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一帆醒来时,草棚里幽暗昏惑。
她精神恍惚,反复高烧让她头痛欲裂难以思考,她躺在地上缓了很久才察觉到身旁还有人。
对方握着她的手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看不出是醒了还是睡着了。
钱一帆动了动指尖,轻轻划过那人长满老茧的掌心。
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分离带来的恐惧与委屈让她思念起家人。她思绪发散地想起爷爷手上的老茧,摸起来粗糙坚硬,她总想给爷爷咬掉,但奶奶说,剪掉老茧爷爷干活手会疼,而奶奶手上的老茧是软的,薄薄一层,摸在脸上干燥刺痒,但很暖和。
至于妈妈的手,是温柔的,一牵起就有好多幸福流进她的身体里。
眼泪猝不及防地落进她的发间,她死死盯着眼前的黑影,慢慢将手抽了出来。
这里不是她的家,这人也不是她的妈妈。
她必须离开这里。
钱一帆害怕被女人发现她的小动作,动作非常缓慢地往门口爬去,但是爬了两下她便发现自己的左脚动不了。
原来,她脚踝上绑着东西,另一端正系在女人脚上。
钱一帆回头坐了起来,顺着大腿朝下摸去,在脚踝上摸到了层层叠叠的麻绳。女人打了死结,她根本解不开,但好在跟女人连接的部分是单股麻绳,只要切断,她就能离开。
她咽了咽刀片嗓,既然看到希望就必须打起精神。她拽了拽麻绳,非常结实,凭她的力气根本不可能徒手扯断;她又用嘴咬,将麻绳一丝一丝地咬断,但这速度太慢,于是她借着微弱的光向四周摸索。
“咚。”
一声闷响。
她不小心弄倒了地上的碗,水流了出来,她赶忙将碗扶正,指尖扫过碗口,刺痛突然传来,她猛地抽回手,按住冒血的指头,咬紧牙关将两只手摁进肚子里。
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脑此刻因疼痛清醒了几分,她再次摸到碗,将缺口对准麻绳来回割了起来。
有了工具加持,这牢固的麻绳开始一根一根地断裂。
眼看割到一半,这时,一道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那语调平得像条直线,没有丝毫波澜,但钱一舟却感到刺骨的寒意,身体抖得像筛糠,刚刚升起的希望转瞬间熄灭。
她不甘心,捏紧水碗,声音哑得不成样:
“妈妈......小满要.....上厕所。”
说完,眼前的女人态度软和了许多,虽然对方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出来。
女人双手捧起钱一帆的脸,目光直愣愣地喊了一句“小满”,下一秒她突然暴起,眼白一翻,吼道:“为什么要说谎!你要离开妈妈?不行,绝对不行!”
“妈妈一点....都不爱小满。”钱一帆怕得要死,可言语却一直在激怒女人,“爱我的话为什么要对我发火。”
“不是....不是.....妈妈对不起小满......”
“啊!!”
趁着女人发疯,钱一帆加快手上的动作,随着最后一点绳线被扯断,她猛地推开女人,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
“你才不是我的妈妈,说谎的是你!”钱一帆不服气地在心底念道,她不理解妈妈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小孩呢,把别人的宝宝当做自己的宝宝,这样的妈妈很讨厌。
天空被大片墨蓝所笼罩,就连周遭的景色都被蒙上了一层蓝。
钱一帆推开胸前的玫瑰往前跑去,害怕被抓回去的恐惧让她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欲,她努力张开嘴巴,用一副破锣烂嗓喊:“救...救命啊,救命!”
女人蓬头垢面地追在她身后,哽咽道:“小满,妈妈错了,妈妈错了,你别走......”
“救命啊....你不是我的...我妈妈,啊!”
她脚下一滑踩在了拖地的麻绳上,头朝下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温热的血细细地流了下来,又疼又无力,眼看女人就要扑上来,她手脚并用地往花丛里爬去。
但还是差一点。
“小满!”
女人面目狰狞地掐住她的脚往后拽,因为用力,竟然硬生生地扣下了她脚后跟的一块肉,疼得钱一帆尖叫哀嚎,两只手疯狂攥住玫瑰花茎,即使花刺扎进手心疼得她想死也绝不松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冲来,跟女人一起砸出去数米远,钱一帆趁机爬到花田隔离带上一路向前飞奔。
“一帆!”
路明亮站起身跑向旁边的花丛,不料身后的女人也爬了起来,整个人扑在他裙摆上拖着他往地上压。
女人骑在路明亮身上对着他拳打脚踢,目露凶光:“你把我的小满还给我,还给我!”
“清醒一点,她不是你的孩子。”
路明亮钳制住女人的双手将她甩到一边,跪在花丛间往里看,钱一帆已经不见踪迹,但他隐隐能听到前方传来的脚步声。
就在他锁定目标时,站在身后的女人双手举起石头狠狠砸向了他后脑勺,然后在女人惊恐的目光里,石头碎成了两半。
“你!”路明亮愤怒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拨开女人说:“如果想让她活,别妨碍我!”
