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雪花落在枝头,层层叠堆,堆积起来形成了一座小山。蒯岳站在树下,任由碎雪落入发髻。
往年的雪是不会这样大的。但一年要寒过一年,于是,这高耸的小山也壮实了一些。
《太初历》规定正月初一为正月旦,过了正月,岁数又增长了一岁。蒯岳已经十六岁了。这也是他第一次独自在外过年。
刘备早早就前去为天子请安,一叙同宗之情,二叙忠心可鉴,三是参加曹司空举办的盛宴,讴歌幸有曹司空这样的大汉忠臣,则天下可定也!
其中又掺杂了没完没了的试探与反试探,没个一天是难以脱身的。
不过在刘备临走之前,他特意找到了蒯岳,递出了一个被锦缎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品。
蒯岳好奇地猜测。这个形状……难道是烧火棍?
不过他表面上还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无他,惟尴尬尔。虽然他这些年从未告诉过别人早年他在鲁地的奇遇,可事情唯一的见证人就在身边呢!就是狡辩也狡辩不了。
也怨不得他掩耳盗铃,过了这许多年才来见刘备。蒯岳一是担心自己鬼身暴露,被世俗所惧。二是诸侯逐鹿,各家都在押宝最后的胜者。
……刘备,这位前半生都在摸爬滚打,被孔融求助也要惊上一句“孔北海焉知世间有刘备邪?”的落魄将军,在他的众多竞争者中,是排不上名号的。
可蒯岳哪能直说这样功利的原因!想起身上背负的曹操托付的任务,他又觉自己心思不纯,每每看见刘备一行人的真心,只避过头去不肯接受。
长条状的礼物被一根红绳绑住,刘备拆开层层包裹,内里竟是一把宝剑!
“……”蒯岳沉默地接下,雪松下两人相对而立,连眉毛上都沾到了点点白雪。
“近日城中物贵,兵戈尤甚,你的剑又磨损得紧。备愿将此剑相赠,以表心意。”刘备示意蒯岳抽出宝剑,“……我有雌雄双股剑,两剑皆随备已久,还望凌远莫要嫌弃。”
于是,蒯岳的眼睫毛颤了颤。
他手一振,宝剑出鞘,倒映出了他碧绿的眼眸,还有紧紧抿住的嘴唇。
刘备本该趁热打铁说些好话,却就此止住了话头,只在雪中任凭薄雪堆在肩头。
“今日正月旦,凌远不妨与备的两位弟弟一同出游,若是不愿收下,备也不强求。”刘备轻轻拍去了蒯岳肩头的雪,“你快回屋去吧,免得雪化着凉。”
前来迎接的马车吱呀呀地走远了,院中只剩蒯岳一人。他垂下眼皮,牢牢握住手中的单剑。
银雪皑皑,他被扫去积雪的肩膀又重新堆起素铠。
雌雄双股剑,两剑方为一体。将其中一剑相赠,正是取得同生共死,永不背弃之意。
……可是啊,他血肉所筑的长剑并不是如此珍重的事物。七年前,刘备明明看见过,坚不可摧的血肉长剑化为齑粉,随风而散。
他赠与刘备的剑是会在阳光下消失的脆弱事物。刘备赠与他的剑却是闪烁着银光的宝剑。
……这两把剑又如何能对等呢?
124.
“你们要待上多久啊?”
一个稚嫩的男声响起。
刘姚四处张望,院子里没有生人,远处扫地的老妇人见了她和气地一笑,没有搭话。
见小姑娘没有发现自己,男孩按捺不住性子,又喊道,“我叫方锦,你呢?”
刘姚这才施施然抬起头来,注意到了搭话的男孩。
这小郎年岁与刘姚相仿,正是换牙的年纪。因此,一笑起来就露出豁口的门牙。他忍不住伸出舌头在豁口处舔来舔去,显得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我叫阿姚,”刘姚站直身子,好奇道,“这样高的墙,你是怎么爬上去的呀?”
被吹捧了一番,小郎不禁飘飘然,“这简单,我来教你!”
言毕,他跳下墙去,不知在捣鼓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从墙后传来喊声,“接着!”
