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色回难时 第33章 第 33 章

地平线上跃起大片灿烂的橘色晚霞，远处山峦起伏，层层叠叠。

一双沾满泥土的童鞋正全速在水渠边狂奔，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野蛮生长的杂草挡住了它们的去路，橡胶鞋底踩进了泥地里，然而下一秒它们又出现在水泥地上，一往无前。

孩子们很少会记得两三岁发生的事。对于钱一舟而言，这是幸运的，但小小的他会永远记得把姐姐弄丢的恐惧。

在那个阴暗的水渠里，他会对只顾睡觉没有等来姐姐的自己很失望。

他用满是泥点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通红的脸上挂着长长的泥印，他哽咽着克制着。

身后绮丽的晚霞像宇宙深处变幻无常的星云，不断朝他逼近，他害怕这个大家伙，哭着对远处若隐若现的人影喊：“哇呜啊，哇呜啊，库咔咔呜......”

“舟舟！舟舟！”

杨恩青最先发现钱一舟，她眼睛亮得吓人，眼眶下一片红。越过碍事的杂草，她脚根发软跌在了钱一舟面前，脸上惶惶。

“啊呜啊呜呜！”

钱一舟作势要扑进她怀里，杨恩青却抓着他转了一圈，将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有没有哪里疼，啊，受伤没？”

“呜呜呜啊。”钱一舟张着嘴巴放声大哭。

杨恩青拍了拍他的后背，两只手刮掉他鼻子底下黏黏搭搭的鼻涕，问：“姐姐呢？”

“哇呜啊，哇呜啊，库咔咔呜......”钱一舟嗓子破了个洞般哭得撕心裂肺，手指着身后的水渠呜呜哇哇地尖叫跺脚。

周围大人闻声跑了过来。

杨恩青目光骇人：“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哇呜啊，哇呜啊，库咔咔呜！”

什么叫姐姐在水渠里没有出来！！

杨恩青只觉天旋地转，耳中一阵忙音，整个人眼看就要往地上栽去，幸亏赶来的路明亮拉住了她。

“一帆呢？”

孩子依旧指着身后的水渠，哭道：“哇呜啊，哇呜啊，库咔咔呜！”

路明亮猛地一愣，接着他的手被一股力量狠狠甩开，看着冲出去的人影，他赶紧抱起钱一舟跟了上去。

身后卢正见、钱申等人也陆续跑了过来。

杨恩青冲到水渠口，二话不说就要往里面钻，路明亮拉住她说：“奶奶让我先进去，有什么不对劲的我能第一时间发现。”

“好！”

杨恩青没有犹豫，立刻配合路明亮让出了位置。

这条水渠很窄，成年人根本爬不进去，但好在路明亮骨架小，杨恩青也瘦，这才勉强能进去。

钱申在外面抱着钱一舟急得跺脚，哭道：“你们两个怎么会爬到这里面去的，唉唉....一帆啊我的孩子......”

“呜啊咔库啊。”钱一舟两只小手扒住眼睛往下拉，小小的身体哭得一抽一抽的。

“亲爱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叶安听不懂这孩子说的话，他叉着腰暗暗揪了一把头发，没忍住对着堵在水渠口的孔成溪屁股踹了一脚。

沿着水渠走了一段路的卢正见翻译：“他说，姐姐为了找刘波走进了黑色的洞里。别在那待着，都过来。”

众人不明所以地爬上水渠走了过去。

“舟舟不哭了，叔叔问你，你们来水渠的时候，太阳在哪儿？”

卢正见听了周围很多声音，他很肯定，钱一帆已经不在这附近了。

“呜库嗷。”钱一舟昂起头指了指天上。

“我们送别那人的时间是在一点二十左右，之后大家陆续午休，两点发现孩子不见的，现在已经快六点，那么一帆至少消失了三小时。”

卢正见继续往前走，垂眼对着地面说：“明亮，你们前方一公里不到有下水道，如果我没猜错，一帆被冲走了。”

钱申听他讲完，脚步踉跄，泪水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蜿蜒向下，他佝偻着背死死盯着卢正见，充血的眼睛直愣愣地朝上瞪着，声音粗重道：

“她有没有....她没有......”

“我闻不到她的气息，所以应该还活着。”卢正见迎上钱申的目光，指向前方，“顺着下水道很可能冲进了那里。”

“那是？”

叶安瞪着眼欲言又止，中午那男人说的话在他耳边循环播放，“已经失踪好几个了”“庄园底下分布着错综复杂的下水道”......她是为了找刘波才爬进去的，一只鸡哪能跟条人命比，想到这里，叶安大脑一片空白。

孔成溪此刻亦胆战心惊，他只祈祷孩子千万别出事，但看到卢正见指的方向，他的心一下子坠入谷底，舌头打结道：“玫玫......玫瑰庄园！”

地下，水渠。

路明亮将头顶众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但他没说话，而是加快了速度。

十分钟后，两人终于靠近了水渠尽头。

“恩青奶奶，这里像什么？”

路明亮明知故问，正如卢正见所说，他也闻不到一点钱一帆的气息。

杨恩青停下动作摸了摸潮湿的墙壁，褶皱的眼皮耷拉着，看不出情绪道：“是下水道。”

“下水道的出口很多，一帆很聪明，她应该正在某处等着我们。”说着，路明亮领着她继续往前爬。

“这小家伙想来鬼点子多，能吃能喝还机灵......”杨恩青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路明亮的背影突然僵在原地，她预感不妙，立刻伸手挤进旁边的缝隙。

但被拦住了。

过了几秒，路明亮矮下肩膀像是在捡东西，接着他一个转身，后背靠墙双脚拦在了杨恩青面前，拳头摊开，说：“是一帆的。”

杨恩青接过断掉的皮筋轻轻“嗯”了一声，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朝出口扑去，极力维持着冷静，哀求道：“你让我看看，我看看......”

