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
“恩青奶奶,我背你。”
路明亮半蹲在杨恩青面前,他们已经沿着下水道走了十分钟,管道里有大量积水跟垃圾,味道更是腥臭难闻,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这并不容易。
杨恩青下意识摸了摸膝盖,挥手道:“我能走。”
“不,上来,”路明亮态度强硬地挡在她面前,“万一后面又排水,我背着你安全点。”
话都说到这里,杨恩青不再拒绝,她趴在路明亮肩上,轻叹一声:“背得动吗明亮?”
“背得动。”路明亮勾起唇角,稳稳托住杨恩青的大腿,步履轻松地往前走去。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好奇你能在末世活下来吗?那么瘦。”
当时她看到卢正见扛着路明亮从楼上下来时,她差点以为对方扛了一具尸体,直到卢正见将人抱在怀里,她才后知后觉,那是个活着的跟她一样的丧尸。
但是太瘦了,他脸颊凹陷脸色苍白,露出来的手脚几乎皮包骨,可就是这样的人,竟能硬抗子弹,手刃敌人,真是勇敢又顽强。
“奶奶,我现在很有力气。”路明亮像是在跟她炫耀,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稳。
杨恩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柔和:“现在终于养了点肉,人也变得开朗了。”
路明亮笑得腼腆,“是嘛。”
“变成吸血鬼还习惯吗?”杨恩青突然这么问。
“还好,只是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正见对这件事很自责,但我知道,他是为了救我。”
“我从人类变成丧尸的时候也怀疑过自己,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算什么,不是人类?可我拥有作为人类的所有记忆和感情,是人类?可我生理上已经成为了被社会抛弃的丧尸,这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花很长时间接受新的身份。”
杨恩青对此感同身受,也更心疼明亮。
“是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人,有时候又觉得是丧尸或者吸血鬼,虽然一直坚定的告诉自己,我就是我,但还是会产生怀疑,这种怀疑没办法跟别人说,因为它们是一瞬间的事,过了那个瞬间再去纠结,会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
路明亮踢了踢脚边的易拉罐,污水泡得他脚很不舒服,但他没太在意,继续说:“我也不想正见担心,时间长了应该就好了吧,时间能解决很多问题。”
“明亮是喜欢正见的吧,我这个老太婆看人还是很准的。”
“这是喜......”
路明亮话还没讲完,那道熟悉的啸叫便传进了耳中,他顿时寒毛竖起背着杨恩青朝前跑去,语气严肃道:“水又来了,抓紧我。”
杨恩青配合地抱住他的脖子回头望去,只见身后黑乎乎的洞口仿佛深渊凝视着他们,她虽然听不清什么声音,但恐惧已经爬上了她的后背,她收回视线,声音颤抖道:
“明亮,跑快点!”
“轰——!”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
路明亮加快速度,伴随着巨响,倾泻而出的污水几乎快将管道撑爆,它们争先恐后地推着地上的垃圾往前疾驰,由于水流过快,不断有垃圾被水吞噬,管道里响起阵阵爆裂声。
随着污水逼近,杨恩青注意到空气中的振动以及轰鸣,她猛地回头,只见那滔天巨浪如疾驰的箭矢朝他们飞来,她心惊肉跳,看着近在咫尺的黑水大喊:
“它们来了!”
话音刚落,她便看到路明亮上一秒踩到的管壁下一秒就被污水覆盖,那巨大的水流横截面好似正抵在他们后背上。
由于管道空间小,路明亮的跳跃严重受限,好在他动作敏捷,每次都能惊险逃过。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只见他再次凌空跃起,落地时却踩在了一坨滑溜溜的垃圾上,他重心不稳,带着杨恩青摔了出去,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巨大的水流冲散。
“恩青奶奶!”
“明亮!”
路明亮在水中挣扎着向杨恩青的方向游去,“抓住我,奶奶!”
“明亮明亮,我在这!”杨恩青被水流推着往前,在巨大的力量面前她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权,连在水里转个身都做不到。
“我就在你身后,别怕。”
路明亮绷直指尖去拉杨恩青的衣领,刚要碰上,自他身后便飞来了一把断掉的桌腿,狠狠砸在了他后脑勺上,又一个飞旋砸向了杨恩青额头。
此时他们都没注意,前方出现了下水道岔口,在水流的裹挟下,两人朝不同方向冲去,彻底失去了联系。
所有的声音都穿不过厚重的土地,无人知晓他们脚下的下水道里正发生着什么,围在道路两边休息的人类只关心明天能否平安入园。
玫瑰庄园正门。
一辆白色休旅车悄然出现在树林里。
钱申坐在驾驶座透过草丛缝隙看向路边,“看来我们今晚得睡在这儿了。”
“好多人啊,这要排到什么时候?”
叶安抱着钱一舟趴在车窗上,庄园对面的小路两边挤满了五湖四海前来报名的人,有些人席地而睡,有些人则带着帐篷,还有些人围在火堆旁喝酒聊天。
没一会儿,卢正见跟孔成溪两人走了过来。
“老婆,好消息。”孔成溪激动地晃着手中的纸牌,钻进车里:“跟前面两个老哥换了号码,估计明天下午我们就能进去。”
叶安接过他手中的纸牌来回翻了翻,正面是玫瑰印章,背面是用红笔写的数字,“老公,他们为什么要跟你换啊?”
