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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途修行人 第36章 夏木成荫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3 22:47:13 来源:文学城

夏初的日头,一日比一日毒。山庐院里那棵老树,叶子早绿透了,密密的一层,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树下那片青石,成了两个人最爱待的地方。

天不亮,张稔便起了。他先去灶上生火,把粥熬上,再到院里,把昨夜晾的药翻一翻。沈砚起来得晚些,起来时,粥已经香了满院。他舀水洗脸,洗完了,蹲在树下,一边揉脸,一边看张稔翻药。

“今儿天好。” 沈砚说,“那几畦薄荷,该收了。”

“嗯。” 张稔说,“趁日头没上来,先把薄荷割了。”

两个人拿了镰刀,到药圃里去。薄荷长得旺,一丛一丛,齐腰高。张稔教沈砚,从根部往上数,留两寸,再割。沈砚割了几镰,问:“为什么不留高些?”

“留高了,根上的气,散得慢。” 张稔说,“留两寸,它今年还能再发一茬。”

沈砚记下了。他蹲下来,照着张稔说的,一丛一丛地割,割得比上午那几镰,齐整多了。

日头上来的时候,两个人把割下的薄荷,用草绳扎成小捆,抱回院里。张稔把它们摊在晾架上,摊得薄薄的,说:“薄荷要阴干,不能晒。晒了,气就跑了。”

沈砚把手里那捆,也摊上去,学着张稔的样子,摊得匀匀的。摊完了,他站在晾架边,看了一会儿,说:“张稔,这药里头,讲究真多。”

“都是老先生教的。” 张稔说,“他不说,我也不知道。”

沈砚没有接话。他蹲在晾架边,又把那几捆薄荷叶,轻轻翻了一面。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两个人躲在树下。张稔坐在青石上修简,沈砚坐在另一边,把他那本药账,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其中一页,他停了一下,说:“张稔,这味药,我记的是‘性平,味甘’,可前儿采药的老药农,说是‘性温’。到底是平还是温?”

张稔想了想:“老先生怎么教的?”

“老先生说的是‘性平’。”

“那就按老先生的记。” 张稔说,“老药农走的地方多,见的也多,可他那一套,未必全。老先生在这山里种了一辈子药,他说的,不会错。”

沈砚点了点头,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才合上本子。

“张稔,” 他忽然问,“你说,我学了这些,下了山,能用么?”

“能。” 张稔说,“认药、晒药、配药,到哪儿都用得上。”

“那要是遇着急症呢?”

“急症,你治不了。” 张稔说,“你得知道,什么病是你治得了的,什么病是你治不了的。治不了的,就告诉人,去寻大夫。”

沈砚没有接话。他把那本药账,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从前总觉得,学了医,就能救人。今儿听你这么说,才知道,能救的,其实不多。”

“不多,也是救。” 张稔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青石上,看着院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又静下来。

傍晚,老者从屋里出来,在院里走了一圈。他走到晾架边,看了看那几捆薄荷,又走到药圃边,看了看那几畦割过的地。他没有说话,只在经过沈砚身边时,丢下一句:“薄荷留两寸,是对的。”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哎。”

老者没有再说话,回屋去了。

沈砚站在院里,看着老者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张稔,老先生今儿,夸我了。”

“嗯。” 张稔说,“他夸你,你就接着。”

“他夸得也太省了。” 沈砚说,“就一句。”

“他多说一个字,就不是他了。” 张稔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蹲在晾架边,把那几捆薄荷,又翻了一面。

夜里,山风从谷口吹过来,带着夏虫的鸣叫声。两个人坐在院里乘凉,谁也没有点灯。月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片一片的银白。

“张稔,” 沈砚忽然说,“你说,这夏天,山上的日子,过得真慢。”

“慢么?”

