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然一声巨响,火车呼啸而过。
沉闷的呜咽散落在庄园里,它们透过井盖缝隙流进下水道,在阴暗潮湿的空间里再次汇聚成尖锐炸裂的咆哮。
“咚!”
路明亮狼狈地从井口探出身子,没在污水里的双脚又疼又痒。他咽了咽干燥的嗓子爬了出来,重新拉上井盖彻底隔绝了那些噪音,而后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向草丛外面摸去。
根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以及复杂的人类气息,他断定自己已经进入了玫瑰庄园,但他并没有听到杨恩青跟卢正见的声音,至于钱一帆更是毫无头绪,他心下一沉,也不知他们如今是否安好。
在草丛的掩护下,他快速扫视一圈,注意力很快便被眼前一座白色的建筑所吸引。
趁四下无人,他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往建筑后侧走去,这才逐渐看清这是个半圆形的三层楼房,他站在圆弧墙面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往上看,楼顶正中的位置,巨型尖塔拔地而起,独自沐浴在月光里。
柔和的弧线与凌厉的尖角让这栋建筑的风格很违和。
路明亮贴着墙根往回走,这栋建筑里大部分人都睡着了,但在一楼拐角,他听到了两个女人的声音。
“听着栗香,先上药,明天我会想办法。”
态度强硬的女人说完没多久,屋里便传来一声抽泣。
蹲在墙边的路明亮听到另一个女人小声说:“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了,我快死了阿里斯......”
后面声音太小,路明亮没有听清,出于好奇他站起身踮着脚朝窗户里看,正对窗户的是一条旋转楼梯,楼梯旁边是一扇紧闭的大门,声音是从窗户左侧的房间发出的,一条过道正对房间通向建筑后侧的小门。
路明亮视线不自觉落在那扇房门上,他轻轻推开窗户,却不料上锈的合页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但足够引人注意的吱嘎声。
很快,紧闭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一道黑影窜上了楼梯。
一直在哭的女人走出房间向窗户靠近。
路明亮躲在墙边缓缓后退进黑暗里,但女人平稳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来。
“你在做什么?”
他猛地回头举起右掌朝女人后颈拍去,却在看到对方的瞬间停下了动作。
只见女人半边身体探出窗外,她红着眼,头发湿答答地黏在一起,右胸受了伤,衣服上挂着长长的血痕。
路明亮放下手,看向女人:“你在流血。”
“嗯。”
女人声音轻轻的,眉间闪过一丝厌恶,能看出她在克制着情绪。她垂眼打量着路明亮,下一秒瞪大充血的眼睛,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你不是庄园里的人。”
话落,她冲向后门,将路明亮拽了进来。
“很累吧,去洗个热水澡好好放松一下。”
女人突然变得格外热情,将路明亮带进房间并落下门锁,她丝毫不在意路明亮的眼神,哼着小曲拉开了衣柜,从里面翻出一件粉色的长袖连衣裙。
她提着裙子走到路明亮面前比划,漫不经心地拖着长腔:
“偷跑进来的人被发现了,会被管家带走,没人知道他们后来的下落,所以你,”女人突然扔掉裙子拽住路明亮的双手,情绪激动得两只眼球都快掉出来。
“要成为我活下去。”
女人说。
路明亮没有反抗,反而顺着她的话问:“我是个男的,要怎么成为你?”
女人捂住嘴,眼睛笑眯眯地指着身后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化妆品,她打开桌下的柜子,露出里面的假发。
“如果不想被抓住,你知道怎么做。”
女人双腿交叠靠坐在沙发上朝路明亮扬了扬眉梢,食指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沙发扶手,房间里传来节奏急促的沙沙声。
路明亮大概明白了女人的意图,结合她之前跟另一个人的谈话,女人应该是想离开这里,而他的出现给了女人希望。考虑到自己的计划,路明亮知道这是个不错的交易,于是他捡起地上的裙子走进了浴室。
二十分钟后,洗完澡的路明亮被女人按在化妆桌前。
直到这时,女人才从亢奋的情绪里平静下来,她指着路明亮那只白色眼睛说:“他们更喜欢人类。”说罢,她从乱七八糟的桌上翻出了一副美瞳,命令道:“戴上。”
路明亮扫了她一眼,接过盒子配合地将美瞳放进了眼里。
黑暗中,他朝镜子看了看,这样的他跟人类好像也没区别。
女人继续为他戴假发,她手法娴熟,没一会儿,路明亮就从原先的男人变成了留着齐刘海扎麻花辫的‘女人’。
“他们更喜欢人类,‘他们’是谁?”路明亮捏了捏盖在大腿上的裙子,目光试探地看向女人。
女人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笑盈盈地拉起路明亮在房间里转圈,飘扬的裙摆在空中怒放。
随着动作越来越快,路明亮被女人甩了出去,他后腰撞在沙发上跌坐在地,接着他看到女人仰起脖子,双手慵懒地举过头顶在上方摇曳,她摇摆着身体,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两只软如无骨的手划过脖颈来到胸口,托住轻轻揉捏,嘴里哼出细碎的带着**的声音。
“......对不起,你能停下来吗?”
