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钱申拍了拍男人的后背,又往对方碗里塞了一个馒头。
男人自醒来就没说过一句话,他目光警惕又惶恐地扒着碗边疯狂往嘴里塞饭菜,腮帮子吃得鼓鼓囊囊,生怕下一口就没得吃,因为过度咀嚼,他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孔成溪递给他一杯水,“这是几天没吃,哎哟,慢点别噎着。”
杨恩青坐在门口择野菜,两个孩子带着刘波在外面捉迷藏,她叮嘱道:“一帆跟弟弟就在这里玩,不出去啊。”
“知道啦。”
杨恩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对面的男人,见他碗里吃得干干净净,问:“小伙子饱了吗?”
男人灌了一大口水,打了个嗝,喘气道:“饱了,谢谢。”
“既然饱了,那说说你遇到啥事了?你是玫瑰庄园的人吗?”叶安已经等不及了,他迫切想要对方给个回复,无论什么。
听到‘玫瑰庄园’这四个字,男人脸上浮现出强烈的抗拒与恐惧,他下意识抱紧膝盖,盯着地面出神。
叶安见他这副婆婆妈妈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慌,没忍住带着情绪叹了口气。
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路明亮拍了拍他的手。
卢正见:“死了三十一个,可能远不止这个数,你是幸存下来的那个,说说吧,或许我们可以帮你。”
闻言,男人看向靠在墙边的卢正见,颤抖着肩膀哭了起来,像是陷入回忆般缓缓开口:
“......他们借考勤每半个月选拔一次优秀花农,十二个区一共选二十个人,他们都说往届被选走的花农去了有钱人的庄园......”
“我们被送进小红楼,说要参加宴会,管家还给我们倒了咖啡......等我醒来就出现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我躺在床上,手被绑着,一个带着老鹰头套的男人趴在我身上......”
讲到这里,男人情绪崩溃地抱住头呜呜哭了起来,缓了一会儿才开口继续说:
“......我骗他给我把手铐解开,他同意了......我趁他吃药拿台灯把他砸晕了过去,然后我就跑了出来....他们把那些人扔进了楼梯间的滑梯,我混在里面才逃了出来。”
“根本没有希望,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男人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一脸崩溃,他已经不愿意细想当时的场景,太折磨了,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跑得远远的。
“那些戴头套的大概都是什么人?”卢正见问。
男人麻木着脸,“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这里就是他们的游乐园。”
如果是以前,法律或许还有用,但在一切秩序崩坏后,这些人无所顾忌。
事情比众人想得还严重,站在他们对面的是肮脏丑陋的自人类社会就存在的特权阶级,即使世界末日,也不妨碍这些人像蟑螂般繁衍。
叶安一阵后怕,捂住心口说:“天哪,幸好我们还没进去,老公,里面的人怎么办啊,等死吗?”
“即使告诉他们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的,相反还会引发暴乱。”
路明亮拉住卢正见的手抬头看了看对方,他知道卢正见想做什么,但就像他说的那样,活在希望里的人是不愿意看到真相的。
“我明白,”卢正见朝他点了点头,又问:“你们平时能见到博西吗?”
男人朝卢正见投来警惕的目光,摇头道:“他不是我们想见就见的。”
“你好,你能画个庄园地图吗?”路明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们要进去?”男人面露诧异,急道:“太危险了,不要去,我看你们还有孩子,庄园里面已经失踪好几个了。”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
钱申骂骂咧咧:“这群畜牲连孩子都不放过!”
“千万别进去千万别进去......”
男人浑身颤抖,头埋进腿间,露出两只眼睛,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句话。
路明亮摆手解释:“不不不,孩子们不进去,我们只是进去办点事,需要一份地图,如果你愿意的话,能画一份吗?”
男人盯着他沉默片刻,拿起脚边的树枝在地上戳戳画画,说:
“庄园大门在东北方向,按照东南西北分了十二个区,除了西北区的种植是变异丧尸负责外,其他都是人类......”
