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星星,明亮的月亮......”
女人温柔的声音还未说完,站在树下头戴黄色头盔的小孩语气稚嫩道:“妈妈,明亮就是像这样的天出生的!”
“答对啦,接住!”
站在树上的女人手腕挂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了半袋李子,她眯起眼拿着李子对准了小家伙手里的篮子。
“耶!”路明亮稳稳接住,激动得手舞足蹈,扭着屁股在原地转圈圈。
他高兴得忘乎所以,结果被人从背后偷袭,只听一声‘哎呀’,他撅起屁股从两腿中间截住了那颗狡猾的李子,昂头看向树上另一侧的年轻男人。
“爸爸,你在耍赖皮!”
“啊哈哈哈哈哈,对不起。”
男人虽然道了歉,可笑声一直没停,女人拿起李子朝男人身上扔去,嗔怒道:“老公,你幼不幼稚!”
“我错了我错了,休战。”男人举手投降,他拎着满满一袋李子颠了颠,“老婆,这么多够了吧?”
“不够,再摘,今年除了酿酒,还要做点果酱。”
“是给明亮做的果酱嘛?”
女人随着声音看向树下,笑容甜甜道:“对,聪明。”
“爸爸妈妈,再给明亮多多点!”
路明亮将手中的篮子高高举起,他可是宇宙超级大力士哦!
“好,我扔啦!”
“好伤心,亮亮不爱接爸爸的,耶斯!这回接住啦!”
“哈哈哈哈哈......”
凌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睡不着的一家三口正悄咪咪地在绿化带里摘李子。
“呀呀呀,老公快下来,警察来了。”
女人无意间看到朝他们逼近的蓝红色灯光,一脸坏笑地拽着男人下树。
男人速度很快,跳下树就抱起路明亮坐上电瓶车,旋转钥匙,喊道:“老婆快上车!”
“来了。”女人长腿一跨,稳稳坐上后座,双手护住坐在他们中间的孩子,催道:“走走走!”
“哈哈哈哈,妈妈,警察叔叔要来抓我们啦。”
警车近在咫尺,电瓶车驶离瞬间,一声警笛划破长夜。
坐在副驾驶的胖警官降下车窗,佯装威胁:“喂,你们别跑!”
“有本事你来抓我啊。”男人嬉皮笑脸地回头看了一眼警察,随即将车把拧到底,朝路边窄小的巷子里窜去。
路明亮的小脸被爸爸妈妈挤得圆乎乎的,他朝警察叔叔挥手,奶声奶气发出邀请:“警察叔叔,有本事你来抓我呀!”
“好啊,我来抓你们了。”
胖警官沙哑的声音被他们甩在身后,警车渐渐消失在窄巷矮檐间。
女人紧张又兴奋地回头望去,见身后没人追来,五指插进路明亮发间胡乱揉搓,迎面吹来清凉的风,裹挟着她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回家咯。”
“哈哈哈哈哈,坐稳了。”
男人肆意大喊,像个幼稚鬼张大嘴巴,发出“啊啊”的长音。
被爸爸妈妈的快乐感染的路明亮咯咯笑着,他挥动两只胖手,试图抓住从他脸上飞走的风。
一辆小小的电瓶车上坐着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在明亮的星星跟月亮的照耀下,他们穿过熟悉的街角往家的方向赶去。
“咔哒!”
电瓶车停在了院外。
一位穿着黑西装的怪叔叔站在院子门口朝他们点头。
女人瞬间收起脸上的笑,不舍地将脸贴在路明亮头顶蹭了蹭,而后一把抱住小家伙下了车,故作轻松道:“嗨,妈妈其实很好奇亮亮的未来。”
“爸爸也好奇。”
“嗯?”路明亮歪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父母。
女人说:“到底一直读书呢,还是毕业工作,时不时跟我们抱怨一下你讨厌的领导同事,又或者你找到自己热爱的,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不知道,所以我们很期待你长大的样子。”
男人插话道:“不管你未来成为世俗意义上成功的人,还是普通人,我们都很期待,期待你平安健康幸福,你知道这对我们太有诱惑力了,所以你能帮忙实现吗?”
