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色回难时 第43章 第 43 章

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未跳出地平线。

卢正见双手插兜站在露台栏杆旁，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连绵群山。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博西的床他是绝对不可能碰的，沙发勉勉强强凑合，或许是因为明亮坐过，但效果对他而言，聊胜于无。

大部分时间，他在沉默地观察着庄园里的人类。

一个有意思的发现。

庄园里，越是活干得多的人就越精神，得到的面包馒头也越多，吃得多了体力跟上来，干的活自然就多。

像个循环，反之亦然。

但只要他们的状态在某天断掉了，后面就会越干越吃力，越吃力就越饥饿。

没有人会认为是环境出现了问题，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努力才被竞争淘汰掉的。

这群人是庄园的忠实拥护者。

而另外一部分人，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忍受饥饿，生活条件艰苦，但在这个环境里，他们无力去改变。

现在，他是知道真相的人，这群人就是庄园里的血包，是牺牲品，他应该揭露真相吗？

尽管他要求伽什吉柯通知吸血鬼们前来帮忙，他们会向人类提供安稳的居住环境，但他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免不了有场见血的暴乱，可能会有人因此而受伤。

这样做对吗？

他有什么权利去决定这些人的生活呢？

但置之不理也是对的吗？

飘在河里的三十多具尸体是应该死的吗？那些年轻女孩们的生命是可以随意被践踏的吗？

谁又能确定这场不幸不会在某天降临到自己身上呢？

卢正见想把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但他知道有些事终会事与愿违。他亦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去承担一切后果，因为这太沉重了。

为此，他一直在反复思考。

只是，无论如何犹豫纠结，他做不到置之不理。

还有父母的死、他跟威莱斯尔家族的宿怨、伽什吉柯......这些也在无时无刻困扰着他。他深感自己处在漩涡中心，但因为遗忘，反倒风平浪静。

他揉了揉脸，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朝白色尖塔的方向望去。

“明亮这会儿应该还没有醒吧。”他心想，嘴角情不自禁勾起笑意。

时间一点点地走，天边多了一抹红，直至天光大亮。

*

白色尖塔。

路明亮一早就被阿里斯喊了起来，又是被推着去换衣服又是摁着梳头发，最后还化了妆。

“这是我吗？”

路明亮整张脸都怼到镜子上观察，他样貌本就秀气，如今一打扮真就像个女生，尤其眉眼间，温婉没有攻击力，是大多数男人都喜欢的类型。

他戳了戳自己的脸，再次惊叹：“完全不像我！”

“别碰，”阿里斯打掉他的手指，“还没干，都被你蹭没了。”说着，她又拿起粉扑对着他的脸拍了拍。

看着眼前男扮女装的人，她目光闪躲道：“你......今晚小心点，别露馅了。”

“嗯，我知道。”

“你......”阿里斯抬起眼皮，看着那双温驯的圆眼，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对方并非坏人，虽然不知他选择假扮栗香的原因，他们也都默契地闭口不谈，但过了今晚，有些事终会改变，她心里生出淡淡的不安跟心虚，问道：“你叫什么？”

路明亮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委婉提醒：“阿里斯，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所以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什么意义，而且他并不喜欢这里，产生不必要的链接会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你说的对，快上教室吧。”阿里斯知他的意思，忙收起感性的一面，做回了那个冷淡的执教嬷嬷。

“好。”

路明亮收拾好便朝大厅走去，跟随人群上了三楼。

今天他要上最后一节礼仪课，教室里只有被选中的十二名女孩。

唐亚莎嬷嬷站在讲台上神情严肃：“女孩们，打开你们面前的课本，学习。”

今天的书跟往常不同，是全黑的硬皮书。

路明亮翻开第一眼，入眼的是男女白花花的身体，他目瞪口呆地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大量不堪入目的画面呈现在眼前，而这，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所谓的课堂上，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周遭响起了女孩们浑然不觉的闷在喉咙口的哄闹。

路明亮迷茫地看向旁边的女孩。

女孩对上他的目光，娇羞地捂住嘴巴，声音轻快：“栗香，不认真学，晚上没有天父会选你的哦。”

“是嘛。”路明亮躲开她的目光，垂下眼盯着斑驳的桌面发呆，他感到一阵愤怒，大脑嗡嗡地响。

这里的环境已经扭曲到无法用常理来看待，在这里待久了，正常人也会变得不正常，而这还只是一个庄园。

如果是一个镇、一个州、一个国家，在这个不受法律约束的、秩序崩坏的末世，那将是全人类的悲剧。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走廊上，下课铃响，女孩们三五成群地走出教室。

路明亮却依旧坐在教室里，盯着那本黑皮书，久久无法回神。在某一刻，他下定决心把那些虚伪的圣父全杀了，然后带着女孩们从宴会上全身而退。

他思索着，犹豫着，他知道自己无法视而不见。

太阳从教室一侧移到另一侧，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往外看，是无边无际的花田。

*

宿舍。

叶安举着小镜子涂口红，他“啧”了一声，看着旁边捣乱的孔成溪，“把美瞳给我放下，明亮就给了我这一副，弄坏了你赔。”

