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色回难时 第45章 第 45 章

堵了半小时的路终于通了，老李骂骂咧咧地摇上车窗，转动方向盘。

货车驶向小红楼，经过安检放行，缓缓开向楼后面的洗衣房。

杨恩青在门口来回踱步，强装镇定地看着那辆货车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一人，对方冲她打了个招呼，随后打开车厢门走了进来。

“有废料吗？哎？王叔不在？”老李挠挠头，见是个生面孔，下意识环顾四周，“王叔今天休息？”

杨恩青冷冷点头，指着墙边的床单，“都在这里。”

“好的。”

老李没再多问，顶着杨恩青审视的目光，弯腰抱起废料扔进了车厢里。

直到身后传来哐当声，他才抬眼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以他对王叔的了解，如果休息的话，昨天不可能不提前说。

他皱眉摇了摇头，放下床单，径直走向洗衣房深处。

杨恩青推着货架拐过弯，从床单下抽出一把扳手，脸色阴沉地朝老李的方向逼近。

偌大的洗衣房里，老李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就连刚刚那个洗衣工也消失在走道尽头，他心头一紧，疑神疑鬼地回头张望。

没有人。

可那股被盯上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越往里走，就越强烈，他心里发怵，当即调头，快步朝大门走去。

躲在暗处的杨恩青以为被发现了，抄起扳手便追。

脚步声越来越重，老李紧张地回头看去，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逼近，吓得他拔腿就跑。可下一秒，窄长的路口又蹿出另一道黑影，他反应不及，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钱申扔掉手中的木棍，与赶来的老伴对视一眼。

“先把他绑起来。”钱申看向门口的货车，说：“到时候我们开他的货车离开。”

“好。”

一翻折腾后，昏迷的老李被扔进了角落，另外两个洗衣工吓得蜷缩在地，嘴里呜呜咽咽，眼神里满是惊恐。

杨恩青于心不忍，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抱歉，等我救出孙女就放了你们。”

钱申：“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只要再等等。”

说完，两人重新推着货架回到门口。

*

贵宾室。

硕大的落地窗前，卢正见双手插兜俯视着会场。

人群里，他一眼就找到了路明亮，对方穿长裙，梳麻花辫，一副‘乖乖女’的打扮，就是人呆呆的，估计是被吓到了。

不过好在并没有人来骚扰他，这让卢正见放心不少。

晚宴进行到这里，卢正见大概猜到博西会怎么对付自己。只是，他不解，对方凭什么认为他会乖乖配合？

又站着看了一会儿，见拍卖即将开始，他指尖微动，身后传来两声沉闷的“咚”。

门口的管家双双倒地，他推开门走向了隔壁。

调音室里，管家见他突然闯入，吓了一跳。

卢正见连眼神都懒得分给这些人，径直走到窗前，淡淡道：“你们忙，我随便看看。”

管家们瞥见门口同事的死状，个个噤若寒蝉，生怕得罪了他。

会场音乐骤停。

博西拿着话筒走上舞台，笑道：“天父们应该都吃的差不多了，我知道有些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现在正餐上场。”

他轻揺手中的铃铛，清脆通透的声音令人心头一颤。

一辆餐车被推上台，上面盖着薄薄一层丝绒布，布下隆起的轮廓像个人形，窄窄的肩、微微塌下的腰腹，两条腿自然弯曲着。

只要是个正常人，此时都会意识到，那里面躺着的是个孩子。

卢正见隐隐猜到那是谁，视线看向路明亮，果然，对方挺直了腰背，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调音台上，这段拍卖播出去所产生的影响，他很清楚。

