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色回难时 第26章 第26章

“洪水来了！快醒醒！”

路明亮焦急的声音被大雨削弱了几分，但幸运的是，钱申跟杨恩青听到动静就醒了过来。

钱申反应最快，他打开门帘趁着穿鞋的几秒，扫了一眼底下毫无动静的河道，豆大的雨水砸在他褶皱的眼皮上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抹了一把脸眯起眼问：

“还有多久？”

“顶多一分钟，速度太快了！”

卢正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钱申知道时间耽误不得，立刻转身抱起还在熟睡的孩子们冲向皮卡，随后又折返去帮老伴收帐篷，两人身上全淋湿了。

“这里我来收，你快去帮他们。”

杨恩青推了钱申一把，她不停眨眼，手上动作越来越快，视线却一直落在车里两个孩子身上，眼看迷迷糊糊醒来的钱一帆双手扒在车窗上，她厉声喝道：“不准下车，待在里面！”

被奶奶强硬的气势吓到的钱一帆猛地清醒过来，她呼吸一滞松开手躲进车里，紧贴着弟弟喃喃道：“怎么了。”

钱申调转方向接过路明亮手中的帐篷，“这里我来，你快上车！”

话音刚落，距离他们三十米远的河道上方骤然竖起高达五六米的黄褐色水墙，下一秒，洪水像炸弹从四面八方喷出，以摧枯拉朽之势，轰隆隆地朝他们奔来。

卢正见将炊具行李等重物拎上车尾箱，转头便看到路明亮像是被什么吸引般往高地陡坡靠近。

“明亮，危险！”他拉住路明亮的肩膀，制止对方进一步的动作。

在那浊浪滔天的洪水里，夹杂着树木被推倒的咔嚓声、碎石腐土的沙沙声、动物挣扎的悲鸣......头顶大雨如注，电闪雷鸣，但路明亮在众多纷杂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求救声，那声音忽高忽低透着绝望，他无法置之不理。

“听到了吗？洪水里有人。”情急之下，他抓住卢正见的手，对着皮卡喊：“往前开，我们待会就来。”

钱申降下车窗，声音穿过雨幕：“你们小心，前面汇合！”说完，他一脚油门朝着前方冲了出去。

见他们走远，路明亮悬着的心稍稍放松，面对底下势不可挡的洪水，他侧头看向卢正见，面色严肃问：“救不救？”

“救，有两个人。”卢正见眼尖，很快便发现了洪水里的人影，他指明大概方向，说：“我去救中间的，注意安全。”

“好，你也是。”

谈话结束，两人迅速消失在原地，朝着洪水冲去。

“救....救命！老公....咕噜噜....老......”

叶安抱着半截树干在洪水里浮浮沉沉，水下的碎石残枝划烂了他的衣服，一只鞋子也被水流巨大的推力甩飞出去。

大量泥沙灌入他的鼻腔，火辣辣地流进他的喉咙里，他忍不住咳嗽想把那些泥水吐出来，谁知一个浪打在他头上，他重心不稳，两条腿在水中胡乱踢着，**的脚底板正好踢在锋利的断枝上，一股钻心的痛意令他手心打滑，彻底失去了救命稻草。

就在叶安绝望地闭上眼睛想着这次难逃一死时，一双手抱住了他。

出于求生本能，他开始发疯挣扎，两只手紧紧攀在对方肩膀上，借力昂起头将鼻子探出混浊的水面，此时他根本没意识到救他的人正被他按在汹涌的洪水里。

路明亮眼前一黑，肺里的空气正在被急速耗尽，他像是掉进一张黑洞洞的漩涡里，随波逐流地打转，好在他的手一直抓着叶安，在水流的翻滚中，他出现了在对方身后。

机会来了！

他压下心中的恐惧，在即将窒息的瞬间浮出了水面，死死抱住叶安的腋下。

就在这时，一根横在水面的树干狠狠撞在了路明亮后背，他皱着眉闷哼一声，随即腾出一只手死死抱住树干，然而下一秒，他们便被卷进了前方的激流里，树干猛地打横，巨大的离心力以及水流阻力将碗口粗的树干硬生生掰断，飞旋的木屑在路明亮侧脸划出一道血痕。

“成溪....成......”

经此一遭，叶安早已神志不清，恍惚间他误将被泥水吞噬的断树当做孔成溪，无力又绝望地抬手去够。

而那被掰断甩飞出去的断木正急速朝下游的卢正见砸去。

“正见，小心！”

路明亮吼道，声音大到让人怀疑他的嗓子快破了，就连浑浑噩噩的叶安都清醒了几分。

眼看断木即将笔直地凿进卢正见后背，电光火石间，他猛地侧身一把抓住断木戳进岸边古树上，以此为支撑点，拉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孔成溪在洪水里稳住了身体。

“我没事，你快上去！”卢正见喊道。

洪水阻隔了他们的声音，但路明亮知道卢正见暂时安全了，他拖着叶安在水里浮浮沉沉，在距离他们大概七八米的地方有块即将要被洪水吞噬的岩石，岩石上方有个近乎九十度的陡坡，爬上去就能脱险。

