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春天,两个人把药圃,扩了两畦。
“山外头,药越来越贵了。” 沈砚说,“多开两畦,种些常用的,往后,说不定能接济更多的人。”
张稔没有反对。他蹲在畦边,用锄头把新翻的地,细细地耙平,又沿着畦埂,一道一道地踩实。沈砚在一旁,把沤好的粪肥,一筐一筐地挑过来,撒进土里。
两个人从清晨忙到黄昏,把两畦新地整得平平整整。收工时,沈砚直起腰,看着那两畦新地,忽然说:“张稔,你说,这两畦药,要是长好了,能救多少人?”
“说不好。” 张稔说,“十几个人,总能有。”
“十几个人。” 沈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掂量着这几个字的分量。
他又说:“我从前,总觉得救一个人,是件小事。可今儿看着这两畦地,又觉得,这事,好像也没那么小。”
张稔没有接话。他蹲在畦边,把那两畦新地的畦埂,又拍了拍实。
种下种子的那天,天刚下过一场雨。两个人蹲在畦边,一垄一垄地把种子撒下去,又用薄土盖上。沈砚撒得密,张稔看见了,用指尖拨开一些:“撒太密了,苗长出来,会挤着。”
“那怎么办?”
“间苗。” 张稔说,“等苗长出来,密的,拔掉一些。留下壮的。”
沈砚点了点头,把间苗的事,记在心里。他又撒了一垄,这回,学着张稔的样子,撒得疏密均匀。
“这样行么?” 他问。
“行。” 张稔说。
沈砚咧嘴笑了。他蹲在畦边,把剩下几垄的种子,一垄一垄地撒完。日头渐渐高了,他直起腰,抹了把汗,看着那几畦撒好的地,忽然说:“张稔,你说,这地里,会长出什么来?”
“药。” 张稔说,“治病救人的药。”
“那我种的这几垄呢?”
“也是药。” 张稔说,“你种的,也是药。”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蹲在畦边,又看了一会儿那片刚撒过种子的地,才站起身,跟着张稔,回屋里去。
那之后,沈砚每日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去药圃里看那几畦地。他蹲在畦边,看土里有没有冒芽,看了好几天,什么也没看见。
“张稔,” 有一回,他问,“这种子,是不是死了?怎么还不发芽?”
“还没到时候。” 张稔说,“土里有水汽,它自己会发。”
“可我等了好几天了。”
“种地的事,急不得。” 张稔说,“你天天看,它不长;你隔几天不看,它反倒长出来了。”
沈砚没有再问。他蹲在畦边,又看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去干别的活。
又过了几日,一场春雨过后,沈砚再去药圃,远远地,便看见那几畦地里,冒出了一层淡淡的绿。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些细嫩的芽,看了很久,才直起身,喊了一声:“张稔!发了!发了!”
张稔从屋里出来,走到畦边,蹲下看了看:“嗯,发了。”
“我种的!” 沈砚说,“这几垄,都是我种的!”
“是。” 张稔说,“你种的,发了。”
沈砚蹲在畦边,看着那一片新绿,咧着嘴,笑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坐在火塘边,忽然说:“张稔,我今儿看着那苗冒出来,心里,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像,也种出了点什么。”
张稔没有接话。他坐在灯下修简,听沈砚说着,没有抬头。
“我从前,总觉得,做大事,才是种出点什么。” 沈砚又说,“可今儿看着那几垄苗,又觉得,能把几垄苗种活,好像,也算种出了点什么。”
张稔放下手里的简,看了他一眼:“算。”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苗,过了很久,才说:“我好像,也开始喜欢上这地里的日子了。”
“喜欢就好。” 张稔说,“喜欢,才能种得好。”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蹲在畦边,看了一会儿那些嫩芽,才站起身,跟着张稔,往屋里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畦新地,才迈进门槛。
夜里,他躺在铺上,想着白天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两畦新药,想着山下那些苦着的人,想着自己下山后要走的那些路。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白天张稔说的一句话 ——“种地的事,急不得。你天天看,它不长;你隔几天不看,它反倒长出来了。”
他在黑暗里,琢磨着这句话。琢磨了一阵,他忽然觉得,这说的,好像不光是种地。
“张稔,” 他在黑暗里问了一句,“你睡了吗?”