孩子向来是大部分人的底线，但是在这里，底线被打破了，对于那些遵守规则的人来说，这是无法接受的。

他微抬指尖，却又在半空愣住了。

这样做无疑会增加明亮他们的营救难度，是在给他们制造麻烦，可机会只有一次，要想结束这场暴行，就必须彻彻底底地揭发出来。

会场里，博西满脸奸笑地揭开绒布，这当即引起底下一片骚动。

天真无邪的孩子静静沉睡着，男人们像是在看商品一样，虚伪又精明地估算着她的价格。

有些选择是无法回头的，卢正见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抬起指尖，绿色按钮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一股力量推了上去。

同一时刻，庄园每个角落里都响起了博西的声音。

“各位天父，”博西走到餐车旁，手指轻轻抚摸钱一帆的头发，像是在展示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今晚第一件拍品是来自上帝的赠予，她拥有像黑曜石般璀璨的眼睛，白皙稚嫩的皮肤，一只手就能握住的身体。”

博西手撑在餐车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对着台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身体完全健康，没有感染变异，最重要的是，她才十岁，是纯洁的，没有被污染过的，这个年龄，这种品相，在外面可不多见。”

“好了，废话不多说，直接开始！”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男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前排一个戴着老鹰面具的胖子率先举手，急不可耐道：“五吨面粉，再加三箱抗生素。”

博西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价格不太满意。

“两吨牛肉，五箱抗生素。”角落里，一个戴猫头鹰面具的老头举起手，他冷哼一声，不急不缓地继续加码：“再加一箱吗啡，一套完整的净水装备。”

......

庄园里，不明所以的人们听到广播内容纷纷愣在原地，他们试图去理解这些话。

一开始人们哄笑着，说：

“在演话剧吗？哈哈哈哈天父们真有情趣。”

“这也是我们能听的？”

“忘记关广播了？白皙稚嫩的皮肤，一只手就能握住的身体......”

“咦！你别碰我，你皮肤才白呢，腰像水桶。”

“......”

但随着竞拍推进，笑声渐渐消失了。

“他们是在拿孩子当拍卖品吗？”

“不会吧。”

“但是你听......就是在拿孩子当拍品！”

“......”

洗衣房里，杨恩青跟钱申趴在污衣井边，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眼眶通红，浑身发抖。

客房里，叶安跟孔成溪麻木地盯着地毯上的尸体，耳边回荡着那群畜牲的声音。

发现真相的人越来越多。

人群里更是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披头散发的疯女人一路狂奔，嘴里喊着：“啊啊！那是我的孩子，他们抢走了我的孩子，小满！小满！！”

这一言论，彻底点燃了整个庄园。

庄园外围，蹲守多时的伽什吉柯面朝中立派吸血鬼们。

伽什拔出银祸，剑指红楼。

她眼神冰冷，语气强势道：“按照原计划行动，各区五十人，以保护人类为宗旨，他们刚刚得知真相，有人会失去理智，有人则趁机作乱，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两拨人分开，控制趁火打劫的，疏散惊慌失措的，尽量不要让他们受伤。”

“阿莱家主，我们明白！”

“还有，告诉他们，我们愿意提供安全的环境，那里有良田、水源、农场以及种子，他们可以自给自足，当然，要是他们不愿意，那就不勉强。”吉柯补充道。

“明白，交给我们吧！”

“百年来，我们一直袖手旁观，默认威莱斯尔家族作恶，现在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是的！”

......

“行动，出发！”伽什提着长剑，跟吉柯消失在黑暗里，在他们身后，猎猎风声骤起，无数黑影如潮水涌向玫瑰庄园。

调音室外，管家们举刀持枪，疯狂破门，然而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抵住门板，纹丝不动。