“慢。” 沈砚说,“可慢得,踏实。”

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青石上,听着夏虫的叫声,过了很久,才说:“慢的日子,才长得住人。”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躺在树下,枕着胳膊,看着头顶那一片被叶子切碎的月亮,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张稔起身回屋时,看见他躺在树下的影子,月光把那影子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叫醒他,只把屋门留了一条缝,让风能吹进去。

第二天一早,沈砚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旧外衣。他坐起来,看了看那件外衣,又看了看张稔的屋门,没有说话。

他把那件外衣叠好,放在青石上,才去洗脸。

洗完了脸,他蹲在溪边,又把那几件换下来的衣裳,搓了搓,拧干,晾在绳上。张稔从灶上端了粥出来,看见他晾衣裳,说:“今儿日头好,下午就能干。”

“嗯。” 沈砚说。

两个人坐在树下喝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烂烂的,就着一碟咸菜。沈砚喝了两口,忽然说:“张稔,我昨儿夜里,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下了山。” 沈砚说,“山下,乱糟糟的。人挤人,车挤车,我站在中间,不知道往哪儿走。后来,我回头,看见你站在山路口,朝我招手。我想过去,可脚底下,怎么也动不了。”

他说完,看了看张稔。

“后来呢?” 张稔问。

“后来就醒了。” 沈砚说,“一身汗。”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说:“梦就是梦。”

“我知道。” 沈砚说,“可我醒了之后,躺了半天,才想起来,我还在这山里。”

他说着,笑了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醒了之后,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张稔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把两只碗收了,拿到溪边去洗。

那天上午,两个人去后山,采了一篮野蘑菇。张稔认得蘑菇,哪种能吃,哪种有毒,他分得清清楚楚。沈砚跟在他身后,一个一个地认。

“这个,黄褐色的,伞盖上有白点,能吃。” 张稔说,“这个,通红的,不能吃,吃了要命。”

沈砚蹲下来,把那朵红蘑菇,仔细看了看,又记住了它的样子。

“这个呢?” 他指着另一朵,灰褐色的,和能吃的那种,长得有几分像。

“不能吃。” 张稔说,“这个,长得像能吃的那个,可它伞盖上,没有白点。仔细看,能分出来。”

沈砚凑近了,看了半天,才看出来那点不同。他把那朵蘑菇,放回原处,说:“这蘑菇,也会装。”

“天下的东西,都会装。” 张稔说,“你不仔细看,就分不出来。”

两个人采了半篮蘑菇,回山庐。路上,沈砚忽然问:“张稔,你说,人会不会,也像这蘑菇一样,装成能吃的样子,其实不能吃?”

张稔想了想:“会。”

“那怎么分?”

“处久了,就分出来了。” 张稔说,“急不得。”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跟在张稔身后,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地走。日头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那天中午,两个人把采回来的蘑菇,炖了一锅。老者也出来了,三个人围坐在树下,吃了一顿蘑菇炖鸡。

老者吃得慢,话也少。吃到一半,他忽然说:“这蘑菇,采得还行。”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先生,今儿,又夸我了。”

老者没有接话。他放下碗,回屋去了。

沈砚看着老者的背影,又看了看张稔,笑得更厉害了:“他这一辈子,夸人的话,加起来,有没有十句?”

“没有。” 张稔说,“你已经,被他夸了三句了。”

“那我,赚了。” 沈砚说。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锅里剩下的蘑菇汤,喝了一口。

午后,日头毒起来,两个人又躲回树下。沈砚躺在青石上,枕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天,忽然说:“张稔,你说,这夏天,山里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太舒服了?”

“舒服不好么?”

“好。” 沈砚说,“可我总觉着,舒服得,心里不踏实。山下的人,在受苦,我在这山里,喝粥,晒太阳。”

张稔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青石上,听着夏虫的叫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在这山里,把自己养好了,往后下了山,才扛得住。”

沈砚没有接话。他躺在青石上,又看了一会儿天,才说:“张稔,你这话,是安慰我,还是真心话?”

“真心话。” 张稔说,“你要是现在下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见着苦的人,除了陪着哭,什么也做不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躺在青石上,把脸转过去,看着院门口那片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草。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说得对。”

那天傍晚,两个人把院里的柴,又劈了一垛。沈砚劈柴的时候,比从前更用劲。一斧一斧,劈得齐齐整整。张稔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劈完了,沈砚把柴刀往肩上一扛,说:“张稔,往后,我每日,多劈一垛柴。”

“做什么?”

“攒着力气。” 沈砚说,“等下了山,好挑担子。”

张稔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地码好。

那天夜里,山风从谷口吹过来,把院里的晾架,吹得吱呀响。两个少年,一个劈了一天柴,一个修了一天简,都累了,早早地睡下了。

月亮升起来,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那棵老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这两个少年,守着这一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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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夏木成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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