隔壁没有声音。
沈砚没有再问。他躺在铺上,望着黑乎乎的房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风从溪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月亮升起来,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那两畦新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一夜之间,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沈砚起来,先去药圃里看那两畦新苗。他蹲在畦边,一株一株地看过,忽然发现有一株苗,被夜里的风,吹歪了。他伸手,把那株苗轻轻扶正,又拢了拢土。
张稔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畦边,说:“苗还嫩,风大的时候,可以在畦边插几根棍,绑着。”
“怎么绑?” 沈砚问。
张稔走到畦边,从柴棚里寻了几根细竹竿,一根一根地插在畦边,又用草绳,把那几株歪了的苗,轻轻地绑在竹竿上。他绑得慢,绑得轻,像是怕把那几株苗弄疼了。
沈砚蹲在一边,看着,把张稔的手法,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记住了?” 张稔问。
“记住了。” 沈砚说。
两个人蹲在畦边,把那几株歪了的苗,一株一株地扶正、绑好。晨光渐渐亮起来,把那一畦一畦的嫩苗,照得绿莹莹的。
绑完最后一株,沈砚直起腰,看着那一排排绑好的苗,忽然说:“张稔,你说,这些苗,往后能长多高?”
“长到它该长的高度。” 张稔说,“有的高,有的矮,可都长得直。”
“那我呢?” 沈砚问,“我能长多高?”
张稔想了想:“你能长多高,得看你自己。你心里那根竹竿,插得正,你就能长得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蹲在畦边,看着那几株绑好的苗,又看了看自己,过了很久,才直起身,说:“那我,先把心里那根竹竿,插正。”
张稔没有接话。他站在畦边,看着沈砚,没有说什么。
晨光里,两个少年蹲在畦边,一畦一畦地,把那两畦新苗,都细细地看了一遍。这一季的春天,好像,才刚刚开始。
过了几日,第一批药苗定植。两个人蹲在畦边,一株一株地把苗栽进土里,又浇上水。沈砚栽得快,栽完一排,便直起身,看着张稔把苗根处的土,一点一点地培好。
“你栽的,活不了几株。” 张稔看了一眼沈砚栽的那排,“根都窝着了。”
沈砚愣了愣:“那怎么办?”
“拔出来,重新栽。” 张稔说着,蹲下身,把沈砚栽的那排苗,一株一株地拔出来,又示范给他看,“根要伸开,土要压实。这样,才能活。”
沈砚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着,等张稔栽完一株,便自己上手,学着他的样子,栽下一株。这一回,他栽得慢,也栽得稳。
“这样,能活么?” 他问。
“能。” 张稔说。
沈砚咧嘴笑了。他蹲在畦边,一株一株地栽下去,一直栽到日头偏西。
收工时,两个人蹲在畦边,看着那一排排新栽的苗,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沈砚忽然说:“张稔,我从前觉得,种地,是最没出息的事。可今儿,看着这些苗,又觉得,能种好一畦地,也是本事。”
“是本事。” 张稔说,“天底下,没有哪样活计,是白干的。”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蹲在畦边,又看了一会儿那些苗,才站起身,跟着张稔,回屋里去。
夜里,两个人坐在火塘边。沈砚忽然说:“张稔,你说,等我下了山,这些种地的本事,还用得上么?”
“用得上。” 张稔说,“走到哪儿,都要吃饭。会种地,到哪儿,都饿不死。”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自己在这山里,一年一年地住着,住着住着,好像,也攒下了一些什么。
他一时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他知道,那些东西,正在他心里,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
入山转眼已是一载有余。药圃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两个少年在这山庐里,一住,就是一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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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春耕药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