在研发室。”

顿了半刻，他皱眉看着亭子外，花丛里伏地一片片金灿灿的佛甲草，肉叶上落满雨珠，语气带着释然：“他是为了我妈……我知道。”

聂尘炀又敲出一支烟，夹在手指间：“所以你也可以劝服杨桉试用，这些东西在医生的眼中就是个辅助工具，扯不上什么自尊自强，但是对患者来说是一个挑战，等于在变相地告诉他们，接受自己始终是一个残障事实，或者代表了一种身体的残缺。”

“我知道，但杨桉要强，算是困扰她十年的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想但是他无从下手，而且不想打感情牌，所有的好都源自于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深层次地相当于道德绑架。

他自己就受这种束缚很久了，最早是来自于顾医生的母爱，随着他的不断成长，渐渐发现束缚消失了，那是顾医生全然相信他长大了。

在父亲身上感受到是，对于案件的处理，他不知道是什么诱发了谢维铭杀了陆衷末，案件笔录公事公办地记录了那个地下室发生的一切，但是关于谢维铭的内心真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谢树面对看守所隔窗里又爱又恨的父亲时，他明白这种绑架无所不在，他犯罪当晚自己对他不可原谅给的态度也可能是诱因之一。

以至于对谢洲的出国安排毫无怨言，或者说泰然接受。

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是为他好，他蒙其恩惠，得以顺遂生活。

但也同样是一种加注的绳索，辜负了挣脱了，反而会迎来数之不尽的自我惩罚，因为勒痕太深太重太疼。

聂尘炀听他不出声，翻了翻刚刚杨桉留下的以往病历，转移话题：“杨桉情况应该会比一个月前要好，但是出现了波动，这就不是一个好兆头，除此之外，她还没有什么特别的生活习惯，你能联想到的关于耳朵方面的。”

“有，她好像特别嗜睡，可能她自己认为很正常，但是经常就会喊困”，谢树回神。

“这是大脑的正常防御机制，她的耳蜗内部的血氧障碍一直是她耳鸣的根本原因，十年了，无论多么妙手回春的医术也无力回天，而且她以前服用的药剂和治疗方法都是让大脑休息足够，长此以往，她就自然形成依赖了。”

谢树不置可否，道理浅显，却想不出怎么回话。

保镖又发消息给他，需要知道具体信息吗？车牌之类的

昨晚进杨桉小区的路上，一辆车一直尾随着，深夜车少引起了他微妙警觉，索性让保镖去查了，就是小区里的住户。

谢树觉得经历上一次的王总后，他对于周围的异常总是多疑。而且他感觉那车辆很面熟，会不会是让他临时改道以至于错过飞机的那次？真是自己的错觉？

看到杨桉出来了，他来不及深想，简单回复：「不用。」

迎上去，“怎么样？”

杨桉把手中的检查单递给他，“29dB,还行。”

谢树匆匆看了一眼结果，就按住杨桉的肩头，意有所指地问她：“你呢？”

聂尘炀灭掉烟头，拿过报告和检查的医生走在前面。

杨桉看了他们交流的背影，稍稍落后一步，错开谢树眼角浮现的紧张悠然地说：“没事。”

谢树不罢休，转而拉住杨桉的手，“有什么不舒服及时告诉我，要是……”

刚刚聂尘炀的话在耳边响起，他斟酌着该如何开口，眼神在杨桉疑惑的神情上停了一会儿，再次瞥向那满地的佛甲草。

聂尘炀停下来，打断他们：“杨桉，要不要试试助听器……也不算带 ，你的情况上下不定，检测一下，毕竟万一……突发性耳聋的情况，谁都说不定，留个备案总好应对。”

他说完，瞟了眼谢树，他来做那个坏人。

杨桉一如既往最放松的那一个，郑重其事点点头，“听医生的。”

谢树走时靠近聂尘炀，郑重地怕了拍他的臂膀，老深沉一样表达谢意。

*

“对于这次……我们有望达成……”

谢树不喜欢众人趋之若鹜的场合，但新官上任三把火，研讨会正式发言就不得不亲自上。

杨桉静静听着，从情侣装到正经八百的定制西服，身份转变丝滑。

花架上香槟玫瑰挽成花帘，杂了几朵重瓣百合，抬头就能看见淡粉花瓣，花香一个劲往鼻孔里钻，杨桉被香迷糊了，心绪控制不住地神游，看他低头看稿也纹丝不动的头发，是不是用了很多发胶抓过？盯着他光洁额头，医院报告单上的数字一直飘在眼前，谢树的嗓音听起来就像一直重复的29、29、29……