“能!”路明亮昂首挺胸,一脸郑重地点头答应。
“当我们....离开你之后,你还能吗?”男人红着眼问。
女人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她哽咽地抱住她的小宝贝,声音艰难道:“怎么办老公....怎么可以把我们的宝宝一个人留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呜呜呜我做不到......”
男人强撑着泪将妻儿搂进怀里,“他可以的,我们要相信他。”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
路明亮察觉到异样,他扭动脖子试图看清他们的脸,但转瞬间,他身上一轻,再抬眼望去时,他们已经站在凭空出现的白色大巴车上,而怪叔叔正在关门。
“爸爸妈妈你们要去哪?我们不做果酱了吗?带明亮一起走,不要丢下我。”
女人靠在男人肩头,痛苦地闭上眼连连摇头,像是在说:不做了,不带你。
“明亮,我们是不称职的父母,一直在拖累你,但现在,你要勇敢地大步朝前走,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去实现我们的期待,平安健康幸福地活下去。”
他们趴在车窗上不断向明亮挥手,随着车门关紧,大巴轰地一声朝天上飞去。
路明亮抱着他的果篮,小脸涨红地在后面追,“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道别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大巴便消失在月光里。
“扑通——!”
路明亮脚下踉跄,重重扑倒在地,李子散了一地,哗啦啦地朝远处滚去,黄色头盔歪歪扭扭地顶在他头上,他小脸一皱,顿时嚎啕大哭。
恍惚间,不断有东西朝他头顶落下,他用手背揉了揉眼,抬头看去。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打声传进路明亮耳中,他头痛欲裂带着一身疲倦地撑开眼皮,一只气鼓鼓的松鼠正拿着坚果砸他脑袋。
萦绕在耳边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未消散,路明亮觉得自己的心重重的。
他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山洞里 ,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身下垫着松软的毯子,离他五六拃的地方搭了个火堆,一只不锈钢的杯子正架在上面,香气顺着风朝他的方向飘来。
而小松鼠瞪着两只黄豆小眼站在一堆坚果松子旁愤怒地看着他。
“我没有偷你食物。”
说着,路明亮将手递到它面前,他想邀请小松鼠闻闻他的味道,来确认他的清白。他知道这样看上去很傻,他只是懒得启动他的大脑。
但被偷家的小松鼠早已气昏了头,看着朝自己不断逼近的大手,它紧紧抱住手中的坚果,甩动尾巴奋起一跃。
看着朝自己慢悠悠发动攻击的小家伙,路明亮一把抓住它,他轻笑一声,“不是我,为什么还要攻击我,啊,是我刚刚吓到你......”
“咔咔!”
在他手中扭动身体的小松鼠发出的尖锐叫声像一根针,倏地扎进了路明亮耳中,他猛地松手,惊慌失措的小家伙逃之夭夭的同时,无数道声音也灌入了他耳中,它们汇聚成铁棍一遍遍凿向他的鼓膜,疼痛从耳后根蔓延至后脑。
“啊!”
路明亮捂住耳朵痛苦地倒在毯子里打滚,重启的前额叶快速分析着这些声音,有淙淙的溪水声、叽叽的鸟叫声、野猪奔跑发出的呼哧声、林狼咬碎骨头的咔嚓声......还有风声、脚步声?
“明亮!”
“正见先生......”
冷汗直冒的路明亮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卢正见,对方怀里五颜六色的野果砸了他一身。
“明亮,只听你想听到的声音,其他的不要去管它。你想听风声,那就只听风声,想听流水声,就只听流水声。”
卢正见微凉的大手覆在他耳边,神情担忧道:“慢慢来,闭上眼,仔细去听一个声音。”
只听想听的声音么?
路明亮闭上眼,他想听风声,他想回到梦里的那个午夜,微风拂过他的脸,妈妈温热的气息洒在他发间,他靠在笑得像大猩猩的爸爸的后背上举着手捕风。
他想听到那一刻的风声,可回答他的却是一片荒芜寂静的世界。
划过脸庞的眼泪从没错过他的脆弱,这很过分,路明亮思绪纷乱地想,眼泪应该成为管制品,不可轻易落下,不可随便出现。
他缓缓睁开眼,在眨干所有的泪后,对着卢正见问出了心中的困惑:“我还活着吗?”
