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色回难时 第25章 第25章

上午十点，盛明顿，19区实验基地。

“......从昨夜开始，一场大范围的强降雨正在由南向北推进。”

“预计未来十二小时内，南部丘陵地区......此次降雨极有可能触发山洪与泥石流......所有靠近河道、山谷喝低洼地带的临时营地，请听到志愿者广播后立即向高地转移。”

钱敏嘉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雨水打在防盗窗的不锈钢管上，发出清脆的嘀嗒声，她的思绪却被耳机里的广播牵动着。

她的父母、孩子为了救她一路逃亡，他们没有放弃她，这让钱敏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可亦让她担心，她非常想念他们，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不见面就意味着他们还是安全的。

“钱博士。”身后的同事喊了她一声。

钱敏嘉放下杯子走了过去，“报告出来了？”

“嗯，所有病毒检测均为阴性，检出大量非编码RNA，GC含量76%，回文结构丰富，无任何已知病毒序列。”

钱敏嘉皱着眉看完了所有报告，血液中无活病毒，结合最初的外观记录来看，静置后不分层、不凝固、整体呈深紫红色，血清分离后呈半透明淡粉色而非正常人的淡黄色，种种迹象都暗示这次的血样很可能不是来自丧尸，但一时半会，她也不敢妄下推断。

“进行活性成分提取。”

另一个戴眼镜的胖同事点头道：“好。”

钱敏嘉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但这个项目姚崇山格外重视，她不敢再得罪对方。

就在这时，实验室外响起敲门声，来人推开一条缝隙正准备进来，却被钱敏嘉挡在了外面。

“崔老师有事？”

“啊，钱博士，哈哈，你们最近挺忙的。”

钱敏嘉对那晚的事还记忆犹新，她挡住崔明窥探的视线，关上门走了出去，状似抱怨道：“是啊，崔老师喝咖啡吗？”

“好啊。”

走廊里，两人的谈话声越来越小，外面的雨却越下越大。

这场暴雨席卷了联邦南部与东部沿海地区，并且还在不断朝华北递进，那些幸存者好不容易重建的家园摇摇欲坠。

天灾**接踵而至，想要活命的普通人总是活得很艰难。

赶了一上午的路，雨终于停了，暗沉沉的天有了放晴的迹象。

钱申将车停在路边树下，说：“吃点东西，休息下吧。”

“昨天烧的猪肋排还有点，正好吃掉，你们想吃饭还是面？”杨恩青拎着钱一舟率先下车，她打开尾箱，手脚利落地将炊具拿了下来。

“正见，明亮，你们想吃啥？”

钱申揉了揉后腰跟着来到尾箱，他接过老伴手里的东西走到一处平坦的草地，问：“放在这儿？”

“行，就那儿。”杨恩青点头，她看向明亮问：“酱油炒饭怎么样？”

“我都可以，你们做什么我吃什么。”

卢正见接道：“我也是。”话落，他抬眼看向跟了他们一路的蓝色皮卡，见那两人也下了车。

“附近就这条路能走，估计只是暂时顺路吧。”杨恩青说。

“嗯，我先到处逛逛。”说完，卢正见就跑没了影。

“他又去打猎了，这孩子还挺贴心的，每次都把肉处理好了带回来。”杨恩青忍不住夸了一嘴，有卢正见这样的人在，他们几乎不用愁没肉吃。

路明亮笑了笑，“他就是这样的人。”说着，他接过钱申手里的活：“阿申爷爷去照顾孩子们吧，这里交给我。”

听到路明亮要来生火煮饭，怀里抱着木头的钱申有些不好意思，让孩子们干活像什么话，但他腰疼发作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于是下意识看向老伴。

“别勉强，这里有我跟明亮。”

“那你们有事喊我。”

路明亮接过他手中的木头，“好。”

