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云雾缭绕,仙鹤扑打翅膀,往下望去,尽是渺小的山丘原野。
……这里又是哪儿?
蒯岳站起身来四处打量。近处有一块巨大的石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晦涩难懂的内容。
除了汉隶,还有小篆和其他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怪字体。往前望去,临者众多;往后望去,还有不少的空位。
一人背对着蒯岳坐在山巅处,身后是一颗正青翠的巨松。他没有回头,就这么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姿势问蒯岳:“写得如何?”
“……不如何。都是些与我无关的东西。”
蒯岳摇头。
“哈哈哈哈哈。我也不喜欢这些诗词,颂声太多,听得厌烦。我也不在意他们的功绩,不知道为何偏要来打扰我的清净。”祂的声音雌雄莫辨,身上穿的衣服也宽松简约,看不出性别。
祂手指随意地晃了晃,松树下的石桌上,茶勺晃晃悠悠地漂了起来,将两茶杯填满。
“坐。”祂轻轻捻起靠近自己的茶杯,示意蒯岳坐在另一边。
蒯岳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从善如流地跪坐在草垫上,端起了另一杯茶。
“多谢。”蒯岳从不让自己失仪。他浅浅抿了一口茶水,等待此人的问题。
山下云雾翻涌,偶有几头白鹤钻出,身后祥云缭绕。绑在松树上的白色布条随风飘舞,与天边的薄云融为一体。
“这里很少有人前来,我也没什么可招待的。”祂扭过头与蒯岳对视,脸上的五官却模糊不清。“曾有人上来寻我,偏得不巧,连日暴雨。他未见得我,我却见得他。”
“不是你不愿见他吗?”蒯岳问道,“若你愿见他,又怎会寻你不到?”
“见与不见,缘分罢了。”祂又笑了,“你不愿见我,不也现于此处?”
蒯岳沉默,只用手捏紧衣袍。
“你叫什么名字?”祂闲聊道。
“蒯岳,字凌远。虚岁十岁。”尽管内心不满,蒯岳还是老实地回答了问题。
“你之前的那个名字呢?”
“……”蒯岳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狯岳(kaigaku),姓稻玉。”
“好名字,”祂见了蒯岳脸上的不服,伸出手沾了点茶水,在空中写道,“岳者,山也。凌山岳而远凡尘,岂不是好名字?”
茶水在空中凝住,也不落下,在阳光下散发暖意。
“狯,是狡猾的意思。”蒯岳也学着祂的动作,用食指沾住茶水,在空中写起字来。“……他没取错,我就是卑鄙狡猾的小人。”
“你不妨这么一想,”祂挥动衣袖,空中的“狯”字逐渐改变了形状,变成了“海”字。“海岳(kaigaku),山海,世之广阔者也。稻,粮也。玉,金锦也。丰衣足食,富贵一生,岂不是好名字?”
“哈。”蒯岳冷笑一声,“自欺欺人。”
“哎,为你取名者是何意早不重要了。”祂看得倒是开,“如何解字,如何赋意,如何过完一生,是你的选择,旁人干涉不得。难道说,他人断言你是何人,你就要顺了他们的意吗?”
“……不。”蒯岳摩挲手中的茶杯,碧青的茶水中倒映出了他的模样。
他小时是豆豆眉,随着年龄增长,眉毛渐渐变粗,又时时皱眉,显得整个人生硬不近人情。
“我才不会顺了我讨厌的人的意,他们要我死,我偏要想尽办法活下来。他们不给我的东西,我偏要去争去抢。”
说完,他将茶汤一饮而尽。
面容模糊的人又挥动衣袖,茶勺为蒯岳添上新茶。还有一片小巧的茶叶浮在面上,似一叶扁舟,随风而动。
“若你能在这块石板上留名,你留的是‘蒯岳’还是‘狯岳’呢?”祂又饶有兴致地问。
“……”蒯岳沉思的样子也规规矩矩,一双豆豆眉挤在一起。他沉思的时间比前两次加起来都长,“我不留姓名。”
“为何?你可知想来我这的帝王将相有多少?”祂支起半边身子,“谁不求青史留名,谁不求万世流芳?”
“可他们都死了。”蒯岳摇头,“……我才不管我死后的名誉。我不是会舍生取义的好人。”
如果他渴望留下美名,在遇见黑死牟大人时他就不会跪倒在地,逼死自己的老师了。
……仔细想想,如果他当时英勇就义,老头子岂不是会涕泪横流说自己才是他的骄傲,然后蠢师弟拿着自己的抚恤金成为唯一的鸣柱吗?
真是有够恶心的。
蒯岳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你倒是有意思。”祂像是头一次听到这种答案,“那你所求为何?”