丢下这句话,他便往前跑去,前面就是宿舍楼,钱一帆一旦跑到那里被人发现就危险了。
“一帆,钱一帆,不要跑,我是明亮哥哥!”
“一帆!”
钱一帆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但此刻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的她不敢停下来,她害怕被再次抓住,于是拼了命的往花田尽头的广场跑去。
路明亮不由地提快速度,他还不信自己跑不过一个孩子。
只是不多时,他便注意到与他相隔一条花田的右前方,花农们高举着手朝广场上的人打招呼,接着一群身穿紫袍的管家朝他们狂奔过来。
“不!”
路明亮穿过右侧花田朝前跑去,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瞬移过去,但理智让他不敢暴露身份。
可即使两条腿跑出残影,还是差了一点,他眼睁睁地看着花农们将昏迷不醒的钱一帆交到管家手里,找了一下午的路明亮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脚步踉跄,跟丢了魂般不管不顾地朝前走去。
那个女人却在这时拉住了他,惊恐道:“不要过去,你会死的。”
“不要碰我!”路明亮冷着脸甩开她的手,充满恨意地看向女人:“现在她又不是你的孩子了?”
“啊!”
女人被他的话吓得跌坐在地,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下巴微微颤抖着,从胸腔深处带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她哭得泪流满面却发不出丁点声音,她疯狂拍打自己的头,整个人像在泥里滚了一遭。
路明亮没有再管女人,不远不近地跟在管家们身后,走过宿舍楼门前的广场、中央花园、白色尖塔......
“栗香,你去哪里?”
阿里斯拉住了路明亮,用疑惑、指责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问:你不会忘了今晚要去拜访圣父?身上弄得脏兮兮的,你要害死我们吗?
一晚没睡,今天又在花田里折腾了一下午,路明亮现在提不起一点精神,他甩开阿里斯的手,视线紧紧盯在走远了的管家身上。
不行啊,他得知道钱一帆被带去了哪,他不能停下来。
但阿里斯再次挡住了他,态度强硬地指向路明亮身后,“跟上那边的队伍,你现在要去参拜圣父。”
“不。”
路明亮推开他往前走。
“听着,我们给了你机会,你不能言而无信!”
“放开我,我看不见了她了,放开......”
路明亮声音越说越小,他茫然地看着前方,闭上眼开始凝听,但是周遭的声音太繁多,要在上百上千条声音里找到那群管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大量信息汇入他的脑中,他像个卖力的渔夫不间断地朝海里撒网,对着海面望眼欲穿,可当他收网时却只得到了一堆垃圾,海水哗啦啦地从他眼前流走,像是在嘲笑他的没用。
但他不死心,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于是在海水深处,黑暗的角落里,他听到了耳熟的声音:
“把她带到地下室。”
“是。”
路明亮大口喘息,猛地收回意识,目光涣散地指着前方的路问:“那条路通往哪里?”
“你没事吧?你的耳朵在流血?”
“那条路是去哪里的?”
“这条路是主路,四通八达。”
听到阿里斯的回答,路明亮再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嬷嬷,要把他叫醒吗?”阿里斯忐忑地看向阿琴娅嬷嬷。
阿琴娅嬷嬷叹了一口气,脸色难看道:“将他带回去。”说罢,她领着一群女孩朝绿松楼走去。
穿过两边长满连翘的小径,女孩们期待又不安地走进了绿瓦洋房。
在嬷嬷的带领下,她们来到了三楼。
“咚咚咚!”
房门打开,女孩们低着头安静地走了进去。
卢正见站在门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等人都进来了,他锁上门,又将所有窗帘都拉上。
女孩们谨记嬷嬷的教诲,低眉顺眼地跪在地毯上。
“都站起来,拿着,去对面沙发上坐着吃。”卢正见将盘子递给女孩们,催道:“都动起来动起来。”
“谢谢圣父。”
期间有几个大胆的女孩抬头偷偷瞄了一眼卢正见,又慌乱地低下头啃面包。
卢正见坐在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脸色沉重。
今天一早他就假借参观的名义在庄园中心大摇大摆地逛了一圈,结果谁也没碰着。
博西明面上把他当客人,实则是将他软禁在房间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盯着他,卢正见不能做得太明显,于是又把博西揍了一顿,结果那家伙说今晚有惊喜给他。
敢情惊喜就是这个?
他有些烦躁地拿着笔在纸上乱涂乱画,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他突然站起身,对着女孩们说:“帮我一个忙,你们把门锁上,除我以外的人都不能放进来,可以吗?”
“可以。”
女孩们大着眼睛纷纷应下,直到卢正见消失,她们才惊慌失措地捂住嘴巴:
“我们刚刚竟然没喊他圣父!”
“啊,完蛋了。”
“一定不能让嬷嬷知道......”
“快去锁门!”
二楼。
卢正见站在门外,被两位管家拦了下来,他踹了踹门:“博西,滚出来,否则我把你门踢烂。”
没一会儿。
博西围着浴巾走了出来,阴着脸问:“不喜欢我给你的惊喜?”