路明亮不知道女人到底受了什么打击,但是看到女人这样,他总不自觉联想到之前在河里看到的残缺尸体。
女人的动作被路明亮打断,她停止哼叫,冷着脸走了过来,蹲下身神情麻木地拆下胸前的金色铭牌,指尖颤抖地别在了路明亮身上。
“他们是鬼......”女人像是想到什么痛苦的记忆,指尖颤抖地从在路明亮脖子上轻轻划过,声音嘶哑道:“一定不要进那栋房子,不要被发现,否则他们会吃了你。”
“他们会吃了你......”
女人神神叨叨地重复着这句话,爬起身缓缓朝门口走去。
路明亮跟上她的脚步,“还有呢,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会后悔的。”女人愣了愣,打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响起落锁声。
路明亮听到了女人跑上了楼,他心事重重地靠坐在门后,低头看向胸前的铭牌,喃喃道:“栗香,她的名字。”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路明亮站起身朝房间里退了几步,他知道有人正拿着钥匙开门。
下一秒,一个身穿粉色长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长脸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对方快速将路明亮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而后将藏在身后的粉色平底鞋扔在地上,“39码,再大你只能挤挤了。”
不等路明亮反应,她又径直走向衣柜将白色的丝袜、翼帽、围裙递给他。
她微微喘着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般:“把这些都穿上,左转去大厅集合,抓紧时间,今天周一,嬷嬷们要开早会,听着,你要是不想被惩罚的话就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不要动歪心思,结束后到三楼上礼仪课,下课后回到一楼吃早饭,听明白?”
路明亮点点头,视线落在了女人胸前的铭牌上,原来她就是阿里斯。
交代完,阿里斯便匆匆离开了。
路明亮不敢耽误时间,没过多久也穿戴整齐地出了房间朝大厅走去。
穿过旋转楼梯旁的大门往前走了四五米便进入了大厅范围。
入眼是璀璨的水晶吊灯,弧形穹顶上画满了繁华古典的人物壁画,大厅两侧摆满了各种动物标本,而在大厅中间,摆放着一尊巨大无比的耶稣神像,神像底下的高台上,站着五位老妇人,其中四位身着深粉色长袍,另一位穿着紫色长袍。
路明亮茫然四顾,只见越来越多跟他穿着同样衣服的年轻女孩们朝神像涌去。
他站在不起眼的人群里看向高台,安静地听着周围女孩的聊天。
“啊,塔莎嬷嬷为什么会在这?”
“不会又要来选人?”
“别开玩笑了,宴会才结束没多久,不过我真羡慕艾薇,她现在一定开心死了。”
“让我们一起替她祈祷,祝福她。”
“......”
路明亮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话,这些女孩们提到的宴会大概就是那男人死里逃生的地方。果然如男人所说,所有人都对宴会充满期待,都以为参加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是为什么?
“嗯?”旁边的女孩疑惑地看向路明亮。
“为什么参加宴会会开心?”路明亮问。
女孩被他逗笑,眨着漂亮的大眼睛:“你是新来的?”
“嗯。”
“那我悄悄告诉你,参加宴会的客人,就是我们说的圣父,都是从盛明顿来的,他们是虔诚善良的基督徒,不忍心看到人类受难,所以只要被选上,就能带着我们回避难所过好日子。”
“只是为了进避难所?”路明亮感到无比荒缪。
女孩:“你以为联邦最大的避难所谁都好进的么?听说里面完全就是一个小型国家,大家还是过着以前的生活,一点都没受影响,甚至因为人口变少了,资源反而供过于求,这谁不羡慕,你不羡慕吗?”
路明亮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如果真像她所说,什么都没变,对于活在末世里的人而言,怎么能不羡慕呢。
“啪!”
不知是谁拍了拍手,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路明亮抬头看向高台,只见穿紫袍的塔莎嬷嬷目光如鹰,她看上去比别的嬷嬷还要年轻,但说话的声音却透着沧桑:
“都站直了,在我面前不要抱有侥幸。”
“你们的灵魂都是受过大神父洗礼的,灵魂不洁就不配站在这里享受一切,更不配沾染圣父的衣角。”
“......五天后,庄园将再次举行晚宴,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圣父亲临,亲尝恩典,亲选果实,你们每个人都有入场券,但不是每个灵魂都有资格。”
“这不是试探,这是审判,上帝会传达你们的意志,我叫到名字的人将被选中成为庄园的荣耀。”
塔莎嬷嬷打开手中的信封,念道:
“明克拉、露灵、悠因、花娜、栗香......”
