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们要进去了,你跟舟舟注意安全,别担心回去吧。”孔成溪跟叶安排了一上午的队,他们前面没几个人了。
钱申抱着孩子点头,再三叮嘱道:“哎,你们一定多加小心。”
“知道啦,舟舟别挠,爷爷记得回去再给他涂点药。”
叶安抓住钱一舟的小爪子,小孩子皮肤嫩,一晚上身上冒出好多红疹子,也不知道是被什么虫子咬了,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咔咔。”钱一舟无精打采地靠在爷爷肩上,叶安不让他挠,他就乖乖地不挠。
“好的。”
钱申拍了拍孩子的后背,侧着身体让钱一舟躲在阴影里。
“下一个!”工作人员催道。
“老婆到我们了。”
孔成溪拉着叶安走上前,将纸牌扔进纸箱里,垂眼看着桌上的登记表,拿起笔写上两人的名字跟年龄。
工作人员冷声提醒:“这什么字,写标准了。”
“嘿嘿不好意思。”孔成溪划掉名字重新写了一遍。
叶安站在桌前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工作人员,见对方朝他投来审视的目光,淡淡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丧尸啊。”
不等工作人员发怒,孔成溪连忙将登记表递了过去,“哥,好了好了,哈哈哈哈辛苦哈。”说着,他拉着叶安走向另一边。
“凶什么凶啊。”叶安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孔成溪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别说话。
下一个工作人员是个穿紫衣服的,他撕开一次性针头,说:“手。”
孔成溪配合地将手递过去,指尖被扎了一下,血很快涌了出来,他看到工作人员从盒子里取出试纸将血吸了进去。
“这是?”
工作人员:“采血。”
叶安记得卢正见说过,穿紫衣服的人是吸血鬼,他不敢得罪,于是一言不发地将手伸了过去。
两人完成采血便可以进入庄园了。
周围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但叶安跟孔成溪却愣了好一会儿,他们回头望去,见钱申还在原地看着,于是两人朝他挥了挥手。
“老公,我们会找到一帆和波儿,大家一起离开的,对吧?”
不知为何,站在偌大的庄园门口,叶安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这里太大了,人也太多了,他们不像大哥跟明亮,拥有匪夷所思的超能力,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丧尸和人类,他们真的可以在这么大的地方找到钱一帆并且毫发无伤的离开吗?
他不知道,所以感到了害怕。
孔成溪握住他的手:“农民最怕遇到洪水暴雨龙卷风这些天气,粮食死光了,一年全白干,但是他们来年还是会种,他们不怕再遇到吗?当然怕,但不种就没有收获。”
“你到底想说什么?”叶安不想听他讲废话,他只想听不动脑子的话。
孔成溪深情款款地看着他,“我想说,不要怕。”
救命!
孔成溪有文化的样子好可怕!
叶安感觉自己脑门被鬼打了一拳,痛苦地抱住头走进了庄园。
“老婆,哪里疼?头?脸?老婆等等我!”
“走开......”
两人打打闹闹来到了临时车站。
所有变异丧尸统一被安排在西北区的种植队,而孔成溪是人类,虽然也在西北区,但并不负责种植,所以当孔成溪跟着叶安上摆渡车时,不出意外地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那又矮又胖还是个大脸盘子的工作人员小眼一翻,拿着牌子挡在孔成溪身前,“哎”了一声,将他拉下台阶。
“你是丧尸吗?你坐这车?”
大脸盘子声音不大,听着有气无力的,但偏偏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有股贱嗖嗖的松弛感。
“不是,”孔成溪一脸老实,“但我要跟着我老婆。”
“你不是丧尸,你坐这车?”
“不是,但我要跟着我老婆。”
“你是丧尸吗?你坐这车?”
“不是,但我要跟着......”
被孔成溪挡在身后的戴眼镜的变异丧尸挤上台阶,拍了拍叶安的肩膀,客气道:“姐你好,你能让下吗?”