这些杂音一直在和耳鸣打架，她不好受。

可她不想在那些关心的眼神里展露多余情绪。

有过一瞬间的错觉，谢树和聂医生是不是杞人忧天，现在就涉及助听器未免有点大动干戈了？

周围也响起鼓掌，杨桉激灵一下倏尔跟上拍手，望向谢树下台低头看手机往外走的背影。

包里的手机振动了，谢树：「出来。」

杨桉看了看前面的领导，侧头和陈时小声讲话，“我出去会儿。”

会议还在进行，走廊的行人很少。

杨桉：「在哪？」

谢树：「会议室左拐最里面的房间。」

杨桉进门，看到谢树靠在桌角，竖起拇指，笑着小跑过去，“刚刚的演讲很精彩……”

谢树微笑着递给她一个袋子。

“什么？”

“打开看看。”

杨桉歪了歪嘴角，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么神秘。”

一副崭新的助听器，蓝色的。

杨桉握紧，抬眸看他，可能是期望得到额外的说辞。

谢树点点袋子，示意她拆开，避开她炯炯有神的眼睛，翻开说明书，“这是公司刚研发的新款，正好需要测试用户，帮个忙，我需要一些实用数据。”

“这款磨砂是限定的，深耳道式，外形上更贴近耳机……”

听着谢树的解说，杨桉摊开手掌，摩挲着感受其上的触感。

助听器于她，再熟悉不过。

高考那年，刘女士拉着她强行配过一副，年少时对于自己的弱势是极其不愿意承认的，她秉承自己倔到死的德行，收着但是不用，在父母面前营造‘自己会好好用它’的假象。

以前的做工显然没有手中的精良。那副白色透明的耳背外置受话器很长，杨桉知道一旦带上它，不仅接受了自己左耳损伤的事实，同时也要承受来自外界的窥探。

少年人的自尊大于天，更是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不可能天天给人解释：“啊，这是耳机。”

而后它变成了和毕业照一样锁紧柜子的过去，尽管珍贵，但是很难去回顾。灰尘铺了一层又一层，然后坏掉扔了。

“它的产品号是SU三代，目前市面上最隐形的一款。”

杨桉注意到了刻在侧面的产品号字幕，带上左耳，“怎么样？”

谢树侧着俯身，扒开她耳廓旁的头发，“习惯入耳式的阻塞感吗？”

杨桉用小拇指指腹触到助听器，专注地点点头：“嗯，会有一点……时间久了，应该会习惯的。”

谢树熟练打开，看着杨桉的眼睛，征求她：“试试听音效果？”

杨桉调整着入耳的位置，腾手急促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好了，我感觉……”走廊传来走动声响，随即有人转动了门锁。

杨桉的话语戛然而止，瞬间拉开了旁边的柜子，下意识地推搡着谢树挤进去。

幸好这个化妆室上次和陈时看场地时来过，相当于临时化妆换衣服的休息室，平时柜子都空着。柜门的缝隙渗进光线，杨桉聚精会神听着外面的动静，轻喘了一息后，好似想起来什么。

转头微仰看见谢树眼睫有一道光线，玩味的眼神轻飘飘的看着她，笑了笑，随即抬起双手打手语，“为什么要躲？”

杨桉低头瞎想，“对啊！躲什么？”门外的交谈很低声，只能听见纸张翻页的声音，应该是与会人员相互咨询。

除了勉强的几道光，还有彼此缠绕的呼吸和味道，杨桉祈求他们快点离开，他们此刻出去更是说不清。

谢树动了动的手掌，杨桉才感受到自己正被谢树半抱着，一手在肩头一手揽着她的腰，虽然对彼此的身体了如指掌，黑乎乎的周遭却让氛围无端尴尬了些。杨桉往后靠，试图离开些，谢树反倒低头凑近了杨桉耳畔。

话语轻轻，谢树呼出的气息痒痒地挠着杨桉，“我想起来了，十年前在医院里，我好像也这样抱过你，对不对？”

杨桉一记眼神杀过来，“什么跟什么？”

“你是不是假借躲避，想跟我玩密室囚//禁？重温？”

“十年前的事你记得清吗？”

谢树突然含上杨桉的耳尖，杨桉推了一下，“别闹……”

“哐！”书本落在地上的声音传来，他们同时噤声。

“孙敬崤，你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一声怒吼，这个声音杨桉好像听过，谢树察觉到杨桉的紧张。

门外的孙敬崤冷笑：“我说，别忘了这件事炸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回来了，写完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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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助听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