“......集体宿舍分位于庄园中心,但分散在不同方向,每天吃饭洗漱的时间有限......每半个月需要献一次血,献血那天能额外领到面包。”
“小红楼跟食堂中间隔着花园,博西住的洋房在小红楼前面,绿色砖瓦的那栋......庄园底下分布着错综复杂的下水道,你们如果要进去可以从这里入手,千万不要从正门进去,一旦登记了姓名再出来就难了。”
“普通人是穿白色衣服的,长得好看的穿粉色,穿紫色衣服的是庄园管家,记住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
男人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有的吃,有的洗,有的住,难怪大家都想去那里。”杨恩青听了一圈下来,发出感慨。
男人掰断树枝:“不是所有人都有地方住,破坏规矩的、不努力干活的、管理员看不顺眼的......只能住在花田里,用草棚搭个住处,有不少人饿死病死,没有人会去管。”
“什么叫再出来就难?我想走还不让走?”孔成溪问。
卢正见双手抱胸:“废话,进去容易出来难。”
“谢谢你们救了我,但我得走了,如果他们发现我,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男人爬起身朝大家鞠了一躬,说:“你们多保重。”
“哎?你现在就要走,小伙子你身体还没养好。”钱申也跟着站起身,跟门口的老伴对视了一眼。
“往西走有运煤矿的火车,我准备搭火车回西北老家,不出来了。”
丧尸爆发最初,男人带着亲人寻求城市里的避难所,他们换了一个又一个,亲人也死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来到玫瑰庄园时以为找到了栖息之地,却没想到是进了另一个地狱,他笑得麻木,嘴唇颤抖道:
“我只是想活下去,你们也一定......要活下去。”
见男人去意已决,杨恩青收起野菜,找了一块布将锅里剩下的馒头全给男人包上了,“带上吧,路上吃。”
男人抬手擦了擦眼睛,接过馒头大哭:“谢谢,谢谢,以后有机会希望还能跟你们见面,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
“会有机会的,一路平安。”
“多保重!”
“谢谢你把这些信息告诉我们,一路平安。”
“......”
众人跟着男人走出屋子,目送对方远去直至背影变成一个黑点。
路明亮突然“啊”了一声,说:“都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了。”
“有缘还会再见的吧。”叶安挽住路明亮的手,靠在他肩上说:“亲爱的,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钱申拍掌道:“嗐还真是,聊了这么多,名字也没问。”
他记性不好,大家的记性也都不好么?竟然都没想到。
孔成溪背过双手,叹了口气说:“有缘再见。”
卢正见没说话,他双手插兜踩着路明亮身后的影子,每个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可知道之后呢,不要活了吗?
他有些烦躁,他是来找博西报仇的,不是来管别人死活的。
屋外,两个孩子玩得脸上红扑扑。
“一帆,舟舟,歇一会儿,你们也不怕累。”
看到两个孩子,路明亮嘴角弯弯,他摸了摸钱一舟的小卷毛,手感很舒服。
叶安无精打采,他拽住钱一帆的麻花辫摇成波浪。
钱一帆不解地歪着头,钱一舟也不解地歪着头,刘波咕咕咕地晃了晃鸡冠,叶安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宝宝,你们是三个大傻子。”
“安安你是傻子。”
“啊呜呜啊呜!”
“咕咕咕,咕咕咕。”
路明亮在一旁笑得肚子疼,他拉起叶安回了屋子,劝道:“你睡会儿吧。”
“好,你就在这。”
叶安还想跟路明亮聊会天,结果就被后脚踏进屋的卢正见截胡了。
帐篷里。
卢正见盘腿坐在路明亮面前,他拉着对方的手贴在脸颊上,不说话,就盯着某处发呆,路明亮没催他,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玩心大发的孔成溪跟两个孩子闹了一会儿也回屋了,见叶安睡着,他蹑手蹑脚地端坐在帐篷外的凳子上,双手抱胸,没人跟他说话,他眼神开始变得飘忽,不停打哈欠。
老夫妻俩无所事事地坐在门口,一边看孩子一边聊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进入四月中旬,天气宜人,午后的太阳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钱申靠在门框上半眯着眼,嘴巴微张,杨恩青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屋里屋外一时间都没了声音。
村子里有很多荒地,由四通八达的干涸的水渠连接着。两个孩子趁大人休息,没人管他们,竟玩得越来越疯。
一眨眼,两小只便消失在屋外。
水渠里,钱一帆正抱着刘波捂嘴嘿嘿笑着,她悄悄从地里露出两只眼睛,只见傻弟弟正撅着屁股趴在不远处的水渠边探头探脑。
“找不着我吧,嘿嘿。”钱一帆嘀咕一声,小心翼翼地往水渠深处爬去,大中午的,头顶的太阳晒人,她热得满头是汗。
爬了十几米,原本方形的有棱有角的水渠变成了圆形,像下水管道,钱一帆笑得更得意了,因为只要她再往前爬一点,整个人就能完全隐藏在黑洞洞的管道里,钱一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现的,这般想着她又往前爬了几步。
谁知下一秒,钱一舟就跳进了她在的这条水渠,还发现了她。
“啊呜呜呜啊?”
“啊哈哈哈哈哈。”钱一帆兴奋地加快速度,就连什么时候松开刘波绳子的都没发现。
直到她的手不小心按在一颗尖锐的石子上,刺痛让她没忍住叫出声,她靠坐在水泥墙上喘气,算了算了,不欺负弟弟了,那小家伙皮嫩,要是被戳到肯定呜啊呜啊地大哭。
于是钱一帆调转方向,朝出口喊:“别爬了,你赢了,我们出去。”
钱一舟听话地坐在原地,挠挠头问:“呜啊?”