“老婆，”孔成溪黏黏糊糊地喊着他的名字，目光却落在了他隆起的胸上。

为了装得像一点，叶安给自己做了个简易的假胸，虽然里面塞了满满当当的碎布条，但套上衣服还怪有几分姿色的，给孔成溪看美了，狗东西撅起嘴凑上来，隔着衣服亲了亲。

“老婆，你好漂亮。”

叶安躲开他的骚扰，拿起美瞳放进了眼睛里，随后站起身撩起耳边的碎发，对着孔成溪搔首弄姿，得意道：“美不死你，狗东西。”

孔成溪拉住他的手亲了亲，眼眶发热：“老婆，我是狗，我好像发情了。”说着，他头抵在叶安肚子上蹭了蹭，两只手伸进马甲衫里掐住对方揉搓。

叶安对上他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他看外面天色还早，楼里几乎没什么人，自己也被对方勾得口干舌燥，于是推开他，锁紧宿舍门，“你只有一次机会，我们还要去找那女人，还有不许碰我的脸跟胸。”

话落，他坐在了孔成溪腿上。

两人比往常都激烈，或许是因为今晚的行动在刺激着他们的神经，他们不安又紧张，只有近距离拥抱才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力量，好像是在给彼此加油打气。

只是方式有些独特。

等两人收拾干净，时间已经五点了。

他们直奔女人的宿舍，却被告知女人去了花田。两人又跑到花田，结果迎面遇上了金满贯一行人。

“喂，你们去哪？”金满贯见叶安化了妆，又突然长出了胸，没忍住一脸八卦地看着他。

孔成溪白了他一眼，“干你屁事。”

“就是，老公，别管他们。”叶安拉住孔成溪胳膊朝女人干活的田里走去。

那女人听说还有家人，只是她的家人住在草棚里。

叶安隔着一排花田找到了女人，她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女人打开怀里的包，从里面拿出没用完的洗发露递给对面的婶子，“阿姐，这个给你，味道可香了，反正我以后也用不着了。”

“谢谢玲子。”婶子受宠若惊地将洗发露抱在怀里，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爸，这个给你。”女人将一个木制的痒痒挠放进老人手里，吸了吸鼻子：“我用一个面包换的，可便宜了，你身上痒就用这个，别不舍得用，等我工作稳定下来，我就把你接出去，你等我啊爸。”

“哎，把自己照顾好，”老人连连点头，嘴巴绷得直直的，他抹了一把眼睛，拿起痒痒挠假装在挠背，发出夸张地赞叹：“这个好，这个好！”

滑稽的样子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笑声里，女人继续翻包，将里面的东西挨个分给大家。

叶安跟孔成溪看到这一幕，愣在原地沉默良久，心中五味杂陈。

那些被选出来的花农，都是勤勤恳恳干活，想活下去的人，他们纯朴、良善，他们何错之有？

普通人只是想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活下去而已。他们老实本分，循规蹈矩，他们相信只要有付出，庄园就不会亏待他们，但往往越是这样就越活得艰难。

刚得知玫瑰庄园真面目的时候，叶安一直在问，庄园里面的人怎么办啊？他总是希望有人能出头当那个英雄，去拯救他们，但是现在，他不会再问了。

他对上孔成溪的目光，两人脸上无比坚定，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站出来，除了救钱一帆，他们还想再出一份力。

等女人交代完离开草棚，他们悄悄跟了上去，在行至一处偏僻的地方。

孔成溪叫住了女人，“等一下，你上次的提议......”他拉着女人躲进花丛里，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干什么？”女人察觉到不对劲，开始挣扎起来，“放开我，救......”

下一秒，一根木棍从女人身后袭来，她顿时没了声，倒在了孔成溪怀里。

叶安面无表情地扔掉棍子，拿起绳子干脆利落地将女人绑了起来。

“你们在干嘛！”

金满贯不知从哪窜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目瞪口呆的宝珍跟茉莉。

眼看他要上前阻拦，叶安按住他的手，拜托道：“帮我看着她，只要过了今晚。”

“他是被选上去的花农，你......”金满贯怒目而视，立即反应过来叶安要做什么，指着他鼻子吐口水：“你要顶替她！”

孔成溪拎起金满贯的衣领，将他推搡到地上，“所谓的被选上只是骗局，会死人的。”

叶安冷着脸看向他们，“玛利亚的孙女今晚也会参加，他们连一个十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你们真的没有察觉到庄园的不对劲吗？你们吃的穿的，全是用别人的牺牲换来的，如果你们不帮忙，那请不要妨碍我们。”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宝珍问。

“信不信由你们，真相我已经说了。”叶安朝孔成溪使了个眼色，他们得赶紧离开了，趁着摆渡车来接他们之前将女人找个地方安顿好。

金满贯从地上爬起来，他脸上脏兮兮的，八字胡乱七八糟地挂在嘴上，半信半疑道：“你没有骗我们？”

“没有，你帮不帮？”叶安问。

“给我吧。”

叶孔二人将女人交给了他们，背着夕阳朝前走去。

摆渡车来了，停了，开走了。

叶安坐在车里，身体随着车身摇摇晃晃地撞在孔成溪肩上，在一片喜悦声中，他们头抵头，手牵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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