没多久，树梢升起炊烟。

离他们十几米远的地方，叶安正举着镜子靠在折叠椅上涂口红，借助镜子掩护，他目光频频落在那伙人身上。

“老公，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这一路上不仅走的路线跟他们一样，就连休息的地方都挨得那么近，叶安小声嘀咕道：“搞得好像我们跟着他们走一样，老公待会我们超过他们。”

“遵命，我的老婆。”

孔成溪边说边拆开一罐临期的番茄罐头倒进小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又将昨天被叶安嫌弃的兔头扔了进去，拿起铲子捣鼓了几下。

叶安不忍直视，他撇过脸吐了吐舌头，趴下身摸了摸在脚边打盹的刘波，说：“我们刘波这几天的营养没跟上，鸡蛋都没下几颗，哎？那小家伙又来了。”

他抬起头撩了一把颈间的碎发，双腿交叠，举着镜子装模作样地撅嘴涂口红，见矮萝卜杵在自己面前不说话，他给了个眼神，问：

“你又来干什么？”

钱一舟乖乖地摊开小手，露出白花花的大米，“啊呜啊？”

“嗯，”叶安故意拖着长音，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又是来找刘波的？看在大米的面子上，让你跟它玩十分钟吧，十分钟到了就要乖乖送过来。”

“呜啊！”

钱一舟眼睛亮晶晶地抱住刘波，他又指着叶安，说了一句“啊呜啊”。

“什么啊，听不懂，走开，你还有九分钟。”他将刘波的牵引绳扔给钱一舟便侧过身假装不想看他。

钱一舟看出了叶安在赶他，他立刻牵着刘波屁颠屁颠地跑走了。

“你这人哈哈哈哈。”孔成溪掀开锅盖尝了一口汤汁，说：“喜欢人家还赶人家走。”

这个傲娇的家伙表达善意都别别扭扭的，孔成溪稀罕死他的那些小表情了，他端起锅坐在他旁边，拿勺子挖了一块裹着番茄汁的鸡蛋，凑近嘴边吹了吹。

“吃饭了。”

“啊，不吃，我刚涂了口红。”

“不吃就把嘴伸过来。”

“神经病啊，烫，你故意的！”

......

另一边，卢正见打猎回来，他将一兜鸟蛋递给杨恩青，“你看着做。”

“那就做个煎蛋，这个简单又快。”杨恩青接过鸟蛋，咧嘴朝路明亮笑了笑。

路明亮被她笑得不自在，他朝火堆里塞了一块木头，问：“恩青奶奶，怎么了？”

“哈哈哈哈，正见会体贴人，知道你不吃肉，特地给你弄来的。”杨恩青搅散碗里的蛋倒进锅里。

鸟蛋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煎得愈发诱人。

路明亮咽了咽口水，他转头看向正在给孩子们分野果的背影，说：“不是的，大家一起吃。”

像卢正见这样的人，只有跟他熟悉后才会发现他的好，他的底色是善良的，而且他也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庇护很多人，有他在就会感到安全，困难的事也会变得简单。

路明亮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丝焦虑，他觉得自己太弱了，弱到有天会失去卢正见，他想他得强大起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于是他做了个冲动的决定，“奶奶，我想吃肉，一块就行。”

“啊好好！吃肉就对了，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想现在就吃，你能别告诉正见吗？”

杨恩青疑惑地“嗯”了一声，但她没多想，指着温在锅里的肉，爽快道：“没问题，你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路明亮掀开锅，扑面而来的肉味让他心口发慌，嗓子里不自觉地分泌出粘液，但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夹起一筷子肉就塞进嘴里，吃完跟没事人一样。

杨恩青一脸欣慰地看着他，这就对了嘛，大口吃饭，她拿起饭勺朝身后喊道：“开饭了！”

“来啦！”

钱一帆仰起头扯着嗓子最先回应，接着又蹲下身摸了摸刘波的头，说：“舟舟，该把它还回去了。”

“呜库库。”

