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途修行人 第37章 卖艺老人

七月里，山上来了一位卖艺的老人。

他是拄着一根竹板，沿着山道上来的。背上背着一张旧弦琴，琴身磨得发亮，弦也断了两根。他走到山庐院门口，先是站着喘了半日，才抬起手，敲了敲门框。

张稔正在院里翻药，听见声响，抬头看了一眼。那老人站在门口，衣裳虽旧，却干净；脸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讨口水喝。” 老人说，声音有些哑。

张稔给他倒了碗水。老人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又道了声谢，这才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歇口气。

“先生打哪儿来？” 张稔问。

“走江湖的。” 老人说，“南边北边，都走过。原是卖艺的，如今腿不行了，走得慢，也唱不动了。”

他说着，把背上那张旧弦琴取下来，放在膝上。琴面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把灰擦了擦，手指在剩下的两根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弦断了。” 老人说，“寻不着人修。”

沈砚从药圃那边过来，听见琴声，在院门口停住了。他看了看老人膝上那张旧琴，又看了看老人的脸，问：“老先生，您这琴，弹了多少年了？”

“五十年了。” 老人说，“十六岁拜师，那年师父给我的这张琴。”

“五十年。” 沈砚重复了一遍，眼里有些发亮，“那您一定，会弹许多曲子。”

“会过。” 老人说，“如今，记不全了。”

他说着，把那两根断弦，拨了拨，又停了手。

“我年轻的时候，” 他忽然说，“走州过县，走到哪儿，唱到哪儿。那会儿，只要我在戏台子上一坐，台下就满是人。铜钱，往我帽子里扔。”

他笑了笑，看了看自己膝上那张琴：“如今，没人听了。我走这一路，唱过几回，台下，连狗都不听。”

沈砚没有接话。他在老人对面坐下，听着。

“乱世里，” 老人说，“人活着都难，谁还有心听琴。”

张稔没有说话。他起身，又给老人盛了一碗粥。老人接过去，慢慢喝着。

“先生往后，打算去哪儿？” 沈砚问。

“不知道。” 老人说，“走到哪儿算哪儿。我这把骨头，抛在哪儿，就在哪儿了。”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忽然说：“小哥，我给你弹一段罢。弦断了两根，弹不全，可还能听。”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说：“好。”

老人把琴横在膝上，调了调那两根没断的弦，手指落下去。琴声从他指下流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断了又接起来的河。曲子很老，老得沈砚也听不出是什么。可那琴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把院里的日头，都压得暗了一些。

张稔站在晾架边，没有动。沈砚坐在石墩上，也没有动。

一曲终了，老人把手从弦上抬起来，喘了口气。

“好。” 沈砚说，声音有些哑。

“好什么。” 老人笑了笑，“弦都不全了。”

“可好听。” 沈砚说，“真的好听。”

老人没有接话。他把琴重新背回背上，站起身，说：“多谢小哥的粥。我该走了。”

“再歇会儿。” 沈砚说，“日头还毒。”

“不了。” 老人说，“趁天没黑，多赶些路。”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庐，说：“小哥，你这地方好。有山，有水，有药。往后，我要是走不动了，兴许，就来你这儿，养老。”

沈砚笑了：“那您就来。山庐的门，开着。”

老人点了点头，拄着竹板，一步一步，沿着山道，下去了。

沈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那背影转过山道，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张稔。

“张稔，” 他说，“他那张琴，断了两根弦，还能弹成那样。”

“嗯。”

“你说，他这一辈子，是不是就为那张琴活的？”

张稔想了想：“不一定。可那张琴，陪了他五十年，他这辈子，就不算白活。”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院门口，又望了一会儿山道，才转身回屋。

那天夜里，沈砚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老人那断断续续的琴声，想起他说 “走到哪儿算哪儿”，想起他那张磨得发亮的琴。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张稔，你睡了么？”

隔壁没有声音。

沈砚没有再问。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先去柴房，把那把柴刀，磨了磨。磨完了，他蹲在柴房门口，看着刀刃上的光，发了一会儿呆。

张稔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样，问：“想什么呢？”

“想那卖艺的老人。” 沈砚说，“我在想，他那张琴，断的那两根弦，要是我在山下，能不能寻着人给他换上。”

张稔没有接话。他站在柴房门口，看了看沈砚，才说：“你记着他，比给他换弦，强。”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张稔，往药圃去。

那天日头很好。山庐院里，晾架上的薄荷，已经晒得半干，散着一股清凉的气。

那之后，沈砚的话，常常绕到那位卖艺老人身上。

有一回，他在灶前烧火，忽然说：“张稔，你说，那老人，他那张琴，断了两根弦，为什么不换？”

“寻不着弦。” 张稔说，“如今这世道，谁还做琴弦。”

