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麦子快熟了,明叔今年种的甜瓜比去年的大了一倍,我尝了几片,很好吃。”
“给你留了一半在冰箱里,但是放不了多久。”
“他们两个还是一如既往地守在门口,可能是怕我一蹶不振。”
......
晨雾里,卢正见看到自己抱着一个人从麦田里缓缓走来。
他走向那个憔悴又陌生,像只丧家犬的自己,抱着“啊,这家伙真的是我”的态度打量了对方十几秒,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他本人。
“你怎么了?”卢正见拽住另一个自己的肩膀,但下一秒对方凭空消失,他重心不稳,身体打了趔趄,差点摔倒。
他心生不爽拔腿追上梦里的他,抛出一连串的问题:“你抱的是谁?他怎么了?死了吗?”
那个冷漠的自己似乎并不打算回答他的话,并且随着他不断靠近,梦里的自己反而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薄雾,卢正见都没看清被他抱在怀里的人。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薄雾里,周遭环境模糊不清,但他大概能看出这是一座农场,里面有麦田,有巨大无比的老树,树下有两只马在悠闲地摇着尾巴,还有一栋老洋房。
“有人....啊!”
他靠近房子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他幼时的家。
“正见。”身后传来声音,卢正见回头看去,是伽什,她肩上披着薄薄的淡蓝色丝巾,眼下一片青黑,像是一整晚没睡好的样子
“还好吗?”伽什问。
“还是老样子。”
这次的声音是从他旁边传来的,他转头看去,是梦里的自己。
“我是问你,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
卢正见站在他们中间,这次他终于找到机会看清被自己抱着的人了,他满腹疑惑,喃喃自语:
“明亮,怎么是你?”
“你受伤了?”
“醒醒明亮,明亮,明亮......”
卢正见是被自己聒噪的声音吵醒的,一睁眼便见天空阴云密布,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滂沱大雨,他下意识想爬起来,却被四肢百骸的疼痛刺激得冷汗直冒。
“唔!”
疼痛唤醒了他的理智,他转动脑袋朝四周看了看,以明亮家为中心百米内已经彻底变成了废墟,而他正埋在废墟里。
爆炸瞬间,产生的高温导致他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肤,胸口还压着一块断裂成正方体的水泥柱,大概有三四根钢筋贯穿了他的身体,左手还有知觉,但右手已经没有任何感觉,手肘处的断骨刺破了皮肉暴露在外,身下两条腿也多处骨折。
现在他的状况看上去很惨实则也确实如此,再结合刚刚那段奇怪的梦,他感到一阵不安,因为路明亮的情况可能比他更糟糕。
想到这里,卢正见一掌拍碎了胸口的泥柱将钢筋拔了出来,放在平时一会儿便能愈合的伤口此刻变得缓慢,还处在失控中的卢正见现在需要大量的血液来恢复身体。
他忍着饿脚步踉跄地走在废墟里,声音沙哑含糊地喊:“明亮,明亮!”
见无人回应,他闭上眼仔细凝听周遭的声音。
小动物窸窸窣窣的爬行声、碎石滚落的沙沙声、钢筋剥离混凝土的嘎嘣声......还有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呼吸声。
他寻着声音来到了被炸断的香樟树下,一边挖一边喊:“明亮,我找到你了,别怕。”
在卢正见活过的两百多年间,他见过很多人的死亡,被车撞的、跳楼的、溺水的、谋杀的......这些五花八门的死因让他感到震惊的同时又对人类抱有怜悯之心。
人类真脆弱渺小,他们的血肉之躯根本抵抗不了什么灾难,他为人类的未来担忧,他想人类以后该怎么活下去。
现在他看着路明亮,又重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这场爆炸对路明亮的伤害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个事实,看着血肉模糊、体无完肤的路明亮,他的心差点停止了跳动,眼泪簌簌地掉,他抬起手想去摸一摸路明亮,但伸到一半他倏地收回了手,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声音颤抖道:“怎么....怎么会这...这样,明..明亮,你还活着吗?”
路明亮无法回答,他暴露在外的气管里堵满了血凝块,脸上除了一只眼睛还能被看出来,其他部位几乎无法识别,更别提他的躯体四肢。
“啊!”
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画面,卢正见两眼猩红,额头青筋暴起,心脏在一瞬间承受着超载的情绪,生理性的剧痛让他猛地吐出一大滩血。
他受够了一直在权衡利弊的自己,受够了因为恐惧失控而处处隐忍最终导致一切都走向无可挽回的自己,如果他不顾一切放手一搏,明亮是否就不会受到伤害?
“嗬嗬明....啊亮....明亮......”