“今晚太阳落山前,你们记得去绿松楼亲自拜访那位尊贵的圣父,低眉顺眼地跪在圣父脚边,让他好好看看你们,面对圣父不要好奇不要多嘴,都听清了?”
“是!”
塔莎嬷嬷目光犀利地扫过底下的女孩们,随后执教嬷嬷阿里斯上前恭敬地接过话筒递给了大嬷嬷阿琴娅。
像裹脚布又臭又长的发言还在继续,但路明亮已经完全没有心思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铭牌。
不是吧,这么倒霉!
一小时后。
早会结束,路明亮跟随众人上了三楼。
期间阿里斯来找过他,告诉他被选中的人下午没有课程,让他安心准备晚上的拜访,路明亮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下课后他拿着两块面包便消失了。
白色尖塔在庄园西南边,位于食堂跟西南宿舍楼的中间,他先是跑到食堂,在哪里蹲守了一个多小时,一无所获后又急匆匆地往回跑到宿舍楼。
暂时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他只能用土方法去宿舍楼里一个个排查。
正值中午,大部分花农已吃完饭回宿舍休息。
路明亮徘徊在走廊上,透过敞开的房门边看边听,嘴里问:“哎哥,你们这有叫钱一帆的吗?他吃我面包不还。”
有些花农见他穿着裙子,眼神猥琐地上下打量他,挠了挠□□问:“姑娘进来吗?”
“啊不好意思,找错人了。”路明亮缩回手快步走开,跑向下一间宿舍。
余光瞥见旁边的门关上了,他立刻挥动指尖,很快屋里便传来了床铺倒塌的声音以及男人痛苦的哀嚎。
有些花农则会好脾气的告诉他这里没有这个人。
路明亮没有放弃,所到之处都会大喊一声“钱一帆还我面包”,然后竖起耳朵听四面八方的声音。
但他爬遍了整栋宿舍楼,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几位被吵醒的花农暴躁地打开门骂道:“还让不让人休息,你找人你找管理员!”
“管理员在哪?”
花农们语气极冲:“不知道!”
路明亮见他们不好好说话,也来脾气了,“你们不让我在这里找,那你们给我面包。”
花农打了个哈欠,指向宿舍楼前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花田,不耐烦地说:“那里,再吵我叫管理员了。”说罢,他重重甩上了房门。
路明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烈日当空,黄色草棚零零散散地点缀在花田隔离带上,他又看到了希望,提着裙摆迅速跑下了楼。
“钱一帆还我面包!”
路明亮顶着太阳走向离他最近的草棚,蹲下身小心翼翼问:“有人吗?我找钱一帆,他拿了我的面包。”
见无人回答,他掀开帘子一角,透过缝隙看向昏暗的棚子。
闷热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路明亮下意识捂住嘴,继续挑开帘子。大片阳光照了进来,他这才看清棚子里躺着一位瘦骨嶙峋的男人,嘴巴微张着,手里攥着玫瑰花蒂,嘴角散落着细碎的花瓣,他轻声问:
“你好,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没有反应,就连胸腔都毫无起伏。
路明亮不确定地跪在地上将头探了进去,指尖抵在男人鼻子底下。
猛地一惊!
他放下帘子,脚步慌乱地朝前跑去,大喊:“钱一帆你在哪?还我面包!”
奔跑间,他不小心被裙摆绊了一跤,干燥的泥土扬在下巴上。看着掉落在地的玫瑰花瓣,路明亮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寒意瞬间爬上后背。
他故意捏紧嗓子,发出令人不适的尖细声:
“钱一帆!你拿了我的面包,你在哪!你到底在哪!别让我听到你的声音!”
不负所望,这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传到了靠近正南方向的一间草棚里。
昏迷多时的钱一帆猛然睁开眼,她烧得像个火炉,全身无力,嗓子犹如含了刀片。
一个女人听到动静走进草棚,端着碗将钱一帆抱进怀里,语调轻快道:“啊,小满醒啦小满醒啦,小满不说话,嘘,小满不说话......”
女人蓬头垢面,将碗递到钱一帆嘴边,颤抖着手将水喂了进去,说:
“我的孩子,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没事了,有妈妈在,妈妈不会弄丢你。”
钱一帆精神恍惚,女人模糊的脸在她眼里变得越发清晰。
她虚弱地动了动嘴,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说:
“妈妈,我好想你......”
一霎那!
远在花丛里犹如无头苍蝇般搜寻的路明亮目光凌厉地朝身后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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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