“你叫谁姐呢,你是男的我不是男的吗?”叶安夹着嗓子,拖起长腔,像个门神堵在台阶上。
“啊?”小眼镜揉了揉眼睛注意到叶安的喉结,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哥,你能让下吗?”
“你叫谁哥呢,你多大我多大?”
叶安继续胡搅蛮缠,话是对小眼镜说的,眼神却落在了大脸盘子身上。
车外,变异丧尸越来越多,都堵在了门口。
大脸盘子见情况不妙,终于停下了那几句车轱辘的话,哼哼唧唧半天,压着嗓子闷声闷气道:
“名额都是分好的,你要进种植队,出了问题你自己负责。”说着,他白眼一翻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扔给孔成溪。
“签字吧,签了就能上车。”
叶安双手叉腰,“你有单子你不早拿出来。”
“你现在看到了?赶紧签字吧。”大脸盘子收起牌子抱在怀里,一副懒得搭理叶安的样子。
孔成溪拍了拍叶安的手,“没事了,别气。”
他接过小眼镜递来的笔迅速签好字,将单子还给了大脸盘子,带着叶安火速上了车。
二十分钟后,摆渡车启动,沿着宽敞的柏油马路开了四五公里驶上了水泥路面,又走了十来公里,一头扎进了尘土飞扬的泥土路上。
车上众人好奇地隔着窗户往外开,目之所及,皆是大片玫瑰花田,红绿相间,一眼望不到头。
“田里怎么看不到人?”
“回宿舍休息了。”
“哇靠,还有休息时间,几个小时?”
“还几个小时,你想得美呢哈哈哈哈哈。”
“听说有三个小时呢,一天干8小时,实际只干五小时。”
“难怪......”
车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叶安趴在窗户上,一脸新奇地看向窗外,“老公,我们真的进来了,晚上我们去食堂看看?”
“好!”
孔成溪搂着他的肩膀,指着窗户一角,压低声音说:“那里,看到好多草棚。”
“还真是!”叶安睁大眼睛望去,看清后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跟坐在车里一尘不染的众人相比,草棚里的人大多灰头土脸,就像此刻跪坐在杨恩青面前的女人们一样。
“玛利亚,你醒啦。”女人朝杨恩青小心翼翼地笑了笑,轻声细语道:“我叫宝珍,她是茉莉。”
率先开口的宝珍看上去有四十多岁,短发,皮肤粗糙蜡黄,瘦削的脸上颧骨高高隆起,但她的眼睛非常亮,嘴角挂着微笑,穿的衣服虽然破破烂烂,但收拾得很整齐。
茉莉则要干净许多,但依旧很瘦,而且似乎是个哑巴,一直跟杨恩青比划手语,她拿着硬邦邦的啃了一大半的面包递给杨恩青,又指了指面前的水。
杨恩青刚醒没多久,她低头扫了一眼身上陌生的衣服,迟疑地接过眼前的面包坐起身问:“这里是哪里?几点了?”
宝珍拍了拍她的腿,说:“这里是玫瑰庄园,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这是玫瑰庄园哪个区?”
“西北区。”
“是你们救了我?”
“不,玛利亚是你选择了我们。”宝珍目光坚定,热切地看着杨恩青,“吃吧玛利亚,明天我们会给你带更好的食物。”
杨恩青微微皱眉,她大概知道了这是一群信仰圣母玛利亚的基督徒,并且还把她当成了圣母玛利亚,她吃了几口沾水泡软的面包,问:“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茉莉比划了一圈,按住杨恩青朝她挥手。
杨恩青看向宝珍:“她在说什么?”
“她说那声音是摆渡车,让你不要在意。”
“谢谢你们救了我,我饱了,”杨恩青将手中的面包还给茉莉,而后爬起身:“但我不是玛利亚。”
话落,她不顾她们的阻拦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来到草棚外,她这才看清周围的全貌。
草棚位于庄园边缘,紧邻铁道,远处有一栋十层高的建筑,一排排摆渡车在花丛间若隐若现,她拨开身前的玫瑰花朝前跑去。
她浪费了太多时间,也不知现在路明亮是否安全,而她的小孙女又在何处?