一个绿色的小玩意被丢了过来,刘姚定睛一看,是一根竹竿,一头还绑着一个不知是什么的兽头。
紧接着,小郎挪腾身躯,从墙上一跃而下,险些摔了一个趔趄。他有些脚麻,只是不想在新认识的朋友面前落了面子,故意装作熟稔的样子,指点道,“你看,要想下墙,还得如我一般才行。”
“你经常跳进我家吗?”
“这……”小郎被呛得说不出话,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辩解道,“倒也不是经常!只是…只是这院子长年空着,我以为无主了……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是…是我失了礼,有违君子之道。”
话音刚落,他慎重地行了个礼,丝毫没有因为对面的小女娃年纪尚轻而打折扣。
方锦是家中幼子,自小受尽宠爱,才得此名。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没少翻墙行脚。近日见了有人迁入,还有两年纪相仿的女郎打闹,他忍不住搭话,暗暗期盼未来能多几位玩伴。
刘姚没听出他话语中暗暗显摆的“圣人之言”——她的父亲就不善此道——只听得了最后一句“是我失了礼”。她也不是什么得理不饶人的性子,痛快地答应下来了。
“这是什么?”刘姚好奇地指着地上的奇怪竹具。
“这是竹马,你瞧,是这么玩的!”方锦两腿一夹竹马,好似一位将军骑着爱马行进,“但只要撑住往上这么一跃……”
他后退几步,撑着马头往上一跃,不偏不倚落在了墙面上,用手指紧紧扣住墙头,接着伸出一条腿,跨在墙间,完成了这套惊险的动作。
“我也可以试试吗?”刘姚立刻被吸引了目光。
“那是自然!”方锦一口应下。
或许是经验不足,刘姚试了好几次,仍是不成功,还摔得满身是灰。她沮丧地坐在地上,不肯再学。
“不学就不学嘛。”小郎也学她坐在地上,“对了,我近日常听见有一人唱歌,呕哑嘲哳,实是难以入耳。不知是你家中的哪位呀?”
“是我耶耶。”刘姚瞪了他一眼。
汉时非正式场合称呼父亲为“耶耶”,正式场合则称“大人”。刘姚年纪尚轻,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一下露了怯。
“原是令尊所歌,敢问令尊何许人也?”小郎又开始显摆自己的学问。
刘姚歪着脑袋,头上编好的小辫子一晃一晃,“听不懂!”
方锦提高了声音,“我是问你耶耶是谁!”
“哼,他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汉室宗亲!”刘姚骄傲地脱口而出自己父亲的身份。
125.
“他真是汉室宗亲?”
汉献帝刘协端坐上台,冕冠前垂下的十二串玉旒遮挡住了他的面容,也让人难以揣测这位至高之人的心思。
正月之始,最适宜认祖归宗,同亲人说些家常话,也适合安插些心腹,拉近些关系。
他也不是什么蠢笨之辈,哪怕先后被董卓、王允、李傕郭汜等人轮番控制,他也从来没有断过再起的心思。刘氏善于权谋的血脉随着年纪的增长在他体内苏醒,他俊俏的桃花眼躲在玉旒后,冷淡地将面前叩拜的三公九卿分门别类,好找出真正忠于汉室的良臣。
只可惜,李傕郭汜内乱时,去了一批忠臣良将;东归洛阳时去了一批;为白波军所奉时又去了一批;最后由洛阳移居许都,再去了一批。林林总总地算下来,他身边竟无几人可与之交心!
朝廷竟成了曹司空一家之言!
刘协心中不快,暗想道,“朕在朝中正缺一位有勇有谋的武将,好与我同谋。刘备年纪尚且大我两旬,可作我的帮手。若他是汉室宗亲,我可暂借述叔侄之情,避开曹司空耳目。”
他转念又一想,“如此一来,岂不是会引得曹司空警觉?”
哼。
刘协很快生出了一丝愤慨。这天下究竟是刘家的天下还是曹家的天下?难不成他作为九五至尊还需要看曹操的态度吗?他们同宗相认,难不成还要曹操一届外人来准许?