“我就是太喜欢了,突然想跟庄园里的人打声招呼。”卢正见露出微笑,说:“去把庄园里的喇叭都打开。”
博西沉默地闭上眼,关上了门。
卢正见收起微笑,抓住旁边管家的肩膀一掰,“咔嚓”一声,对方的手臂血淋淋地垂了下来,另一个管家被吓得不敢吱声也不敢阻拦。
他声音低沉得可怕:“滚出来。”
门再次打开。
“走。”
博西穿戴整齐利落地走了出来,领着他出了绿松楼。
两人走了五分钟进了一栋红色的建筑里。
“这是哪?”卢正见明知故问。
“人间天堂小红楼,想要什么都有。”
博西得意地挑了挑眉摁下电梯键,他衬衫领口大敞着,像是有多动症般站在卢正见前面晃来晃去,完全一副混混模样。
卢正见没说话,因为从他面前打开的电梯里,他闻到了一丝微弱的人类气息。
是钱一帆的。
“你怎么突然要打招呼?”博西靠在轿厢壁板上,不停地抖着腿。
卢正见乜了他一眼,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B1按钮,刮了两下鼻头,敷衍道:“我要让所有人都记得我。”
“哈?”
电梯门开,电梯停在了B2。
博西领着卢正见走了出来,穿过封闭的长廊,他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深吸一口气将脖子扭得咔哒作响,说:“我还是觉得不对劲,你不会有阴谋吧?”
卢正见双手插兜,言简意赅道:“开门。”
“草,我就知道!”博西一脸恍然大悟地甩出银刀。
狭长的走廊上,响起一阵噼里啪啦。
光线瞬间暗了一大半。
赶来的管家围着两边不敢轻举妄动,一群人拿着刀大眼瞪小眼地僵在原地。
过了二十分钟。
卢正见站在调音台前,面目狰狞地拔出肩上的银刀扔了出去,下一秒又跟没事人一样指着调音台上的按钮问:
“怎么用?”
被他摁在调音台的上的博西大着舌头说:“绿色的那个。”
“所有人都能听见?”
“对!”
“如果你耍我,被我知道了......”
“绝无可能!”
卢正见朝话筒吹了吹,说:
“大家好,我是卢正见,今天第一次来玫瑰庄园做客......”
低沉的声音通过无数个喇叭在庄园里传播。
站在窗前祷告的少女们、在澡堂抢水龙头的男人们、扛着锄头准备收工的婶子们、狼吞虎咽抢着吃馒头的男男女女们......无数人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都听到了卢正见的声音。
当然,坐在草棚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的杨恩青,以及拿着水盆准备去洗澡的叶安孔成溪,也都听到了。
众人停下手上的活,竖起耳朵听。
“......博西,大家吃得太差了,这么辛苦地为你种花,为什么食堂里没有你吃的牛排大鸡腿,明天给大家都安排上,好吗?”
博西被卢正见摁得太阳穴剧痛无比,扑腾着两只脚,对着话筒说:“好好好,明天安排!”
“要每个人都安排上,包括那些睡草棚的人,每个人。”
“是是是,一定安排!”
“......人间天堂小红楼,在底下一翻搜寻,让大家都吃上肉了,还有你的房间我睡得很舒服,谢谢你的款待。”
博西笑得难看道:“不....不客气。”
“最后,很高兴认识你们,虽然我们素未谋面,我知道有很多人现在无法相见,但是请再坚持一下,你们要相信有很多人在为你们努力......”
昏暗的耶稣神像下,阿里斯摇了摇身旁昏迷的路明亮,喃喃道:“你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这位圣父真有意思。”
路明亮大半张脸都隐在黑暗里,月光爬上他的裙摆。
最后喇叭里传来柔和的声音:
“今晚星星很明亮祝你有个好梦。”
卢正见关掉话筒,提着博西走了出去。
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
博西不爽地瞪向他,最后忍无可忍道:“我哪来那么多牛排?”
“那是你的事,明天没有,我就把绿松楼闹塌。”说着,卢正见收回在B3徘徊的手,点在了一楼按键上。
“滴——!”
博西率先走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
卢正见朝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低喃道:“原来如此。”
回到房间,已经快晚上九点。
他重新坐回单人沙发上,看向对面的女孩们,问:“你们都多大了?”
“回圣父......”
“我们......”
女孩们互相对视,都不敢第一个回答。
“没关系,你们父母呢?”
“回圣父,都死了。”
卢正见目光落在女孩们稚嫩的脸庞上,都是一群孤儿,难怪会被人欺负,他轻叹一声:
“我不是圣父,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也不要去参加晚宴,不要沉溺在谎言里,虽然那种东西确实能给人带来希望,但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明白吗?”
女孩们懵懵懂懂地看着他,迟疑地点头:“明白了,谢谢圣父。”
“回去吧,路上小心。”
“是,圣父晚安,愿您做个蒙福的好梦。”女孩们朝他欠了欠身,陆续朝门口走去。
送走这群女孩,卢正见打开玻璃门走上露台,平躺在地望向星空。
如今,他已发现钱一帆,并将她的位置透露了出去,如果他们听到广播应该会有所行动,不知明亮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他们已经好久不见了,他会想他吗?
他望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感叹道:
“真亮啊,明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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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