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街道上熙熙攘攘,又活过了一年,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家里有点闲钱的会掏出来几枚铜钱让孩子们去买点糖吃;没钱的去野外打点猎,也算开开荤;没钱又不会打猎的也有主意,弄点豆腐,加上翻到的富人家丢出来的骨头——多半还会带上一点没啃干净的肉呢——在锅里熬久了,豆腐也就成肉味的了。
蒯岳垂着头在街上踟蹰。人群川流不息,更显得他格格不入。
他一不知道自己应当去往何处,又不知道自己要回何处。心中乱糟糟的一团,偶尔还有奇怪的胀痛。
……面对那样真挚的眼神,他第一次产生了融化一般的痛苦。
因此,他避开了刘备的眼神,垂下睫毛注视剑身倒映出的自己。刘备也猜到了他的疏远,只叮嘱他天寒尽早回屋。蒯岳几乎有些痛恨了……刘备为何要给与他沉重的信任?
未来的某天,他隐藏的秘密被发现,刘备还能信守同生共死的诺言吗?
离开的决定是草率的,留下的草雀也只是因为他身上并没有带什么讨得孩子欢心的玩具。蒯岳伸手按住自己脖颈上缝补好的锦缎,勾玉给了他些许安慰。
锦缎内处断裂的地方被缝上了红线织成的“蒯”字,初戴只觉有些膈人,习惯后就觉察不出什么了。正如他戴着的勾玉,时间久了,几乎成了他身体中的一部分。这几天脖颈上空空荡荡,他甚至觉得身体迟钝了不少。
“哎呀——”街道上互相追逐的孩子一个不小心,撞在了发呆的蒯岳身上。男孩揉揉自己撞疼的脑袋,还有些不解:他明明撞得是人腿,怎么像撞到一堵墙似的。
“抱歉!”和他一同打闹的玩伴见势,一齐围了上来给蒯岳道歉。只是他们没受过什么教导,有的拱手有的低头,有的见了蒯岳还咧嘴一笑,一点不怕蒯岳。
这倒是新奇的体验。
蒯岳无论是前世还是现世,总是皱着眉毛,在眉心处夹出一道“川”字。加上他的眼睛是修长的丹凤眼,更添上几分薄情。寻常孩子见了他都会远远的避开,更别提同他玩闹了。
……但他并不是一开始就习惯皱眉冷脸的。
【悲鸣屿老师,我今天有好好念经哦!】
【狯岳……真是个好兄长。】
曾经也有一双大手温和地盖在他头上,手心粗糙却温暖……就像他想象中的父亲的模样。
悲鸣屿老师是个盲人,看不清四周,他就会主动将头凑过去,蹭一蹭老师的手心,示意悲鸣屿老师他在这里。
……没错,他当时确实是在笑着的。
发自内心地松开眉头,踮起脚尖,贪婪地享受温暖的独占宠爱的片刻时光。
蒯岳的眉头又渐渐皱起,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不过想来很是吓人,方才嘻嘻哈哈的孩子们顿时噤若寒蝉。
……他有这么凶残吗?
思来想去,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我刚刚是什么表情?”
几个顽劣的孩子你推我一下,我挤你一下,最后还是选出了一个小姑娘作代表。这孩子倒也不认生,伸出手对着蒯岳的脸比划起来。
“眉毛要再往旁边一点,不是这么紧!还有嘴巴,你方才是这样的……”
她讲到性起,手脚并用,比比划划,各式稀奇古怪的手势和用语搅得蒯岳一头雾水。
于是,蒯岳干脆蹲下身子,将脸凑到了女孩面前,任由她在自己的脸上一顿揉搓。
因此始终吹着料峭寒风,蒯岳的面上冰凉一片。他只觉得一双温热的手在自己的眉上,眼旁,和嘴角滑过,甚至还可疑地在他的脸颊上停留了几秒。让蒯岳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因为刚才的一撞之仇,故意捏自己的脸作报复。
最终,调整完毕。几个孩子不知为何嗤嗤地笑了出来。在蒯岳疑惑地扭头望来时,作鸟兽状哄笑散去。像是害怕蒯岳追上他们。
“……”蒯岳刚想皱眉,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这张脸作不得任何表情,只好维持着面上的神态向前走去。
可惜,剑已经被他还给了刘备,他随身携带的剑早就因猎熊而磨损不堪,照不出样貌。普通的铜镜只能隐约照出个人影,要想仔细看看现在的表情,还需找上一块打磨得当的银镜。
幸好街上的铺子不管有货没货都敞开大门,巴不得趁着正月旦卖上几贯钱。只要沿着街道前行,总会找到卖银镜的店铺。
……只是奇怪,路上的行人见了他,竟都不由得多注视了几息,有的还露出笑容。蒯岳每每想皱起眉头吓退旁人,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又不敢作态了。
他站定在一卖女红的商铺前,犹豫片刻,还是踏了进去。
银镜混在一大堆银簪、花胜、水粉玉钗间,前来挑选饰物的皆为年轻女子,见了他都弯起眼角,在袖口后小声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店主本想赶走这位不速之客,可见了蒯岳腰间的佩剑,又迟疑地在柜台处打转。
蒯岳终于见到了自己的脸,看清了他面上的神情。
……眉头平和地舒缓开来,嘴唇半抿,看起来竟像带着几分笑意。
原来他一直在笑着吗?