“对!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但现在,你要勇敢地大步朝前走,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去实现我们的期待,平安健康幸福地活下去。”
两道声音在他耳边同时响起。
路明亮双手卸力般砸了下来,包裹着心脏的胸腔里泛起阵阵刺痛酸胀,他仰头努力克制着,可隐隐抽动的面部肌肉、翕动的鼻翼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
他恶狠狠地想:“我被你们伤透了心,现在我要成为一个超级自私的人,我不会再回头了,永远不会!我会超级超级平安健康幸福的活下去,爸爸妈妈你们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这般想着,他咬牙切齿地哭了起来。
卢正见脸色沉重地抱着他,他在心中酝酿着该怎么开口,该怎么坦白他犯下的罪。直到哭声渐渐退去,他终于下定决心,“明亮......对不起,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咳咳,什么事?”
“我把你变成了吸血鬼。”
“......”路明亮推开他的怀抱,像没理解又似欣然接受,目光平静地陈述道:“你把我变成了吸血鬼。”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实在没法接受你躺在那里我却无动于衷的样子,或许你迟早有一天会恢复过来,我只是没办法接受......我大概是疯了......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在狡辩,对不起明亮,真的对不起自作主张地将你拉进了这样的世界。”
“别这样说,我还纳闷为什么我会这么快恢复,原来是这样。你知道......有时候愧疚自责对别人来说也是一种惩罚么,我宁愿你是个对我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的救命恩人。”
路明亮朝他抿嘴笑笑,虽然知道自己又哭又笑的样子很难看,他依旧说:“这样你就不用向我道歉,我也可以理所当然地埋怨你,但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你一定很煎熬很辛苦吧,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你已经尽力了。”
卢正见深邃地眉眼间一片通红,他咬紧后槽牙,低头不敢看眼前的人。
“所以请你不要为此感到抱歉,不管是人类还是丧尸或者吸血鬼,‘路明亮’都是我的名字,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总说命运对我太残忍,让我失去了一切,但现在想来,不完全是的,我也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比如你、恩青奶奶、阿申爷爷、一帆、一舟。”
“我要活下去,为我爸妈报仇也好,去过平安健康幸福的日子也好,我想完成他们的期待,活下去。”
卢正见擦掉鼻子上的清水,心疼道:“你知道有时候善解人意也是种惩罚吗?路明亮,打我。”
他一副非要受到惩罚的样子,五指紧扣路明亮的手往自己身上打,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故意的,声音大得很。
“别这样,我不是变态。”
路明亮按住他,目光落在他们五指紧扣的手上,如果他没死,那昨晚发生的事都是真的了,想到这里,路明亮猛地抽回手,一脸不自在地挪动屁股悄悄远离了他。
毫无所觉的卢正见拍胸脯保证:“你放心明亮,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关于吸血鬼的所有东西我都会教你,把你照顾好。”
路明亮一听到他说‘负责’心就颤了颤,他连连后退摆手道:“不用负责,没关系的。”
“求你别再说没关系了,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跪在地上的卢正见不由分说地上前抱住了他,正色道:“把你变成吸血鬼就相当于邀请你成为我的家人,我当然要对你负责,路明亮你也很煎熬很辛苦吧,从人类变成丧尸又变成吸血鬼,你一定也在迷茫你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是怪物吗?当然不是,你就是你,一直都是你。”
“谢.....谢谢。”
路明亮将脸埋进他发间声音轻颤,他一直觉得正见先生像暖融融的太阳,强大又温柔,这样的人靠近一下眼泪就忍不住地落。
“正见先生,我想回家看看。”
其实他是想回去找找爸爸的身体,如果还能找到的话,他希望送他入土为安。
“好,你要吃点东西吗?”
“嗯,一起吃点。”
“好的。”
“这个坚果松子是你?”
“对,我好不容易掏出来的。”
“走的时候还回去吧,小松鼠还特地找过来报仇了。”
“真的?它很过分欸,我就拿了一点点。”
“哈哈哈哈。”
......
下午一点,路明亮回到了家。
他跟卢正见两人在废墟里找了快三个小时,一无所获,爆炸的威力将一切都摧毁了。
来的路上路明亮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对这个事实,他平静地接受了。
“明亮,我们再找找,万一......”