直到拍卖结束，卢正见才拉开门。管家们扑了个空，纷纷扑倒在地，他抬手虚虚一压，那群家伙吓得连连后退，贴紧墙壁。

“恭喜这位天父，获得第一件拍品！下面是休息时间，请大家继续享用美食。”博西摇了摇铃铛，心满意足地走下舞台。

只是他这份喜悦还未维持多久，就被脚步慌乱的助理打断了，不知对方跟他说了什么，博西目眦尽裂地瞪向头顶的防窥玻璃窗。

另一边，两位管家走上舞台，将钱一帆移到轮椅上。

路明亮推着轮椅，低头跟在管家身后，途径餐桌时，身后忽然传来叮叮咔咔的打火机翻盖声。

这声音于他而言太熟悉了，记忆瞬间被拉回到科笛亚，当时，那个杀死他父亲的男人也喜欢这样把玩打火机。

他匆匆一撇，竟是那狐狸面具男。

一时间，路明亮脑中思绪纷飞，但他面上不显，安静地站在管家身后等电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次电梯来得好晚，门一开，大批管家神色慌张地冲了出来。

路明亮知道卢正见的计划奏效了。

走廊上。

叶安跟孔成溪鬼鬼祟祟地探出房门，两人神情紧绷。

“明亮怎么还没来，不会出什么意......”

“嘘！”

孔成溪忽地神色一凛，将他拽回房内。

下一秒，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们停在一间客房前，打开门，回头示意路明亮把人推进去。

“等一下，这个轮子好像卡住了。”路明亮边说边弯下腰，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房门悄然打开，叶安跟孔成溪正贴着墙根疾奔而来。

短发女管家闻声微微侧头，却被路明亮顺势推进房间，但这伎俩没能骗过男管家，他一把揪住路明亮的衣领，质问道：“你是谁？”

路明亮趁其不备，抬脚踹向男管家□□，同时猛转轮椅，将其大力推了出去。

“接住，明亮！”

银光一闪，路明亮接住了孔成溪扔来的战术刀。

“一帆交给你们了！”

话音未落，他反手关门，持刀挡在门口。

两名管家手持弯刀，面目狰狞地朝他攻来，路明亮转身闪躲，顺势挥刀划破男管家的手臂，滋啦一声，黑烟从伤口里冒出。

女管家见状，举刀格挡，一记正蹬踹中路明亮胸口，将他重重踢倒在地。

男管家趁机扑来，路明亮连翻两圈躲开，瞬移到门口，擒腕扭臂，生生拦住女管家开门的动作。

他手持银刀，刀刃翻转，划向女管家的手臂，硬生生削下了对方一整块皮。

女管家却毫不退缩，缠臂断腕，一拳砸中路明亮的太阳穴，弯刀脱手飞出。

男管家继续补刀，手腕一翻，弯刀狠狠甩进路明亮后背。

“呃啊......”

路明亮痛苦地倒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跳，他咬牙撑起身，反手拔出背上的弯刀，吐出一口血沫。要是无法拦住他们，大家都会有危险，路明亮知道，他们必须死。

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事情发展到这份上已经容不得他退缩，他必须站出来，为叶安他们争取时间。

他双手举在胸前，迎接他们的下一轮攻击。

同一时刻，叶安跟孔成溪正推着钱一帆冲向楼梯口。

孔成溪跑到污衣井旁，敲了两下不锈钢壁，等了好一会儿，底下都没有回应。

“老公。”叶安不安地喊了他一声，目光频频望向身后走廊。

“我再试试。”

孔成溪又敲了两下，仍然没有回应。

叶安急得跺脚：“哎呦，真的是，这会儿，他们上哪去了，急死人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叶安探头望去，只见客房的门轰然倒塌，挂彩的路明亮正被男管家压在身下，他徒手握着近在咫尺的刀刃，鲜血顺着刀尖流向他耳边。

“快！明亮要坚持不住了，老公先把人扔下去。”

孔成溪点头，抱起钱一帆送入污衣井，松手的瞬间，井底传来三声短促的“咚咚咚”。

两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再看路明亮那边，战术刀即将要刺进他的心口，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的孔成溪抡起轮椅狠狠砸向男管家后脑勺。

对方痛呼一声，手上松了力道，路明亮趁机翻身夺刀，干脆利落地将刀送进对方心口。

“嗬嗬......”