意识空白的路明亮眼里流出一滴泪,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到快背过气的人,他呆呆地想:走,离开这,不要为我流泪。
自责愧疚心疼愤怒的情绪在卢正见身体里横冲直撞,他泪眼模糊地看着地上的人,就算路明亮可以自愈,这一刻,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观,或许是太过惨烈,他甚至开始觉得路明亮根本无法活下去。
“我不能失去你”的想法凝聚于卢正见刺痛的后脑勺,在某个瞬间,它们像广场上呼啦飞起的鸽子散落在他身体的每个角落,他缓缓朝路明亮靠近,自言自语地低喃:“别怕别怕......”
作为一个严格遵守族群禁忌的吸血鬼,卢正见从未跟别人分享过自己的血液,尤其还是他的心头血,但这一刻,他无所顾忌,他要将路明亮变成自己的同类,即使未来他要承受路明亮的怨恨,他也要看着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不要等待,不要可能,他要非常笃定,路明亮能活下去。
利爪划过心脏,源源不断的鲜血顺着他心口滴落到路明亮眼里。
恍惚间,卢正见又回到了那片麦田,他抱着明亮走啊走,走了好久,但是怀里的人一直没有醒来,于是在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抱着他嚎啕大哭。
哭声穿过薄雾,变得越来越微弱,像一根微不足道的发丝落在了路明亮眼里。
吸收了卢正见血液的路明亮身体里正发生着巨变,只见他原本破碎的身体此刻竟疯狂长出血肉,这些肉更加结实强硬,足够他抵抗每一次重击;断裂的骨骼一根一根联结,他的敏捷度、弹跳力等都得了提升;刀剑都无法损伤的白皙的皮肤覆盖至他全身,而那只吞食血液的眼球也由淡粉色的虹膜蜕变成暗红色。
卢正见用最温柔地方式将他变成了同类。
渴望鲜血的初生吸血鬼昂起头用两颗尖锐的犬齿深深咬进了卢正见心口,本能**驱使着路明亮吸食他的引路人。
卢正见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路明亮脸上,他单手将他抱起,歪着头蹭了蹭颈间柔软的发丝,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从他被自己的私心吞噬开始,他就已经将路明亮拉进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在未来会被当做地狱也无法逃避的世界,他必须肩负起照顾、陪伴、教育他的重任,直到路明亮接受自己的新身份为止。
“明亮,我对你罪无可恕,我无可辩解。”
一场春雨疾驰而下,卢正见抱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那条残破泥泞的街道,从他身体里排出的子弹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转瞬又被雨声淹没。
卢正见不知走了多远,总之等他找到一片深谷时,天已经黑了。
现在他急需打猎为路明亮补充体能,这个孩子已经饿得快晕过去了,自己身上那点血根本不够他喝。
从这一点看,路明亮身上爆发的蓬勃求生欲让卢正见感到欣慰,即使这有吸血鬼嗜血的在本能作祟,但本质都是为了活下去,这就够了。
卢正见抱着他在山林间找寻、等待,当一头野鹿闯进他的感知范围时,他用利爪划开了它的脖子。
“明亮,醒醒,像我这样趴在这上面,吸。”
卢正见向他演示了一遍,滚烫新鲜的血液涌进口腔的那一刻,他的灵魂都在颤抖,他忍不住感慨:“这太美妙了,明亮来试试。”
趴在卢正见怀里迷迷糊糊的初生吸血鬼梦游似地盯着野鹿冒血的脖子,“呕”了一声,随后嫌弃又害怕地收回了视线。
卢正见自言自语地嘀咕:“这样不行啊。”他环顾四周,伸手摘了一片头顶的树叶,接了些鲜血喂到路明亮嘴边。
可还是被路明亮摇头拒绝了。
卢正见无奈笑了笑,他知道这个小家伙的嘴巴被自己的鲜血养刁了,他必须纠正过来。
“明亮乖,越是好喝的东西味道越浓郁,你只是还不习惯而已。”
他低声哄诱,但路明亮并不打算配合,倔强的后脑勺像是在说:我不喝,就不喝,不喝。
“这样不行。”卢正见又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他端着树叶倒也不是喝也......
嗯?
想到了!