确认逃生路线后，路明亮一手抱住叶安的后腰一手撑在树干上，蓄力往上一跃成功跳到石头上，他调整呼吸换了个姿势扛起叶安，目光坚定地注视着陡坡上方的大树。

驱除一切杂念，纵身一跳。

啊！

还是差一点！

路明亮怒瞪着眼，伸长手臂，指尖绷得直直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够到了大树下方暴露在外的根系，经过一番折腾，他扛着叶安爬上了陡坡。

与此同时，被泥水浇了一脸的卢正见长臂一挥将孔成溪甩到树上，随后从水中跃到树梢上又一路跳到了岸边高地。

卢正见扛着孔成溪看向对岸朝他挥手的路明亮，此刻他们中间隔着宽达一百多米的河道，汹涌的洪水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卢正见面色严肃地注视着水面，这么宽的距离让他有些犹豫。

但很快他便注意到，路明亮接连推倒了岸边的三棵树，并将这些树紧紧贴在一起制作成简易木筏，在水流的推动与他的控制下，木筏稳稳停在了河道中间。

意识到路明亮的想法后，卢正见没有犹豫，扛起人跃到木筏上。

颠簸中，孔成溪吐出一滩液体，哗啦啦地浇在卢正见后背，他咬紧腮帮子，扛着人的手臂青筋暴起，但理智让他忍住了，在稳住重心后，他扛着孔成溪成功跳上了对岸。

“谢谢。”

一上岸，卢正见的目光便落在路明亮身上，他单手将人揽进怀里，感受到对方微微颤抖的身体，松开手上下打量道：“还好吗？没受伤吧。”

“没有，走。”

路明亮喘着气，扛起地上长发遮脸的叶安，余光不经意瞥见孔成溪手里抓着的鸡，脖子跟没骨头似的垂着，羽毛打结，浑身湿漉漉的，他立刻反应到他们救的是那对夫夫。

“这鸡还能活吗？”他问。

“恐怕悬。”

两人扛着伤员在大雨中跳跃瞬移，很快便追上了皮卡车，然而等他们刚将人扔进尾箱，车后便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只见远处一座山头在暴雨中轰然倒塌，天像被撕碎的塑料篷布，雨水排山倒海般地砸下来。

“快走！”

卢正见跳下车跑到驾驶座朝钱申打手势，让对方往右前方开。

路明亮蹲在尾箱朝身后看去，不远处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层黑色阴影，正不断朝他们靠近，他立刻跳下车，掌心翻飞，身后两侧的大树纷纷倒下。

但很快那些粗壮的树干便被追上来的洪水轻轻折断，路明亮高喊：“快走，洪水追上来了！”

皮卡开足马力，但这毕竟是辆老车，速度再快也就有限，加上路面湿滑，眼看车子刹不住要陷进前方泥坑里。卢正见咬紧后槽牙大手撑在车门上，硬生生推着前行中的车头偏移了几分，车身剧烈晃动，尖叫声此起彼伏。

幸好此时路明亮闪现到另一侧用肩膀抵住了车身。

“砰！”

皮卡稳稳落地，再次朝前方驶去。

有了卢正见跟路明亮两人在旁协作，众人终于脱离险情，身后的山体还在接连不断地倒塌，但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了。

当干爽的泥土粘上车轮碾过的水花，皮卡正缓缓驶进一片麦田。

路明亮面无表情地靠坐卢正见曲起的膝盖上，盯着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粉橘紫红的霞光发呆，他浑身腥臭满眼疲惫，被拳头按住的胃还时不时泛起刺痛。

“他们为什么站在那里？”卢正见抬手指向路两边的麦田，那里站着零零散散的丧尸，像稻草人孤独地矗立在田埂上。

大片田野笼罩在暗绿色阴影里，举目望去，无边空旷，但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些齐腰深的‘麦子’长得似乎过于旺盛了。

探出车窗的杨恩青说：“因为他们种了一辈子的田。”

“都变成野草了。”路明亮说。

凑到窗边的钱一帆打了个哈欠，闪烁着泪花问：“奶奶，他们是舍不得自己种的麦子吗？”

杨恩青摸了摸她的头，轻叹一声，“或许吧。”

“要是有疫苗把他们都变成像我们这样的丧尸就好了。”

路明亮低喃道，他看着霞光逐渐消融进清透的淡蓝色天空里，劫后余生的平静令他有些惆怅，他淡淡地想，那些人包括他自己以前都是人类啊。

卢正见从身后抱住他，温声道：“说不定未来真的会有呢，事情不会一直坏下去。”

“我们还能等到这一天吗？哈哈哈哈”

钱申被卢正见的话逗笑，他觉得这个吸血鬼比他还乐观。

现在这个世界，谁会在意丧尸的死活，如果他的老伴孙子没有感染病毒，他绝对不会用温和的态度对待丧尸，只是现在他成了受害者家属，站在他的立场上，他自然希望丧尸能有个好结局。

对于钱申的话，大家陷入沉默，只有孔成溪呼噜呼噜有节奏的鼾声在响着。

微凉的风吹过卢正见发梢，他看着天边冒出半个头的太阳，轻轻喊了声“明亮”，怀里的人没有回他，他收紧了手上的力气，靠在颠簸的尾箱闭上了眼睛。

皮卡不知疲倦地行驶在田野间，路过一个又一个丧尸，朝着太阳前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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