……只是,他脸颊上这两道对称的脏“胡子”是怎么一回事?
129.
“凌远呢?”
最先发现蒯岳失踪的是张飞。
他长得壮,声音又大,一嗓子吼得树上的积雪都纷纷落下,愣是又下了一场小雪。
还留在院子里的方锦吓得浑身一抖,顾不上和新交的朋友玩闹,抄起竹杖就想爬回家中。
一只黑手即刻捉拿住了他的衣领,像提了一只还未发育的小鸡崽子似的,还顺势在手中晃了晃。
“这小娃是谁家的?”说着,张飞又打了个长长的酒嗝。
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小郎脑海一片空白,再没了挣扎的念头。
‘要被……吃了吗?’他瞪大双眼,惶恐不已。
“或许凌远是去街上看社戏了。”关羽回答,接过被张飞吓呆的小鸡崽。
说来也怪,被关羽抱在怀里,方锦内心的恐惧立刻消散了不少。他靠在高个大汉胸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面前的长髯。
是真的胡子!而且梳得可顺了!
……关羽默不作声地将扯下自己几根胡子的小郎放在地上,末了还捋捋自己保养得当的长髯。
“嘿嘿,到底是个孩子。耐不住寂寞。”张飞挠挠脑门。
蒯岳平日里极有主见,加上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因此,也总忘记他今年虚岁才十六。
不对,已经到了新年了。他也十七了!
被放回地面的小郎刚想跑掉,又想起该遵礼教。于是,他鼓起脸,快快地念了一句,“多有叨扰,告辞!”
说完拔腿就跑。
……路过扫地的老嬷,被扫帚绊了一跤,差点摔个狗啃泥。
“嗐,我有这么吓人吗?”
长得五大三粗,嗓门可以喝断当阳桥的张飞毫无自知之明。
若是这孩子害怕他们兄弟两人,倒也没什么。只是这孩子单怕他一人,难道他长得就面恶些嘛?!
关羽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笑得胡子都一抖一抖。
不过关羽还记得一件事,他走到老妇人身边,礼至色恭地请她趁着新年早早回家,好与家人相聚。
老妇人得了空闲还有钱拿,自然乐意。连连躬身道,“多谢,多谢各位将军!”
还在院中的几人又开始商讨起了今日的行程,听说今日的社戏傩舞是陛下钦点的道长们谋划的,可洗疾消灾,庇佑一年风调雨顺。说不定早些出门,还能遇见蒯岳呢!
谁也没有注意到,离开的老嬷并没有回家,却是行色匆匆地拐进小巷,从后门入了一间高门大宅中,对着自己真正的主人叩首,回报了自己这段时间真正的所见所闻。
“依小人之见,蒯岳年纪虽轻,心性却相当沉稳。刘备几人对他也不设防,尤其是刘备,我亲眼见到他半夜还挑烛为那小郎缝补配饰呢!”
“不错。”隐在暗处的某人点头赞赏道,“如往日那样,下去领赏吧。”
“是。”老妇人踌躇了几秒,似乎是在犹豫该如何开口,会不会显得僭越。
尊贵的主人不耐烦了,挥手道,“你说就是了,放心,少不了你的赏赐!”
老妇人立刻吓得跪地磕头,“小人不敢有所隐瞒,小人只是……担心那小郎号称‘鸣雷之子’,本就因处罚对曹司空不满,又与刘备私交甚笃,我疑心他会坏了曹司空大计啊!”
陷在厚实皮毛中的贵人终于站了起来,窗外的阳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竟与曹操有几分相似。
“哈哈哈哈哈——!”他神态癫狂,充满了对曹操的信赖与佩服,“一切尽如曹司空所料,分毫不差,分毫不差!不必担心,你退下去罢!”
待老人走后,他才研上一点墨,慢慢铺平了宣纸,将老人的所见所闻写了上去。
不久后,这封秘信将由曹操的部曲取走,跨过大半个许都,被献至那位足以带夏侯氏曹氏飞黄腾达的权臣面前。
……并在阅后,被曹操付之一炬。
其实我觉得狯岳本身是孤独的人,哪怕周围围满了亲人朋友,他也被寂寞困住。他本身就是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孤岛,因此格外渴望得到周围人的认可,渴望做出来有意义的事情,确定自己的可以留下被利用。
换言之,他会反反复复地推开靠近的人。如果那人因此离开他会想“哈,果然是骗我的,说什么会愿意接受我,骗子。”如果那人没有离开,狯岳又会焦虑,“他/她下一次会离开吗?如果他/她发现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会因此对我失望吗?”
看起来是矛盾的综合体,但其实本质上就是小孩子心思……只是因为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成长,就装成自己想象中可以保护自己的大人形象。就像前任上六兄妹因为只见过花街的世界,以为做花魁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他以为装成一个冷静的大人就可以在残酷的世界上活下去。
小孩子可不是有食物和水就可以长成大人的,要加油啊狯,不找到自己的话会做一辈子的小孩子哦!(恐吓)会被躲在阴影里的鬼吃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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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新春新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