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天气燥热,山庐里待不住人。两个少年便把活计挪到清晨和黄昏,正午便窝在庐舍里,或是到溪边树荫下纳凉。溪边那几株老枫树,枝叶浓密,挡出一片阴凉,两人常常在那儿铺一张草席,一躺就是一个中午。蝉鸣在头顶一声长一声短,溪水从脚边凉凉地流过,那样的午后,慢得像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一日,沈砚从山下回来,带了一壶酒。
“山下铺子里打的,不是什么好酒,喝个热闹。” 他把酒壶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搁,“今晚咱们也歇歇,喝一杯。”
张稔不常饮酒,酒量也浅。他接过那杯酒,浅浅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他微微蹙了蹙眉,便搁下了。
“怎么,不好喝?” 沈砚问。
“太辣。” 张稔说,“我喝不惯。”
“那正好练练。” 沈砚笑着又给他斟满,“在山里待久了,不沾点酒,日子太淡。”
张稔没有反驳。他端起那杯酒,又抿了一口,还是辣,可第二口,比第一口,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院子里,石桌上摆着两杯酒、一碟盐水煮的豆子。月亮升起来,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蝉鸣已经歇了,只剩下溪水声,在夜色里响着。
沈砚却连饮了几杯,脸上很快泛起潮红,话也多了起来。他讲山下的见闻,讲那些传闻里的英雄,讲他心里越来越旺的那个念头。
“张稔,你说,我要是下了山,能做成点事么?” 沈砚端着酒杯,望着天上的月亮。
“能。” 张稔说,“你有心气,也有胆量,能做成事。”
“那你呢?你真就打算,在这山里过一辈子?”
张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中那汪浅酒,月光落在酒面上,碎成一片。
“我没想过那么远。” 他说,“我就是觉得,我能做的那点事,都在这里。种药,修简,听人说话。这些事,离了我,也有人能做;可我做着,心里安稳。”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心是好的,就是太稳了。稳得像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石头有什么不好。” 张稔说,“石头虽硬,总归能承住东西。”
“可石头,也不会往前走啊。” 沈砚说。
张稔没有接话。他端起那杯酒,又浅浅抿了一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热热的。
沈砚又说:“我有时候想,要是这乱世,人人都像你一样,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那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张稔想了想,说:“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只想着下山去闯,那山里这些药,谁来种?这些人的苦,谁来听?”
沈砚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端着酒杯,望着月亮,过了很久,才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我还是觉得,总得有人,去做那件更大的事。”
“那你就去做。” 张稔说,“你做你的大事,我种我的药。等哪天你累了,回山里来,粥还是热的。”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酒杯,把那杯酒,一口喝干了。
两个人就着月光和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沈砚说着说着,酒劲上来,声音渐渐含糊,伏在桌上睡了过去。张稔没有叫醒他,只回屋取了一件外衣,轻轻披在他身上。
他自己却没有睡。他坐在院门口,望着天边那轮月亮,过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他抬手,隔着衣襟,碰了碰胸口那块石片。凉意透过粗布,安安稳稳地,贴着心口。
他想,沈砚说的没错,石头是不会往前走的。可石头至少,能稳稳地立在那儿,承着风,承着雨,承着那些路过的人,靠着它歇一歇脚。
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能做的事了。
沈砚睡着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溪水声,在夜色里,清亮地响着。张稔坐在院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月光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山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那时候,他身边没有老者,没有沈砚,只有一块薄毯,一根木杖,和心里那些走了七年也没走完的旧事。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一个人过下去。
如今,屋里多了一个人,火塘边多了一副碗筷,院里多了一把椅子。他坐在这里,看月亮的时候,身后有一个睡熟了的人,呼吸平稳,鼾声轻微。
他说不清这是不是 “不孤独”。他只知道,这样的夜晚,比从前,暖和了一些。
酒壶还搁在桌上,壶嘴朝着月亮的方向。他伸手,把壶盖轻轻盖上,又坐回门槛上。溪水声在夜色里,一声,一声,像是一卷没读完的旧简,翻过一页,还有一页。
他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起身,把桌上的酒壶收进屋里。他又在沈砚身边站了一会儿,替他掖了掖衣角,才回屋躺下。
第二天一早,沈砚醒来,发现自己身上披着张稔的外衣,桌上一壶酒已经喝空。他坐起来,揉了揉额头,看见张稔正在院里晾药,便问:“我昨晚,没说什么胡话罢?”
“说了。” 张稔说,“你说,你要下山去,把天捅个窟窿。”
沈砚愣了愣,随即笑了:“那倒像是我说的话。”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头,把一株药草翻了个面,让日头晒得更匀些。
沈砚走过来,帮他把晾架上的药草归拢好,忽然说:“张稔,昨晚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是喝了酒,才那样说的。”
“哪样说的?”
“说你是石头,不会往前走。” 沈砚说,“其实,你能在一个地方稳稳地站住,把一件事,做一辈子,也挺了不起的。”
张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我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是,只会做这些。”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和张稔一起,把那一架药草,一株一株,晾好。
日头升起来,院子里洒满金光。两个少年并排站着,谁也没有再提昨晚的酒,和昨晚的话。
可有些话,虽然没有再提,却都记在了心里。
那之后,沈砚偶尔会从山下带一壶酒回来。他不常喝,只是偶尔,在月明的夜里,把酒壶摆在石桌上,倒上两杯,招呼张稔:“喝一杯?”
张稔多数时候不喝,只坐在旁边,看着沈砚一个人喝。沈砚喝到微醺,话便多起来,讲山下的见闻,讲心里的打算。张稔听着,偶尔应一声。等沈砚讲完了,酒也喝尽了,两个人便各自回屋,一夜无话。
有一回,沈砚喝到一半,忽然问:“张稔,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人,太不自量力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整天想着下山去,做一番大事业。”
张稔想了想,说:“不自量力,有什么不好。至少,你敢想。敢想,才敢做。我连想,都懒得想了。”
“你不是懒得想。” 沈砚说,“你是想明白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望着院外那轮月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也许吧。”
“想明白了,也挺好。” 沈砚说,“人这一辈子,能想明白一件事,就不容易了。你想明白了自己要守什么,我想明白了自己要闯什么。咱俩,谁也没比谁差。”
张稔 “嗯” 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两个少年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酒壶空了,话也说完了,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夜里的溪水声,谁也不觉得冷清。
沈砚的鼾声,很快从屋里传出来。张稔坐在院门口,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把那碟没吃完的豆子收进屋里,吹了灯。
夜很深了。山庐里,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在夜色里,安稳地响着。
第二日,沈砚宿醉醒来,头有些疼。他坐在床沿,揉着额头,听见院里张稔晾药的声音,便问:“张稔,我昨晚,又说了不少话罢?”
“说了。” 张稔说。
“都说了些什么?”
“说你下了山,要守一座城,护一方百姓。” 张稔顿了顿,又说,“还说要给山下的老妇人送干粮,要学着,先照亮眼前的路。”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我喝多了,那些话,算不得数。”
“算不算数,是你的事。” 张稔说,“我听见了,记下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院里,从晾架上取下一株药草,放在鼻端闻了闻。
“张稔,” 他说,“这个,是治什么的?”
“咳嗽。” 张稔说。
沈砚点了点头,把那株药草放回晾架。他站在晨光里,看着满院的药草,忽然说:“我好像,也开始认得这山里的一些东西了。”
“认得就好。” 张稔说,“认得多了,走到哪儿,都不怕。”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在院里,又看了一会儿那些药草,才转身,去灶上盛粥。
晨光落在院子里,把两个少年的身影,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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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夏夜饮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