路明亮抱住她探出了洞口，说：“一帆不在底下，这是个水池，底部有格栅，像是分流用的。”

“你看那里。”杨恩青伸手指向洞口下方的池壁，裸露在外的铁钉上面挂着一截被撕断的绳子，她笃定道：“是刘波的，一帆一定是爬到这里救刘波，然后......”

他们开始观察四周，这个椭圆形的水池四个面皆有下水道口，左右两边的直径大到足够成年人在里面站立行走，并且洞口湿漉漉的，边沿还挂着花花绿绿的垃圾，而他们所在的下水道口位置虽然高但却非常窄，根据通道里面的潮湿程度判断，应该是废弃许久了。

“是不是他们掉下去了，那人呢？”杨恩青目测四个洞口距离池底的距离，一个十岁孩子是绝对不可能爬上来的。

话落，路明亮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他竖起耳朵趴在管壁，问：“你感觉到振动了吗？”

“有，感受到了。”

路明亮闭上眼仔细凝听，排除一切杂音，他听到了轰隆隆的像火车疾驰穿过山洞发出的声音，下一秒，卢正见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明亮，是水！”

他猛地睁开眼，抱着杨恩青缩回了洞中。

管壁的震颤越来越激烈，杨恩青指着对面跳动的圆形物体，迟疑道：“明亮你看那是鸡蛋吗？”

路明亮跟她对视一眼：“是蛋！”

话落，一声啸叫突然从右边的下水道口传来，接着轰隆隆地水声铺天盖地朝他们袭来，路明亮立刻捂住杨恩青的耳朵将她抱在怀里。

破洞而出的水龙卷着白浪冲向数米高空，一眨眼的功夫便将水池灌满，大量污水涌向左边的洞口，空气里弥漫的、腥臭潮湿的水雾正往他们鼻腔眼睛里钻。

疯狂又震撼的画面令杨恩青脸色难看，她一言不发地盯着被白浪包裹的水流，她那么小的孙女当时一定害怕又无助，而她还在惬意的睡大觉，想到这里她大恸不止......

“一定还活着，奶奶你要打起精神，不能放弃。”

“等水停了，我们就下去找她，你要坚强，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

“会没事的，没事的。”

......

二十分钟后，水池终于恢复了平静。

路明亮抓紧时间，对着管壁喊：“我们在池底没有发现一帆，你想的没错，一帆被水冲走了，现在必须立刻进入下水道找她。”

“明亮你们先出来，我直接去庄园找人。”

“不，万一她就在下水道某个角落，你进庄园怎么找人？”路明亮不同意他的说法，转头看向杨恩青，“恩青奶奶，你相信我吗？我一定会把一帆带回来的。”

杨恩青像是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猛地拉住他的手，“是不是正见在跟你说话，你听他的，我去救，我好歹是医生，真有什么意外，我至少能第一时间进行急救。”

“......那就一起去救？”

“好！”

两人一拍即合。

卢正见知道他们心意已决，叮嘱道：“注意安全，今晚我会潜入庄园跟你们汇合，如果发生意外，我们就在食堂见。”

“好，我们行动了。”路明亮率先跳进池底，对杨恩青说：“奶奶跳下来吧，我会接住你。”

杨恩青趴在洞口，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卢正见当初接她跳楼的场景，喃喃道：“这两人，还真是一模一样。”说罢，她没有犹豫地跳了下来。

路明亮抬手接住了她，将她稳稳放在了地上，随后将卢正见的话复述给她。

“好的，我知道了。”

“那我们走吧。”说着，路明亮抱起她跃进了左边的下水道里。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几人面色沉重。

孔成溪率先开口，“老婆，我们也进去找人。”

“好，”叶安朝钱申弯了弯腰，哽咽道：“对不起爷爷。”

钱申拉住他：“要对不起也是我们做家长的对不起，不是你们的错，是我跟恩青的失职，怪不到别人。”

“库啊呜，啊呜嗷。”

钱一舟倾身上前要叶安抱，小小的人肩膀还在颤抖，但小小的手却落在了叶安后背。

于是叶安哭得更凶了。

钱申擦了擦眼睛，下定决心道：“我也要进去。”

“那舟舟怎么办？不如你带着他在外面等，这样跟里面的人也有个接应。”卢正见说。

孔成溪赞同地点点头，“是啊爷爷，你就在外面等。”

大家说得不无道理，钱申摸了摸钱一舟乱七八糟的头发，说：“好，那我就带着舟舟在外面接应你们。”

“今晚就行动，大家回去收拾收拾，行李都放在皮卡车上，开你们的车去。”卢正见看向孔成溪跟叶安，继续说：“先到庄园附近了解情况，我找时机潜入，小孔小叶你们报名进去，老钱跟舟舟就待在外面，如果顺利的话，找到人后我会尽快把你们都送出去。”

“麻烦你了正见，你一定要把他们都带出来。”钱申紧紧拉住卢正见的手拍了拍。

卢正见受不了这么肉麻，抽回手大步往前走，“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回去收行李。”

“哎，好好，回去。”

“走，跟上大哥！”

“呜呜呜......”

“啊呜嗷......”

夜色里，一行人脚步匆匆，营救迫在眉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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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