于是,这位尊贵的小皇帝对曹操说道,“听闻刘备如今也入了许都,你曾表他为豫州牧。爱卿,何不宣刘将军上殿,让朕一见。”
这话说得巧妙,他刘协之所以想见刘备就绝非是早有预谋。一是凑巧刘备来了许都,他刚好想起这么一回事儿;二是曹操曾在他身边提过刘备大名,为他留下了些许印象。这么一来,刘协之所以想见刘备,便成了曹操的意思。
“遵旨。”曹操果然没有多想,对朝堂外说道,“宣刘备上殿!”
刘协一双眼睛在玉旒后眨也不眨,只见一戴文官帽的男人小步爬上了楼梯,跪拜在地,“参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刘协紧盯着刘备,直到他露出完整的面貌。
好一张丰神俊秀的脸!面上犹如敷粉,又不失男子气概;两耳耳垂较大,竟有佛陀慈悲之像;双手修长,竟然垂过膝盖。
面相上,确是一脸忠相。
“果然相貌非凡,卿祖上何人?”刘协稍稍安下心来,问道。
“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刘雄之孙,刘宏之子。”
小皇帝慢慢点了点头,“去取宗族世谱检看。”
话音刚落,小黄门就小步慢跑离开,捏着宗卷清了清嗓子,“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刘备乃刘宏之子也。”
大汉四百余年,正如古树盘根虬结。中山靖王又是出了名的多情,子嗣将近一百二十人。又因推恩令,传到刘备这代,已经不剩什么余荫了。
这是刘备的不幸,却是刘协的大幸啊!
刘协如今既知道了刘备与自己同宗,又知道刘备心有汉室而力不足。只要他发出金水拉拢刘备,何愁英雄不入槖中?
“皇叔请起,”刘协扶起刘备,“请随朕往偏殿,诉叔侄之礼。”
126.
刘备自然是满心欢喜的。
他虽是汉室宗亲不假,可如今得了皇帝的认可,来日便可自称“皇叔”。有了这道身份,匡扶汉室就不再是一纸清梦!
“皇叔要千万小心。”小皇帝在满座的先祖排位中小声说道。九龙烛台上点起的香烛只余点点微光,小皇帝修长的睫毛遮出扇子般的阴影。
刘备先是一愣,很快,他心底生出了怒火。
曹操,你竟敢——
“小心周围,我常听曹司空说到你,桩桩件件,若非有人安插在你周围,绝无可能知晓如此详细。”刘协很快打断了他的怀疑。
一层又一层的排位宛如大汉先祖的一双双眼睛,俯视着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两位小辈。
“皇叔,”小皇帝捏住了刘备粗糙的手,眼中尽是担忧之色,“不可尽信于人!”
刘备心中原本被认可而充盈的愉悦立刻冷了下来,他反手握住刘协稚嫩的双手。若非走投无路,大汉的皇帝又怎会躲在偏殿中,借着祭祖避开他人耳目?
刘备的眼睛湿润了。
被逼到如此地步,陛下竟先想到提醒自己,绝口不提在宫中受到的桎梏。作为汉臣,他空食汉禄;作为长辈,他又何其失职!
“陛下,您受苦了!”刘备眼泪落下,砸在木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两个身影相互依靠,声音在密室中模糊不清,一截香灰落下,恰似一行清泪。
127.
刘姚招呼自己刚认识的朋友,“你且等等,我耶耶手可巧了,我拿只……”
她的话只剩半截,小郎忍不住追上来问道,“怎么了?”
“这只小雀!”刘姚惊讶地指着桌上的草雀,半天才接着说道,“我明明记得这只草雀被一只大鸟给叼走了!”
草雀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终于回到了主人身旁。它孤独地坐在桌上,身后是一把包好的长剑。
“你确定这只小雀是之前那只吗?”小郎倒是个严谨的,“或许是你耶耶新编出来的。”
刘姚顿时不确定了,她举起草雀,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这才下定决心说道,“不是之前那只,这只要扁一些!”
比起草雀,倒更像一只鸭子了。
不是蒯岳告得秘嗷,啥小子在学院番外兢兢业业当双面间谍,享幽默战绩。更别提现在才加入队伍没两天,泄露情报也轮不到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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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剑与雀与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