“那他就这么，断着弦，走了一辈子？”

“嗯。” 张稔说，“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都齐全的。缺两根弦，照样能弹。”

沈砚没有接话。他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过了很久，才说：“我要是他，我就寻个地方，把那张琴，供起来。不弹了，也让它好好地在那儿。”

“供起来，琴还是琴。” 张稔说，“可他背着走，琴还是琴。他和琴，都在路上。”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把灶里的火，拨了拨。

又过了几日，沈砚从山下回来，肩上多了个小布包。他把布包递给张稔，说：“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张稔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根新弦。

“我在镇上，寻了三家铺子，才寻着。” 沈砚说，“是个老匠人，自己搓的。我想着，那卖艺老人，要是再路过，就能给他换上。”

张稔看了看那两根弦，又看了看沈砚，说：“他不一定，还会路过。”

“我知道。” 沈砚说，“可我留着。万一呢？”

他把那两根弦，收进自己的木匣里，和他写的那些底稿，放在一起。

“张稔，” 他说，“你说，我留着这两根弦，是不是，也挺傻的？”

“不傻。” 张稔说，“留着，是个念想。”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把木匣盖好，放回书架上。

那几日，沈砚干活的时候，嘴里常常哼着一段调子。那调子，断断续续的，不像什么曲子，倒像是他在学那卖艺老人，那天在院里弹的那一段。

张稔听了几回，有一回问他：“你哼的是什么？”

“那老人弹的。” 沈砚说，“我记不全了。那天听的时候，记住了几句，回来就这么哼。哼着哼着，好像，又听见他在院里弹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蹲在畦边，把那株长歪的药苗，轻轻扶正。

有一天傍晚，老者从屋里出来，在院里走了一圈。他听见沈砚在哼那段调子，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站在那儿，听了两句，又继续走。

沈砚看见了，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老先生，我哼得难听。”

“不难听。” 老者说，“接着哼。”

说完，他走了。

沈砚站在院里，看着老者的背影，愣了半天，才转过头，对张稔说：“张稔，我今儿，又被老先生夸了。”

“嗯。” 张稔说，“他让你接着哼，是夸你。”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院里，又哼了两句，才笑了起来。

那天夜里，沈砚躺在铺上，还在哼那段调子。哼着哼着，他忽然想，那位卖艺老人，此刻，走到哪儿了？他那张断了弦的琴，又被他背在肩上，走过了哪几道山梁？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先把那两根弦，从木匣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他看了看，又取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卖艺老人，路过时可换弦”。

他把那张纸，和那两根弦，一起放在院里的石墩上。

“放这儿，” 他对张稔说，“他要是路过，一眼就能看见。”

张稔看了看那两根弦，没有说话。

那两根弦，在石墩上放了三日。

第三日下午，山里起了风，把那张纸，吹得翻了个面。张稔把纸重新压好，又把那两根弦，往石墩中间挪了挪。

沈砚从药圃回来，看见弦还在，松了口气：“我还怕，风吹走了。”

“吹不走。” 张稔说。

第四天，弦还在。第五天，弦还在。

到了第七天，沈砚从山下回来，石墩上，空了。

他站在那儿，愣了半天，才转头问张稔：“弦呢？”

“有人拿走了。” 张稔说。

“谁拿的？”

“一个过路的货郎。” 张稔说，“他说，他看那两根弦，放在这儿，像是等人来取的。他想着，兴许，能用得上，就拿走了。他留了两个铜板，算是买。”

张稔从屋里取出那两个铜板，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来，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说：“那老人，没路过。”

“没有。” 张稔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石墩边，看着那两个铜板，过了很久，才说：“那就算了。弦给了货郎，他要是会用，也不算白放。”

他把那两个铜板，递回给张稔：“你收着吧。”

张稔没有接：“你留着。”

沈砚没有再推。他把那两个铜板，揣进怀里，转身，进屋里去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哼那段调子。他坐在灯下，把那张写着 “卖艺老人，路过时可换弦” 的纸，折了折，收进木匣里。

张稔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张稔，” 沈砚忽然说，“你说，那老人，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张稔想了想：“不知道。”

“他那天走的时候，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沈砚说，“我这几日，老是想起他说这话时的样子。”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灯芯拨了拨，屋里亮了一些。

“他那张琴，断了两根弦，还能弹。” 沈砚又说，“我这心里，也断了两根弦，可我还能走路，还能干活。这么一比，我比他，强多了。”

张稔看了他一眼：“你比他，年轻。”

“是。” 沈砚笑了，“我比他，年轻五十年。”

他把木匣盖好，放在书架上，才起身，去睡。

那天夜里，山风从谷口吹过来，把院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两个少年，都睡熟了。

石墩上空空的，那两根弦，终究没有等到它原来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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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卖艺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