看着眼前一望无际地花田,她心下一急,这里实在太大了,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全寄托在食堂,或许她能在那里碰到路明亮,然后找到一帆。
这般想着,她狂奔起来,完全不顾身后传来的呼喊。
“玛利亚!玛利亚!”
男人追上杨恩青,他拽住眼前的老妇人,弯着腰大口喘气:“玛利亚你要去哪?不能把我们抛弃,啊?”
他目光哀求,八字胡随着他喘气飘了起来。
杨恩青记得这个人,昨晚就是他起的头。她指了指对方的胡子:“小伙子你的胡子快掉了。”
“该死!”男人低声骂了一句,垂头将胡子贴好,松开杨恩青的手感激道:“玛利亚,我叫金满贯,昨晚我们都收到了你的赐福,谢谢!”
“你们都清楚我不是什么玛利亚,我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杨恩青回头看着最后一辆摆渡车消失不见,提醒道:“这里不安全,你们能离开就尽快离开,我只能说这么多。”
“你走了,他们活不下去的。”金满贯突然跪在她脚边,面露绝望,“玛利亚是他们唯一的支撑。”
话落,从他身后急匆匆地跑来了四五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男人哭得脸上脏兮兮的,一副六神无主地样子:
“金老板,你找找人,我媳妇要生了!”
“我上哪去给你找人,管理员呢?”金满贯擦了一把头上的汗从地上站起来,烦躁地将脚边的花苗踩得稀巴烂。
男人撒泼打滚地抱住金满贯的腿,哭道:“管理员根本不管这事,金老板帮帮忙,看在以前大家都是室友的面上,我知道你认识的人多,你一定有办法的。”
“金老板,阿兰羊水已经破了,你想想办法!”跟来的女人也跪在金满贯脚边。
他们似乎都认定金老板有能力帮忙,完全不顾金满贯为难的表情,即使看到了,也会假装没看见。
“孕妇在哪?”
杨恩青的声音传了过来。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她,“你......”
“我是医生,别废话,赶紧带我去。”
“好...好好,跟我来。”男人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冲出去给她带路。
金满贯走在前面,劫后余生道:“玛利亚谢谢你。”
杨恩青不需要他的感谢,医生的职业素养不许她见死不救,但她没办法救所有人,于是暗示道:
“你也经历过这种痛苦。”
“什么?”
“看到别人跪在脚边却无能为力,所以不要再求我,这件事结束我就会离开。”
金满贯愣在原地,看着杨恩青步履蹒跚的身影,嗤笑一声,喃喃道:“为难一个老人真不是个东西啊。”
草棚里。
阿兰浑身剧痛满头大汗,两只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草垫,含着毛巾的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吼。
“疼了有多久了?”杨恩青站在外面拿起肥皂开始洗手,又问:“有没有刷子?”
男人陷入回忆:“早上十点多开始疼的,一点半破的羊水。”
杨恩青接过宝珍递来的刷子开始清洗手指,严肃道:“备水,准备干净的棉布、针线还有剪刀,另外去找找有没有消毒手套,有最好。”
一个陌生面孔的女人说:“水已经烧了两大桶了,棉布剪刀都准备了。”
“就差针线跟手套,我现在就去找!”话落,男人像一阵风跑向了宿舍楼。
金满贯带着一群信徒跟了上去,临走时他特地嘱咐宝珍跟茉莉寸步不离地守着杨恩青。
“都别围在这里,去准备一盆温水跟肥皂水。”
杨恩青将草棚里的其他女人赶了出去,在洗了五分钟的肥皂水确认手上没有一点伤口后,她走进草棚,轻声安抚道:
“放轻松,嘴巴吸气呼气,不能鼻子憋气。”说着,她两指探进阿兰□□进行内检,嘴上喊着:“嘴巴吸气呼气,做得好,继续,嘴巴吸气......”