“没有万一了,这就是事实。”
路明亮不想再自欺欺人,虽然才过去一天,但面对父母的离世,他已经做了无数次的预设。
心里那些关于死亡的痛苦仿佛都被他驱赶到一颗气球里,它们飘在空中与他的身体完全隔绝开,他没什么情绪地跪在家门前的街道上,静静地深深地将那栋两层半的小洋房刻进血肉里,又磕了三个响头。
“爸妈,一路走好。”他喃喃自语。
余光里,街道前方走来了两道身影,路明亮汗毛竖立,他下意识侧头看去,却被卢正见挡住了。
卢正见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二人,眉头一皱,问:“你们来干什么?”
伽什吉柯没回他,而是目光锐利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而后两人郑重地朝路明亮鞠了一躬,轻声说:“对不起,节哀。”
路明亮跟卢正见对视一眼,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们在干什么?难道这件事跟你们有关?”卢正见眯起眼道出心中的猜测。
吉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出声警告:“不要插手人类的事。”
卢正见不客气追问:“那个方脸男人是谁?”
伽什没有隐瞒:“姚崇山,他是个疯子,离他远点。”
“你们知道他想做什么?他抽了我的血,他想炸死我,他还杀了明亮的父亲!”
伽什错开他质问的目光,话锋一转:“你准备去哪?”
“不知道!”卢正见懒得跟他们多说,转身拉起路明亮的手,“走吗?”
路明亮朝伽什吉柯的方向看了看,点头说:“嗯,走吧。”
“你你你!”
吉柯忽然捂住嘴,惊恐地指着路明亮,发出鸡鸣:“你转化了他!”
路明亮的眼睛让人难以忽视,吉柯像见鬼般盯着卢正见,好似在说:你自己失控的时候是什么状况你不清楚吗?你怎么还敢拉着别人跳火堆!
“是我自愿的,不要怪他!”
路明亮举起手跑到卢正见身前,结果拐了个弯又被卢正见推回了身后。
看到这一幕,伽什伸手拦住吉柯:“走吧。”
“等一下!”
卢正见凶巴巴地叫住他们,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趁今天他们都在不如直接问清楚,他清了清嗓子,问:“爸妈是怎么死的?我没有一点印象,三百年间......我忘了很多事情。”
吉柯笑里藏刀:“年纪大了确实容易忘事,忘了就忘了,何必纠结。”
“我没问你,伽什你告诉我。”
注意到伽什没有开口的想法,卢正见大概知道她的为难,于是他换了种问法。
“是我杀的吗?”
“不是。”
“跟我有关吗?”
“无关。”
“是为了救我?”
伽什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是。”
“撒谎。”卢正见暗想,他又问:“跟威莱斯尔家族有关?”
“总之这件事跟你没关。”吉柯猛地打断他们的谈话,拉起伽什转身离去。
卢正见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随后像拗气般转身拉住路明亮的手,“对不起,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很无聊。”
路明亮摇摇头,如果说自己现在这样是断尾求生,那么正见先生是否也有过相似的经历呢,他看上去那么强大,无所不能。
“你要找他们报仇吗?。”
路明亮握住他的手跟他并肩走着,他想,如果正见先生要去找那什么威莱尔家族报仇,他一定奉陪到底。
“嗯,你要帮我哦。”卢正见朝他龇牙笑了笑。
路明亮知道他在开玩笑,但他还是认真地点头答应:“我一定会帮你的!”
“哈哈哈哈......”
另一边。
吉柯骂骂咧咧:“别跟他多说了,那家伙脑子转得快死了,他现在还拉着丧尸入伙,他想干什么,自身都难保的人,还要去顾别人吗?”
“吉柯。”伽什朝他笑了笑。
其实他们昨天下午就接到消息赶过来了,但迟迟没有找到卢正见,晚上她背着累得呼呼大睡地吉柯寻着气味钻进了一处山谷,然后就意外撞见了他们弟弟情窦初开的画面。
她轻轻笑着,古井无波地脸上生出一丝俏皮,语气轻扬道:“我们正见有喜欢的人了呢。”
吉柯打鸣:“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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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