“我跟你说老婆,什么东西都带不进去,那俩老哥舍不得自己攒的香烟,准备抽完再进去,所以我就跟他们换了。”
“啊,还这样。”叶安夹着纸牌扇了扇风,“你没叫他们别进去么?”
孔成溪靠在后排座椅戳了戳钱一舟的脸,“说了人家也不会信。”
“啊呜呜?”
叶安低头将手中的纸牌递给钱一舟,问:“你要这个?”
“呜啊!”钱一舟乖乖地点了点头。
坐在副驾驶的卢正见皱着眉看向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老钱,这里人多眼杂,你这几天就带着舟舟在车里,有什么意外你们还能立刻离开。”
“哎,我知道,你放心。”
“那我先走了,你们注意安全。”
“这就走了?大哥不等会儿?”
孔成溪倾身凑上前,他还有些没准备好,毕竟这段时间都是卢正见在旁做主,对方突然说要走,他心里不得劲儿。
叶安也凑了过来:“大哥你要注意安全,我们还是在食堂见?”
“对。”
“好的。”
“呜呜啊......”钱一舟爬上中央扶手,朝卢正见举起双手。
卢正见笑了笑,将这个小家伙抱进怀里,板起脸:“要听你爷爷的话,不要乱跑,我们会把你姐姐带出来的。”
“呜!”
钱一舟小嘴一拉,团着圆嘟嘟的身体埋进卢正见怀里。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掉眼泪。”卢正见拍了拍他的后背,抱着这么小的身体他还真有些不习惯。
“好了,我走了。”
钱申从他怀里接过孩子,叮嘱道:“注意安全。”
卢正见点点头,随后下车朝树林深处走去。
晚上十点,玫瑰庄园熄灯,与此同时一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园内。
卢正见躲在一处不起眼的、楼顶的烟囱阴影里,凝神屏息,大脑快速读取周遭的声音。
他听见男人们在宿舍里互相吹嘘、女人们在聊食堂哪个窗口打饭多、有人打开水龙头偷偷洗澡、也有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夹杂着咳嗽、有风吹过的声音、火车轰隆隆地驶过......
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在他脑中,令他头痛欲裂,但他唯独听不到路明亮跟杨恩青的声音,也无法闻到他们的气息,这里人类太多,气味比声音更加丰富复杂。
他换了个楼顶继续收集,但一无所获,他不禁开始担心起来,隐隐察觉到他们可能出意外了。
就在他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搜寻时,身后传来了一丝轻笑。
卢正见心下了然,但没回头,而是引着对方朝小红楼楼顶跳去。
“你再不来,我又要派人去请你了。”博西跟上卢正见,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像个看不出人形的怪物。
卢正见回头,面露阴沉,他一边挽起袖口一边走向斜对面的博西,“以前我就讨厌你,不仅是学人精还丑死了。”
话落,他动作快如闪电,一道重影闪过,他一把拽住博西的胳膊,黑甲深深刺进对方肉里,以绝对力量将他抱摔在地。
博西的身体甫一触地便凌空跃起,双脚踹向卢正见。
但没想到对方动作比他更快,博西踹了个空,下一秒卢正见重拳出击狠狠打在了他腹部。
“呃——!”
博西被震出数米远,面目狰狞地跳起来大喊一声朝前冲去。
结果迎接他的是卢正见一拳又一拳的单方面的捶打。
“你个小人!”
博西跪在地上吐了一口血,他没想到卢正见竟敢无所顾忌的失控,他怎么敢的,怎么敢的,这个混蛋!
他越想越气,浑身颤抖着爬了起来,看着面前的红眼怪物,说:“维周叔跟美心姨死了你就无所顾忌了?瞧瞧你这副德性,真是族群的耻辱。”
“你不配提他们。”
卢正见带着滔天威压朝他逼近,暴戾之气在他身体里蔓延,他感到久违的畅快。
“关于我父母的死,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是你们杀了他们。”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博西笑得肆无忌惮,但瞧卢正见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夸张地张大嘴巴:“你不知道?”
卢正见耐心有限,他摁住博西的肩膀对着他的肚子又是一拳,随后将人像风筝般甩了出去,冷冷吐出:“解释。”
“呃.....你....你失忆了对吧?”博西扯下脖子上的吊坠抛向半空,下一秒一把银刀出现在他手上,他撑着刀缓缓站起,目眦尽裂道:
“真不公平,三百年前你杀了我家族那么多人,我父亲身受重伤,三大神父皆死于你手!但你失忆了,你应该像我一样活在痛苦里才对!”