钱一舟耷拉着小脸，尽管不舍，但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于是小家伙又屁颠屁颠地抱着刘波把他送了回去。

下午三点，吃完午饭休整好的众人再次踏上路途，而这次蓝色皮卡远远地将他们甩在了身后。

这次开车的换成了卢正见，车上，他透过后视镜看向坐在后排靠窗的路明亮。

“明亮。”

对着窗外风景发呆的路明亮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猛地闭上了眼睛。

“睡了？”卢正见不确定地问。

车内其他人纷纷压低声音说：

“睡了。”

“明亮哥哥睡着了。”

“坐车是这样的，容易睡着。”

假寐的路明亮不敢睁开眼，在他过往的人生中，他是幼儿园里站在边上的乖孩子，也是小学里不吵不闹坐在中间的学生，上了高中大学，他的隐身属性更明显了。

这种不是太好也不是太差，活在一个中间地带，容易被忽视的他，害怕突然成为焦点。

但他反应很迟钝，现在才发现卢正见对他的特殊照顾，如果只是他们两个人，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还不是太明显，可一旦融入集体，他便感到很局促。

当然这些都可以是他的借口。

真相是，在经过昨晚之后，在他哀求卢正见抱住自己后，他已经无法再用平常心对待他了。

在众人投来的目光里，他觉得自己是个小丑，而特殊照顾也变成了一种负担，但如果真的失去了卢正见的特殊照顾，他又不愿意。

路明亮藏在袖口的双手绞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怎么能这么贪婪既要又要呢，而更让他头疼的是那块被他咽下去的肉，它像个定时炸弹埋在他的胃里，嘴里不断分泌出液体，他像吞水般咕噜咕噜全咽了下去，如果此刻他突然打个嗝，他真怕自己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明亮。”

再次听到卢正见的声音，路明亮猛地睁开眼睛，才发觉外面天已经黑了，亮着昏黄灯光的车里只有他一人。

“几点了？”

路明亮不敢置信自己只是闭了一会儿眼，天就黑了。

“晚上八点了，你再不醒晚上要睡不着了。”

卢正见笑着抬手伸向被他睡得贴在额头的碎发，却没想到被路明亮躲了过去，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不知所措地喊了声“明亮”。

路明亮反应过来，嗫嚅半天，刚挤出一个“我”字，迟来的恶心推着那些唾液猛地从嗓子口喷涌而出，他立刻捂住嘴跳下车躲进了暗色里。

“明亮！”

卢正见的声音跟在他身后。

路明亮一边吐，一边含糊不清道：“别过来。”

别过来看他狼狈的样子。

那些恶心的黏液粘了他一手，但他的嘴却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喷射出大量液体，简直惨不忍睹。

他把头埋进草丛里，生理性泪水划过他的脸庞，两侧肋骨隐隐作痛，像有无数张嘴在撕咬着，他怕自己再度失控，赶紧跪在地上折叠起身体用手臂死死夹住肋骨。

直到他将胃里的酸水全吐了出来，那股恶心感才彻底消失。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土搓掉手上的黏液，又用手背擦掉下巴上的液体，但由于最近一直在下雨，泥土变得格外潮湿，他没有把自己弄干净反而搞得更加不堪。

与此同时，营地里。

卢正见拉住钱申，问：“有没有盆？”

“盆？我问问恩青，她说要给孩子们洗脸的。”钱申向帐篷走去，喊道：“恩青，有盆吗？正见要。”

杨恩青掀起门帘，“洗澡吗？热水不够哦。”

“再烧点，明亮吐了，我先去河边给他弄点水擦擦。”卢正见说。

“有的，在车上，他怎么吐了？”

钱申也一头雾水，接道：“可能晕车了？”

“是不是他中午吃了块肉啊，哎呀，早知道不让他吃的。”

找到盆的卢正见愣在原地，他回头朝帐篷看去，“他吃肉了！”