出于本能，男管家吐着血扒拉路明亮的手臂，但没一会儿，手就直直落在了地毯上。

“明亮，还好吗？”叶安上前将他拉了起来，“一帆被送下去了。”

路明亮呆愣地点了点头，弯腰拔出银刀递给叶安，喘气道：“这个你们留着，防身。”

“什么意思？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叶安接过银刀，目露疑惑。

“宴会里还有受害者，我不能走......”

恍惚间，那声打火机的脆响又在他耳边响起，他晃了晃脑袋，这才听清外面刺耳混乱的喧哗，恐怕局面已经控制不住了，他急道：“你们赶紧去跟爷爷奶奶汇合，离开这里。”

“这里也有受害者，”孔成溪将男管家的尸体拖进房间，跟女管家的摆在一起，坚定道：“我们要把他们都救下来。”

尽管他们昨天的计划里并没有涉及到这些人，但事已至此，能救一人是一人。

叶安接道：“这里有我跟成溪两人，别担心，你快回去。”

“好。”路明亮心一沉，后退半步，朝他们挥手道：“注意安全。”

“你也是！”叶安冲着他的背影喊，直到人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回头看向倚在门框上的孔成溪，摩拳擦掌道：“老公，我们也开始吧。”

“开干！”

洗衣房里。

钱申将孙女从污衣槽里抱了出来，颤抖着轻拍她的小脸，嗓子嘶哑：“爷爷的乖宝宝，快醒醒。”

“啊呜呜呜！”钱一舟抱着刘波，趴在姐姐身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一旁的杨恩青要比他们冷静得多，她扒开孙女的眼皮看了看，见呼吸平稳，推测应该是药物镇静导致的暂时性昏迷，忙安慰道：“别担心，一会儿就会醒来。”

现在小红楼外人声鼎沸，整座庄园乱成一团，他们待在这里不是办法，必须尽快撤离，但杨恩青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恰在这时，污衣井里又掉下东西。

杨恩青扬起眉梢，以为是路明亮他们，但走近才发现是昏迷不醒的花农。

“老钱，快来。”

钱申听出老伴语气中的焦急，赶忙将孙女平放在地上，探头看来，迟疑道：“这是？”

“先救人。”

“哎，好好！”

两人合力将花农从污衣槽里搬了出来。

杨恩青检查了一下，并无大碍，只是暂时性昏迷，紧接着，又有两名花农被运了下来。

角落里。

老李背着双手，对着墙柱的豁口来回割动绳子。

前面的广播他都听到了，他就说这里面不对劲，原来做的是这种杀人买卖！

求生欲驱使下，哪怕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他也不敢停止。功夫不负有心人，“啪”一声，绳子断了，他立即去解脚踝上的绳子。

旁边两个洗衣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老李看在王叔的面子上，替他们解开了绳子，而后迅速朝大门跑去。

只见靠近大门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那两个洗衣工正趴在污衣井边往上张望。

老李眼尖，立刻就认出其中一人是老钱，他摸了摸后脑勺，低声咒骂：“妈的，敢耍老子！”

他握紧口袋里的车钥匙，心一横，趁着他们从污衣槽里搬东西的间隙，猫着腰冲了出去。

开车门、拧钥匙、打方向盘，老李一气呵成。

等钱申发现时，货车已经启动了，他追上去拍打车门，喊道：“老李，停一下，那是误会，误会！”

“放屁！”

老李从后视镜里骂了一句，猛踩油门，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扬长而去。

钱申追了几步，没追上，他绝望地抱着头，愣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

计划的最后一环，跑了！

但眼下的情况，即便有车也不一定能顺利开出去。

杨恩青看着老伴落寞的背影，又看看脚边的两个孩子，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大家都在一起更重要，只要还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不等她多想，污衣井又掉下来一人。

“老钱快来，这个人受伤了。”

“哎，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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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