听着杨恩青的声音,阿兰渐渐找到节奏,她痛苦地将头转到一边,尽最大努力放松身体,吸气呼气。
通过手指触摸,阿兰宫颈口已经开到五六指,进入活跃期,杨恩青将手指抽出来放进肥皂水里冲了一遍,对宝珍说:“让她侧卧。”
随即转头看向阿兰,“才到五六指,坚持坚持,一定不要随着宫缩向下用力,保存好体力。”
阿兰疼得泪眼婆娑,咬着毛巾点了点头。
烈日当空,阿兰的惨叫连绵不断,隔离带两旁的玫瑰花胡乱颤动着,像是在为她加油打气。
茉莉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放下,然后识趣地走了出去。她眯着眼望向花田里上蹿下跳的人影,这里距离宿舍楼好远的,他们会找来玛利亚需要的东西吗?
茉莉不知道,但茉莉跪在地上祈祷,对着那栋遥不可及的楼房。
宿舍楼里。
叶安端着塑料盆,里面有管理员发的两套衣服跟洗漱用品,他走进308宿舍,看着拥挤的上下铺,惊叹道:“哇老公,有十张床欸,我要跟你一起。”
“不会塌了吧?”
孔成溪摇了摇铁架,没晃,看来还挺结实的。
叶安坐在孔成溪的床上,拍了拍旁边的垫子,“过来坐会儿,今天应该不会让我们干活吧?”
睡在他们斜上铺的丧尸‘嘁’了一声,酸溜溜道:“逃是逃不掉的,你们明天还不是得干活。”
孔成溪憨笑两声,问:“哥,一般几点干到几点?晚饭什么时候吃?”
“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中间休息三小时,下午三点干到五点,晚饭一般发馒头,中午那顿吃得稍微好点。”
“谢谢哥哈。”孔成溪转头看向叶安,“饿了吗?还有两三个小时就到五点了,我们早点去食堂。”
上铺的丧尸坐起身:“食堂?做梦呢,晚饭是去你们种植队里领,只有中午那顿才去食堂吃。”
“那岂不是要等明天?”叶安猛地站起身,拉着孔成溪就往外跑,“老公这样不行,我们现在就走。”
话音刚落,两人便跟冲进宿舍的金满贯撞了个正着。
“嘶!”
金满贯捂住胳膊挤了进来,像一阵风将床铺揺得嘎吱乱响,问:“有没有针线跟手套?赶紧得,救人用!”
“这东西谁有啊。”一个丧尸老头探出身,八卦道:“谁啊?”
“哎,金老板,针线找到了,还差手套!”走廊上闪过一个人影,对着金满贯喊道。
“我知道了,哎呀让开!”金满贯态度粗鲁地扒开堵在门口的两人冲了出去。
孔成溪揉了揉胸口,一头雾水地看着那八字胡的背影。
“没礼貌,什么人啊。”
叶安嘟囔着拉起孔成溪朝反方向走去,穿过走廊上看热闹的人群,无意间听到:
“甲鱼的老婆要生了,要命了。”
“啊,就是那个矮个子脸上带点雀斑的女的?我上次看她肚子没那么大啊。”
“嗐,都要生了,你啥时候看的?”
“......”
叶安停住脚步脱口而出:“这里有医院?”
扎头巾的婶子捂嘴笑了笑,“这里哪有医院。”
“那她在哪生孩子?”
“喏,在那里。”婶子指向窗外的花田。
叶安跟孔成溪走到楼梯口的窗户边,怔怔地看向远方。
在这里面生孩子,能活下来吗?
花丛里,来来往往的人就像掉进花苞里的蚂蚁,无论往那个方向跑都在做无用功。
玫瑰的芬芳无私地包裹住每个人,直到人们无法忍受。
*
“气死我了。”
路明亮顶着大太阳朝一朵玫瑰花苞出气,他往南找了好久,还是什么都没发现,他明明听到了钱一帆的声音,他知道她就在这附近。
不能放弃。
“一帆你要活下去,等我!”
路明亮咬紧后槽牙在心中默默想着,抓住裙摆朝前跑去,将太阳甩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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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