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夜里渐渐闷热起来。两个少年常坐在溪畔,就着凉风和溪水声,说上一阵子话才回屋。溪边的那块大青石,被他们坐了整整一个夏天,磨得光溜溜的,坐上去,凉丝丝的,正舒服。
这一夜,月光很亮。溪水把月光揉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在夜色里晃着。沈砚坐在青石上,看着溪水里晃动的月影,忽然说:“张稔,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下山。”
张稔坐在他身侧,也望着溪水:“我不是不愿意。我是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
“你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做不了?”
“我试过。” 张稔说,“我跟着老行者走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事。我试过想帮一个人,可帮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我帮不过来。”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不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太平淡了么?”
张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脚边流过的一汪溪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平淡,也没什么不好。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你急,它不急;你不急,它也不急。我在这儿,能把药种好,能听人把话说完,就已经很好了。”
“可你心里,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点,想出去看看的念头?” 沈砚问。
张稔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想了很久,才说:“有。”
“那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知道,我出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张稔说,“我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心气。我出去了,帮不了人,反而会害了自己。我留在山里,至少还能做一点我能做的事。”
沈砚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只听见溪水声,在夜色里清亮地响着。过了许久,沈砚忽然说:“张稔,你说,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稔想了想:“我从前听老行者说,修行是修心。也有人说是为了长生,为了神通,为了站在人上。可我觉得,修行大概是为了,让自己能安安稳稳地,把这一辈子过完。”
“那我要是想修行,是为了去改变这乱世呢?” 沈砚问。
张稔看着他。月光下,那少年眼底的光,清晰而明亮。
“那就去。” 张稔说,“你有那个心,就去试试。”
“你不跟我一起去?”
“我走不了你的路。” 张稔说,“你的路在天下,我的路,在这片山谷里。”
沈砚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看着软,可心里,比谁都倔。”
张稔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又随着水波,一点点碎开。
这一夜,两个少年在溪边坐了很久。说的话,比过去许多天加起来都要多。
可他们谁也没有说服谁。就像溪水里的月影,明明照着一轮月亮,可两个人看见的,却仿佛是两个不同的月亮。
“张稔,” 沈砚忽然又开口,“我要是真走了,你会想我么?”
张稔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溪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会。”
“那你会下山来看我么?”
“不会。” 张稔说,“我下不了山。山下的路,我走不惯。”
沈砚笑了笑:“你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走不惯?”
“我试过。” 张稔说,“我走过。山下的路,太吵了,人也太多。我走了一段,就回来了。”
沈砚没有再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往后,我想你了,就回山来看你。”
“好。” 张稔说,“山庐的门,开着。”
夜风从溪上吹过来,凉凉的。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在溪水里晃着,晃着,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张稔,” 沈砚又开口,“你刚进山那会儿,是不是也想过,要是一直遇不到人,就在这山里,一个人过一辈子?”
张稔想了想:“想过。可遇不到,也过得下去。山里什么都有 —— 有溪水,有草木,有四季。人住得久了,就不觉得空。”
“可人总归是人。” 沈砚说,“总要有人说说话,日子才像日子。”
张稔没有接话。他望着溪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有人说话,日子是会好过些。可没有,也能过。”
沈砚没有再问。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从前在镇上,从没有这样看过月亮。那时候忙着生计,忙着想将来,月亮挂在那儿,我都不记得抬头看。”
“那现在呢?” 张稔问。
“现在?” 沈砚笑了笑,“现在,我坐在山里,看月亮,觉得它还挺好看的。”
张稔没有接话。他也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月光洒在溪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是山庐这一年的日子,被水波轻轻揉碎了,又铺开来。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青石上,看了很久的月亮。
“张稔,” 沈砚忽然又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张稔想了想:“最怕的,大约是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活。”
“那你呢?你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活么?”
张稔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概知道。为了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为了记住见过的人、听过的话。就这些。”
“就这些?” 沈砚问,“不多么?”
“不少了。” 张稔说,“人这一辈子,能把这几件事做好,就不容易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看着溪水里的月影,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我好像,也有一点,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活了。”
张稔没有问他为什么。他只是又看了一会儿月亮,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回罢。露水重了。”
两个人沿着溪边,一前一后,走回庐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夜渐渐深了。露水从草叶上凝起来,打湿了衣摆。沈砚打了个哈欠,说:“回去罢,明天还要早起收药。”
张稔 “嗯” 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青石上,又看了一会儿溪水,才说:“你先回。我再坐一会儿。”
沈砚没有多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沿着来路走回庐舍。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张稔一个人坐在青石上,背脊挺直,望着溪水,像一块浸在月光里的石头。
沈砚看了一会儿,没有喊他,转身走了。
溪边只剩下张稔一个人。他坐在那里,听着溪水声,听着夏夜的虫鸣,听着远处庐舍里隐约的动静,又听着那动静,一点一点,静下去。
他伸手,隔着衣襟,碰了碰胸口的石片。石片贴着心口,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温的。他忽然想,他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和沈砚一起下山去。他也曾想过,山外头的世界,如今是什么模样。
可他想得越久,越明白,自己不是那块料。他走不了沈砚那样的路,就像溪水,载不动山。
他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起身,走回庐舍。路过沈砚的屋门口,他顿了顿,听见里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才放轻脚步,走回自己的屋。
那一夜,他睡得比往常沉。
第二天一早,沈砚照常来敲他的门:“张稔,起来收药了。”
张稔应了一声,起身穿衣。他推开门,晨光正好,溪水亮晶晶的。沈砚站在院里,肩上搭着一条麻布,正等着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药圃走去。
谁也没有再提昨夜的事。
可从那以后,沈砚像是变了些。他不再一提起山下,就眉飞色舞地说个没完;他开始留心山里的日子 —— 看张稔怎么辨认药性,怎么修整简册,怎么把一件不大的事,做得稳稳当当。他偶尔还是会说:“等我下了山……” 可那句话后面,跟着的,不再只是传闻里的英雄,也有他在这山里,学到的、见到的那些东西。
张稔看在眼里,没有说破。他只是在又一个黄昏,两人坐在溪边时,把一株刚采回来的药草,递到沈砚手里:“这个,你认得么?”
沈砚接过去,看了看,又凑到鼻端闻了闻,说:“是…… 清热的那味?”
“嗯。” 张稔点了点头,“记性不错。”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那一声 “记性不错”,是他到山里以来,听过的最像夸奖的话。
那天夜里,沈砚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老者说的那句 “记性不错”,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他想,这山里的日子,虽然慢,可慢得,让人心里踏实。
他想着想着,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先去药圃,把那几畦药,又看了一遍。看完了,他蹲在畦边,看着那一片深绿,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张稔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样,问:"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沈砚说,"我就是,觉着,这山里的日子,真好。"
张稔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蹲在畦边,和沈砚一起,看着那一片药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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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夜话静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