说罢,他怒不可遏地举起本命法器冲向卢正见。
卢正见侧身躲过银刀,他目光阴沉地分析着博西说的话,三百年前他杀了很多人,他的爸妈也是那时去世的,而他则失去记忆陷入沉睡,好像所有人的不幸都是他带来的。
“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伽什吉柯没跟你说过?当年的事他们可是一清二楚的,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弟弟,早就把你杀了。”
博西矮身挥刀,只听滋啦一声,卢正见手臂冒起黑烟,他皱眉挥了挥手随即朝博西攻来。
银光在两道黑影里明明灭灭,有法器加持,博西暂时占了上风,但很快又被卢正见打了下去。
两人就这样有来有回打得不可开交。
“博西!说清楚!”
卢正见空手接白刃,黑烟吞噬了他,但他依旧在用力,握着刀刃将博西死死摁跪在地。
博西吃力地举着银刀反抗,但这个怪物力大无穷,竟叫他一时反抗不得,他嗤笑一声:“怎么?伽什吉柯不愿意告诉你,所以你跑到我这里要答案?”
“我知道我父母的死跟威莱斯尔家族有关,博西我在给你机会。”话落,卢正见一掌拍掉博西的手,将银刀夺了过来,手腕一翻,刀尖直取对方咽喉。
“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卢正见好好看看你周围,是我在给你机会。”
博西狼狈地爬起身,他们四周不知何时已围满了吸血鬼,只等博西一声令下,就算他卢正见再厉害,也架不住这么多攻击。
“不过,做个交易怎么样?事成之后我会亲自告诉你真相。”
卢正见扫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吸血鬼,半眯着眼将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说。”
“只要你来参加五天后的晚宴,结束后,我知无不言。”博西摊开双手似在邀请。
听到‘晚宴’二字,卢正见瞬间警觉,拿刀的力度重了几分:“晚宴有什么特别的,非要等到那天。”
“当然是特地给你准备了惊喜。”博西嘴角上扬,目光却冷得可怕,他抬手指向远处的洋房。
“请。”
卢正见思索片刻,眼下他万万不能暴露路明亮等人的行踪,加上周围都是吸血鬼,跟他们硬碰硬,他讨不到什么好处,不如将计就计。
他收了刀,戳向博西的肩膀,“带我去你房间。”
博西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领着卢正见上了洋房三楼。
房门打开,一股怪味扑面而来,卢正见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这是我的房间。”
“我知道,滚。”
“我找人给你打扫?”
“滚。”
伴随着关门声,银刀也被卢正见嫌弃地扔了出来。
博西拍拍屁股捡起刀,黑着脸趴在门上好一会儿,一点声音都听不见,该死的!这个经过防音处理,私密性极强的房间现在反倒成了麻烦。
“哼!”
博西收起刀,朝走廊里的管家们吩咐道:“给我二十四小时盯着他,有任何动静随时向我汇报。”
反正也死到临头了,他不差这几天。
管家:“是!”
黑暗中。
一群吸血鬼有条不紊地在楼顶收拾残局,在天亮之前,玫瑰庄园又会恢复如初。
而与此同时,在庄园西北最边缘靠近铁路的花丛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一群身穿破旧白衫,瘦骨嶙峋的人类跪坐在地,他们围着由十字木棍架起的白色长袍祈祷,长袍下方铺满了玫瑰花瓣,众人垂着头朝这件无脸而空荡的袍子低吟浅唱。
不远处的铁道上亮起了昏黄的灯,火车运着煤矿轰隆隆地穿过他们身后带电的高达五米的铁栏杆。
土地在微微震颤。
被长袍覆盖的下水道口也在震颤。
“哐当!”
杨恩青一身狼狈地推开井盖,从洞口钻了出来,那轰隆隆地水声似乎还在她耳边徘徊,她抬头看了眼被白色粗布覆盖的天空,满肚子疑惑地爬了上来。
跪在人群中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最先发现长袍在动,他惊恐地搓着双手,嘴里低喃:“圣母恕罪,宽恕你的孩子吧......”
长袍里面,杨恩青颤抖着双腿盖上井盖,不经意间屁股碰倒了身后的木棍,她吓了一跳赶紧站直身体,那白布好巧不巧落在她头上。
她早已精疲力尽,麻木着脸看向周围,心里升起疑惑:“这些人在做什么?”
此时,中年男人眼中亮起诡异的光,他高举双手朝她叩拜,激动得忘乎所以:“圣母玛利亚显灵!圣母玛利亚显灵!圣母玛利亚显灵......”
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在杨恩青耳边响起。
她抬起手,脚步踉跄,神情恍惚道:“圣母?玛利亚......”
“对!您就是圣母玛利亚!”
中年男人流着泪,目光虔诚又带着一丝麻木地跪上前护住她,接着更多男男女女爬到她脚边伸出双手。
杨恩青看着眼前荒诞又搞笑的一幕,发丝划过双眼,她苍白着脸跌坐在地,任由无数双陌生的手抚摸在自己脸上。
火车呼啸而过,巨大的冲击力吹断了伸到铁丝网外的玫瑰花苞。
温热的血顺着下巴滴在长袍上,一时叫人分不清那是血还是玫瑰。
她低头看向他们,目光飘忽。
直至黑暗来袭……
在馥郁芬芳的花香中,在火车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杨恩青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彻底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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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