“是啊，中午吃了一块。”

得到杨恩青的肯定，卢正见脸色难看地朝附近河边走去，他知道以路明亮对肉避之不及的态度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吃肉，一定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该死的！

卢正见心里憋着一口气，不知道是对谁的。

等他打完水回到草丛附近，已经听不到呕吐声了，但对方依旧不让他靠近。

“我待会自己处理，你不要过来。”路明亮矮下身往草丛里躲了躲。

这个动作把卢正见气得大脑一麻，他二话不说端着盆走了过去，精准无比地锁定草丛里的黑影，趁对方不注意掐住他的后颈将人拎了起来。

啊，这个脏兮兮又可怜的家伙到底是谁！

卢正见冷着脸捧起水洗掉了他下巴上的泥土，咬牙切齿道：

“路明亮，我就中午一会儿没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你就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吃肉，我都知道了，你中午吃了一块肉。”

路明亮选择闭眼沉默以对，任卢正见说什么都不愿意开口。

“不能吃肉就不吃，谁逼你吃了？小杨还是老钱？”

路明亮赶紧摇头。

“那就是你自己要吃的，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路明亮回答我，你以为闭上嘴巴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卢正见拉起他的两只手放进水盆里揉搓，他也不嫌弃那些黏糊糊的泥土，可能真的在气头上根本管不了这些。

等他拉起路明亮看到他身上的泥印子时，他彻底松了口气，声音却更沉了，“去洗澡。”

说着他弯下腰准备抱起对方，结果被人从怀里逃了出去。

晚上十点。

洗完澡的路明亮缩着身子躺在帐篷里。

外面又下起了大雨，哗啦啦地让人没来由地心慌，他坐起身挑开门帘，往外看去，他们的帐篷搭在靠近河道的高地，垂直距离大概有十来米，这里处在洛威特山脉与平原的交界处，往前开个十几公里就出了山林。

就在他对着夜色发呆时，卢正见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小哑巴，睡觉了。”

路明亮躲开他的视线一个翻身滚进了帐篷最里面。

卢正见爬了进来，拉起帘子平躺在气垫上，酝酿了许久，说：

“你在跟我闹别扭，我能感觉出来，中午的煎蛋你就没吃几口，我担心你没吃饱在车上喊你的时候，你明明听到了，醒来后也不让我碰你，现在呢，小哑巴，你躲在那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他想不明白，昨晚明亮还躺在自己怀里，今天就恨不得离自己远远的。

“疏远我，伤害自己，你让我很难过啊，明亮。”

卢正见侧过身盯着那小小的身影，然后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环住对方的腰，说：“到底怎么了，嗯？”

路明亮听着卢正见诉说他的不解与困惑，心又开始疼了起来，他转过身跟卢正见面对面，主动抱紧他，声音发紧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好害怕又难过。”

躲在草丛里被卢正见拽起来的时候，他竟然生出了通过伤害自己来获得对方心疼的想法，这很可怕，更可怕的是，他已经分辨不清在决定吃肉的前一秒他是否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切都变了，他的心怎么一下子涌出了那么多可怕的念头。

看着卢正见因他而难过，他嘴上说着难过，心里却升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满足感，他怎么可以虚伪恶劣成这样！

“你打我吧，我做了很错很错的事。”

卢正见翻了个身，将这张单薄的身体拉到自己身上，他大手一挥对着路明亮的屁股啪啪啪，打了三下才收手。

“该打，但告诉我你在怕什么？”卢正见问。

这打的力道还挺重，一看就没收着力，所以卢正见是真的想打他，意识到这一点，路明亮更难过了，他想自己这次恐怕真的伤了他的心。

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抱住对方，在嘈杂的雨声中，他听到来自大地的震愤。

几乎同一时刻，两人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屏息凝听。

“不好！”

“是洪水！”

他们猛地冲出帐篷，这时候什么难过不难过的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字“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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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