“啊?刘波?”
钱一帆这才意识到刘波不见了,她立刻往回看去,只见刘波已经走到下水道深处,即将消失在黑暗里。
她再次调转身体,回头对弟弟喊:“你待在那里,我去前面找刘波,别过来!”
说完,钱一帆手脚并用地快速往前爬去。
随着越爬越深,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暗,好在正值中午,还是有微弱的光线从外面照下来的,但钱一帆心里已经开始发怵,更诡异的是,每当她要抓到刘波的绳子,那家伙就像受到刺激般胡乱拍打翅膀往前飞。
她生气道:“刘波,站在那里别动。”
刘波:“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一人一鸡像较劲般,你进我飞。
钱一帆生出了离开的念头,但弟弟很喜欢这只小鸡,它又是安安的,如果被她弄丢了,他们一定很难过。
不行,不能放弃!
钱一帆在心里默默打气加油,又爬了五分钟,她看到前方出现亮光,心中顿时一喜,不会是走到头了,那她待会儿岂不是可以抱着刘波从地面跑回去?
“刘波,加油,我们快出去了。”
然而这话没说多久,她便注意到前方的亮光不是出口,而是一扇半开的圆形格栅。
此刻,刘波正从打开的缝隙钻了进去,她面露慌张,连忙爬了过去。
“啊——!”
格栅挂住了她的麻花辫,扎头发的绿色皮筋“啪”一声断了。
但此刻钱一帆已顾不上这些,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像小型泳池的装置吸引,在她对面,也就是水池上方还有一个下水道口,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比她现在所在的下水道还要大上一圈的通道,位置相对低些。
水池底部有两排长条形的格栅,格栅底下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阵阵腐臭弥漫在她鼻尖。
这是个下水道。
钱一帆趴在洞口边缘往下探去,只见刘波正挂在池壁上挥动翅膀,它的牵引绳被墙上的铁钉勾住了,她吞了吞嗓子:
“别怕别怕,勇敢刘波,我来救你了。”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趴在管道里,探出肩膀去够绳子,但是距离太远,根本够不着,于是她又探出上半身,这次勉强可以,但由于大半个身体探在外面,她既害怕又觉得不安全,于是又缩了回来。
“唉......”
钱一帆沮丧地叹了口气,要是能抓住什么固定住身体再探出去就好了,她托着脑袋看向四周,视线扫过身旁的圆形格栅。
嗯?
有了!
她使劲拽了拽,很牢固。
于是钱一帆侧着身体探了出去,一只手抓紧格栅,一只手去够绳子。
在抓到绳子后,她用指尖绕了两圈将刘波提起的同时,身体也缓缓后退。
眼看这样能行,钱一帆信心十足。
但高度紧张的神经让她忽视了螺丝松动的嘎吱声。
等她反应过来时,眼前突然一黑,稚嫩的小脸重重砸在了池壁上,接着一个翻滚,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声以及刘波呼啦拍打翅膀的声音,钱一帆掉进了池底。
而刘波则飞到了对面下水道里,惊慌失措地挥动翅膀蹲下了身。
“啊......”
钱一帆发出痛苦的呻吟,鼻血流进了嘴里,这种感觉真不好,她立刻闭上嘴巴,又摸了摸湿漉漉的额头。
果然,是血。
此时,她再也绷不住了,害怕地爬起身,哭道:
“有人吗?救命,舟舟,快去喊爷爷奶奶呜呜呜呜呜......”
“我好害怕......”
“救命!有人吗!”
然而无论她怎么喊,除了刘波偶尔发出的咕咕咕,再无其他回应。
钱一帆抱紧身体蹲在墙角崩溃大哭,但哭着哭着,她突然发现格栅底下的水流得越来越急,甚至隐隐漫了上来。
“发生什么了?”
她颤抖着站起身,下意识看向右边墙上的下水道口。
轰隆隆的声音正从那里发出,像击鼓般朝她打来,空气里除了腥臭还多了一抹潮湿,扑面而来的水雾让她连连后退。
“轰!”
下一秒,她惊恐地看着巨大的水柱从洞口炸出。
她瞪大眼睛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即将要吞噬她的水流,她只觉得有根从天而降的水棍一把插进了她身体里,令她动弹不得。
“咕噜噜.....咕噜.....救......”
钱一帆在湍急的水流里挣扎翻涌,顺着不可阻挡的力量涌进了另一侧的下水道口。
恐惧无助渐渐在她身体里熄灭。
直至彻底没了意识。
受到惊吓的刘波再次挥动翅膀不知所踪,只留下了几片羽毛和一颗热乎乎的鸡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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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