“活下去。”蒯岳这一次没有迟疑,几乎是瞬间给出了答案。
“只是这样?”祂确认道。
“……是。哪怕卑鄙也好,苟且偷生也好,被唾骂无耻也好,只要能活下去……”蒯岳的声音越来越小,“……只要活下去就不算输,我一直坚信。”
他死在与黑死牟大人的对决时,会发生什么呢?
过去诅咒自己的队友会一改态度,在葬礼上忏悔自己的偏见。
他的老师不会因为愧疚死去,而是骄傲的分享这份荣耀。
他还能保持在那个蠢师弟心中虚高的、甚至可以说和现实没什么关系的强大形象。
最后让自己的排位进入产屋敷家的神社,和其他的英灵一起受到香火供奉。
……但这关他什么事呢?
死后的香火再怎么旺盛,难道能填饱他现实中的肚皮吗?
活下去,只有活着,一切才有意义。
哪怕做一个坏人,放弃一切,只要能活下去……
“可是我死了。”蒯岳脸绷紧,嘴唇咬得青紫,“……我又死了,比前世还早。”
“谁说你死了?”祂打断了蒯岳的哀愁,脸上的笑意更胜之前。
蒯岳心中翻涌的悲愤一下止住了,只剩茫茫一片空洞,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里不是泰山吗?”
“是。”
“您不是泰山府君吗?”
“是。”
“泰山府君不是司管亡魂吗?”
“是。”
“……我不是死了吗?”蒯岳抖着声音说道。
“不是。”祂笑意盈盈地盯着蒯岳。
“……”蒯岳顿时哽住,他心中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难道泰山府君是在逗自己?
不不不,这位可是五岳之首,历代帝王祭祀之地,司管死亡的泰山府君……怎么可能会这么无聊呢?
“那我现在是……?”蒯岳想要打量祂的表情,可惜模糊的五官实在无法辨认情绪。
“我只是好奇,那边派来的小家伙长什么样?”泰山府君毫不避讳,“再说,鲁地发生了什么,我又岂会不知道呢?”
“那边是指…?”蒯岳感觉摸到了一点答案。
祂又笑吟吟地不回答了。“刘备的命数还没到,你的命数…只取决于你自己。”
茶面漂浮的小舟吸饱了茶汤,慢慢沉了下去。
蒯岳刚想再问,只听嘹亮的鸟鸣贯穿云霄。一只巨大的仙鹤从厚重的彩云中破出,修长的喙叼起蒯岳,将他甩在自己背上。
“你会忘记这里的事情的,同在那边一样。”泰山府君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送别了蒯岳。“未来有缘再见。”
风铃响起,泰山府君的衣袍随风鼓胀。
“什——”
天地旋转,挥手道别的人影迅速化为了山水画中的一点。他只好紧紧抱住仙鹤修长的脖颈,与仙鹤一同遨游。
高山仰止,万鹤生云。向上望去,泰山顶隐于云雾中,向下望去,山川河流细小如斗。
……这就是他一直看见的世界,是他所困所苦的世界。
居然看起来只有这么小啊。
“!”
蒯岳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头脑昏沉想不起发声了什么。
烧焦的枯木,横七竖八倒在一旁的士卒,和全身上下破破烂烂笼罩在晨曦下的自己。
晨曦?
蒯岳赶紧看向自己的手臂——没有在阳光下化为灰烬。再摸摸自己的脖颈——有一圈不明显的凸起,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环了一圈。
……这是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没死?
蒯岳捂住脖颈,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了不得的梦,可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梦的细节了。
算了,不过是一个梦。
他踉踉跄跄地按照印象跑回米婆的住所,安慰了寻他不到崩溃大哭的母亲,对着铜镜仔细观察了一番脖颈。
……一圈绕过脖颈的伤疤。
难道是自己死后,鬼血还未散去。身体自行将头安了回来?
在前世他也听说过,有鬼会提前砍下自己的头,防止被日轮刀切中,在确保安全后接回头颅。
恐怕自己也是相同的原因吧。
蒯岳按住自己的心脏,他能感受到,有一股不同于人类的气息沉睡在心脏处。恐怕那就是还未与自己彻底融合的上弦之陸了。
“我的命数……?”蒯岳才说出半句话就止住了话头,他从来不信神鬼之说,怎么今天莫名其妙蹦出了这么一句话?难道自己是被米婆给影响了?
真是怪事。
秦始皇曾泰山封禅,立石祭祀,下山途中遇见暴雨,休于树下。后将此树封为“五大夫”
听懂日语的同担说狯岳和海岳在日语中的发音是一样的。不知真假,在此化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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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