卢正见喝下叶子里的血,跪直身体将怀里的人扒拉出来,手掌拖住路明亮的后颈,大拇指抵在他下巴上抬高他的嘴巴,然后学着鸟妈妈给小鸟投食的样子,强硬地将那口血渡进了他嘴里。
鲜血甫一入口,便流进了食道,快得路明亮丝毫没反应过来,等他换了个呼吸,卢正见又渡给他一大口。
渐渐尝到甜头的路明亮欣然接受了卢正见的投喂,只是一直仰着脖子好酸,他抓住卢正见紧实的侧腰拉近了些,没骨头似地靠在他怀里。
偶尔,路明亮喝爽了会掀开眼皮扫一眼卢正见,他不理解正见先生为什么满嘴是血,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躺在他怀里,更不理解正见先生为什么要跟他嘴贴嘴。
已经无法再处理任何情绪的大脑分析不出个所以然,他只能机械地重复张嘴吞咽的动作,一遍又一边地感知着胃里传来的暖呼呼的满足感。
直到那股满足感快要撑炸他的胃,贪婪的他才恋恋不舍地拒绝了卢正见的投喂,他一直被动配合缩在角落的舌头不自觉地在口腔里搅动血液,当他碰到另一根舌头时,他咽下血恍惚地想:“啊,找到正见先生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抵在比他更厚实的舌头上,像是在说:我饱了,不用了。
卢正见显然没料到,面对突然贴上来的舌头,他来不及考虑,情难自禁地托住路明亮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卢正见脑子晕乎乎地想。
对于接吻这件事,卢正见陌生也不算太陌生,毕竟他看过很多电影、文学作品,那里面男女主角互生好感便会黏黏糊糊地亲作一团。
唾液交换唾液,多么不卫生的行为!
他当时还对人类毫无新意的表达爱情的行为嗤之以鼻,如今看来,是他浅薄了。
这种忘乎所以,什么都不在乎的亲吻,让他的心脏越跳越快,他发誓在投喂路明亮期间他只偷喝了几小口,这几小口的威力还不至于让他快死去的心脏重回活力,所以唯一的真相只有这个吻。
“明亮啊明亮,你到底是谁,我能听见你的声音,还能梦见你,我看到你受伤、不爱惜自己、什么都没关系的时候,心就悲痛。”
“认识短短五天,我便好奇你的过去,后悔为什么没有提前二十年醒来,去瞧瞧你儿时的模样,你清秀的眉眼是随了你妈妈还是你爸爸?你内敛温润的性格又是随了谁?”
“明亮明亮,这是喜欢吗?我从来没有走进你的过去,我只是偶然地从你身边经过,又罪孽深重地将你变成了同类,现在还仗着你神志不清趁人之危,如果这是喜欢,那你真倒霉。”
“可我舍不得放开你,如果你有我这般体会就好了,我的苦闷欢愉你全都知晓,我对你没有隐瞒,如果世间存在这样的神奇,我一定会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你面前,来祈求你原谅我的冒犯。”
“明亮,这一刻你又在想什么......”
紧紧圈住路明亮的卢正见想了很多,他知道是时候该停止这个意外了。
他松开嘴,满眼怜惜地看着那张被他亲得红肿的薄唇以及它的主人,低声道:“明亮,我真不想失去你......”
被亲得晕头转向的路明亮缩在他怀里大口呼吸着,他有点意识,知道他们在亲嘴,但是一切都来得太快,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一时间还转不过弯。
呼吸渐渐平稳的路明亮觉得他大概是死了,不然这个世界为什么处处都不对劲起来,他试图坐直身体,努力撑起眼皮看向对面的人。
“正见,卢正见,”他哈哈笑了两声,双手撑在卢正见胸口以稳住摇晃的身体,接着胡言乱语道:
“我们刚刚在....亲嘴,嗯,没错!你的舌头一直不让我的舌头动,你太不讲道理了!”
“我都死了,我爸妈都死了,你还不让我的舌头动,我说我真的吃饱了,不要再喂了,你不让我说话不让我的舌头动。”
“呜呜呜,我要杀了那个人,我爸爸是被活活吊死了,因为我的舌头不能动,所以他死了,呜呜......”
路明亮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两行清泪挂在脸上,一黑一白的眼睛让他看起来神秘又破碎。
“你说你父亲是被吊死的?”
“嗯!”
“我要杀了他!”
“呜呜呜,你要杀了我的舌头吗?”
“不,我说我要杀了那个人。”
“那我的舌头怎么办,它好委屈。”
路明亮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委屈,如果爸妈在也会觉得他受了欺负,他盯着卢正见的嘴,像头炸毛的小动物:“把你的舌头伸出来,道歉!”
卢正见配合地伸出舌头,为了赎罪,不管路明亮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路明亮目光警惕地缓缓靠近卢正见,并出其不意地一口咬住了他的舌头,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卢正见身上,两只眼睛呆呆地朝他眨了眨。
绣山宾馆里无意偷窥到的交叠在一起的两个男人,还有被卢正见咬住脖子的画面闯进了他的脑中,他突然恶向胆边生,舌头灵巧地缠绕着卢正见的舌头,似挑逗,是报复。
而卢正见温柔地回应着他。
这种被好好珍惜小心翼翼的感觉让路明亮浑身颤抖,心脏难过得像泡在海水里起起伏伏。
他的眼泪轻轻滚落,他觉得太荒谬了,在他失去了一切,在他濒死之际,他开始遗憾自己从未开花结果的感情,他像个变态意淫着正见先生,好悲哀,他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他抱着龌龊的幻想闭上了眼,在放任思绪剥离身体后,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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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