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色回难时 第18章 第18章

“走快点！”

路明亮被士兵用枪顶着后背，推搡着往前走，在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他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胸口传来的刺痛并没有阻止他往前爬，他想只要远离楼梯口，这些骂骂咧咧不耐烦的声音就不会像苍蝇一样围在他耳边。

从楼梯上来右转便是他的房间，一道微弱的咕噜声从那里传来。

路明亮趴在地上抬头看去，只见房门大敞，屋里凌乱不堪，原本摆在电视柜上的全家福相框也不知何时被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随着视线不断上移，他看到一个穿着杏色长裙的女人背对着他坐在窗台上，整座窗户都被那蓝得令人心颤的天空铺满，女人似坐在幽蓝的水中。

“妈妈......”

路明亮喃喃地喊，他站起身脚步轻轻地走向女人，脚边汹涌而来的凉意让他感到恍惚，在看到女人抓着窗框倾身向前时，身后炸开的水像野兽，一口将他吞噬。

他猛地大喊：“妈妈——！”

“噗通！”

十五岁的少年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布查尔河，他飞快滑动手臂朝着妈妈落水的方向游去。

傍晚的岸边聚集了不少露营的人，有人站在岸边报警，有人大声议论，而最先拉住宋闵君手的是她的儿子。

“救....救命....咕噜噜....救......”

“妈妈，我抓到你了，别怕。”

赶来的路明亮心有余悸地拖住宋闵君的腋下，带着她头朝上漂浮在河里。

“亮亮，亮亮！”

宋闵君急切地喊了他两声，上一秒身临其境的濒死感还未被消退，下一秒对儿子的担心又让她陷入恐慌中，看着水天线在自己眼中浮浮沉沉，她努力仰头喊：

“亮亮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妈妈放松，别害怕，身体会慢慢浮起来的。”

路明亮一边安慰她，一边拖着她往岸边游去。

“好。”宋闵君全身心地配合着儿子。

随着呼吸逐步平稳，她沉重的身体果然浮在了水面上，当柔和的水划过她的身体，神奇的感觉让宋闵君有些飘然，她半眯着眼望向前方令人晕眩的夕阳。

“亮亮别游了，妈妈已经掌握浮起来的诀窍了。”

布查尔河很宽，而路明亮救她的位置靠进河中心，无论朝哪边游都是一件耗费体力的事，但路明亮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停止，于是宋闵君继续劝道：“我们这样慢慢漂也能漂到岸边，不如陪妈妈看会夕阳。”

“妈妈，都这时候了你别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地在邀请你享受这一刻。”

“妈妈！”

“你来不来嘛！”

“......”

最终，路明亮拗不过妈妈，他气鼓鼓地耷着嘴和宋闵君飘在了布查尔河上。

夕阳将水面照得波光粼粼，不断流动的浮光让人感到莫名的宁静、温暖。

“妈妈，真美啊，我的脑子都不能思考了。”

“你可不能睡着哦。”

“不会，妈妈你是怎么掉进河里的。”

“脚下一滑，给我吓死了，幸好你救了妈妈。”

“你下次要小心。”

“明亮。”

“嗯？”

“明亮。”

“怎么了？”

“谢谢你，即使当时你没有抓住妈妈的手也没关系......”

宋闵君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等路明亮察觉到异样时，他猛地转头，只见漆黑的河面上哪里还有妈妈的身影。

在月光的指引下，路明亮收起黯淡的眼神继续往河底深处游去，刺骨的冰凉没有阻挡他的脚步，他不知疲倦地找寻着，内心祈祷幸运能像他十五岁那年再次降临，让他紧紧抓住妈妈的手。

这半年时间，他已经不分昼夜地将科笛亚的每一处翻遍了，但依旧没有找到爸妈的踪迹。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十一月。

有天，他意外在布查尔河边看到不少丧尸掉进湍急的河流里，那一刻，他又看到了某种希望。

可一眨眼来到新年1月，他还是一无所获。

挫败、失落、沮丧、害怕......各种情绪包围着路明亮，在每一次他累到几乎晕厥时，他都会学着记忆里妈妈的样子张开双手漂在水里，然后在脑海里重复着妈妈说的那句‘你可不能睡着哦’。

你可不能睡着哦。

在一片金色里，路明亮缓缓睁开了眼，远处霞光万道，夕阳似琥珀，变幻着绮丽的色彩。

“真美啊。”

他继续翻身游向河底。

人类一直都是神奇的存在，而对于变成丧尸又经过变异保留下人类思想、记忆的路明亮来说，这种神奇依旧在他身上延续着。

他本能地迫切地想要在坍塌的秩序里找到归属感，于是父母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借着夕阳的折射，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被淤泥覆盖的尸体，同时他又祈祷他们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里。

但他每次都差了那么一点。

在往前游了四五百米的一堆石块旁，一片夹在石头缝隙里的碎布料随着水流来回摇晃，路明亮一瞥而过，但缠在布料上的水草勾住了他的脚，他用力一扯，拉出了几块白骨。

他仿佛受到指引般向石块游去。

于是更多细节暴露在他眼前，熟悉的花色衬衫、浅蓝色牛仔裤上的跳跳蛙刺绣贴......他不敢置信地虚空抱着眼前的这具白骨，内心嘶吼着：“妈妈，你怎么会在这么冷的水里，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找你，可就是怎么都找不到你们，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而在石缝另一边，一只戴着爬满绿苔的机械手表的手，随着周遭水流的波动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路明亮肩头。

“爸爸，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

路明亮崩溃地拉住那只露出白骨的手，他的心裂开了好多细碎的缝隙，无形的水变换着模样带着他所有的爱从里面流出。

随着肺部的氧气越来越少，路明亮意识恍惚间听到爸妈在向他呼救，于是他下意识放弃换气，不顾一切地用身体撞向石块。

借住水的浮力，石块被一个个撞散，路明亮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向父母游去，怎料此时，一股湍急的暗流推着石块朝他袭来，路明亮反应不及，他们三个被结结实实撞了个正着。

大量河水涌进他的鼻腔，窒息感一点点吞噬他的心跳，他看着离他越来越远朝四处散去的白骨和尸体，因自责而起的绝望与愤怒将他钉在河床上，他痛不欲生，抬起手拼命往前游。

“不咕噜噜......爸.....咕噜妈.....不要....唔咕咕......”

天彻底黑了。

河底多了一具僵硬的尸体，他目眦尽裂地看向黑暗的远方，多少不甘多少愤怒都如水般流走。

等路明亮再次活过来已经是五天后了。

巧的是，这天还是除夕。

他魂不守舍地游到岸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手表跟一块布料。

纷飞的大雪将这块土地上的悲欢离合彻底掩盖。

路明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去，他来到香樟树下挖了个洞，将父母的遗物埋了进去。

不知他在树下呆坐了多久，等他回屋时已经成了个雪人。

他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嘴里颠来倒去地念着：“新年快乐......”

然后他从厨房拿了把刀，离开了这个雪夜。

“谢谢你，即使当时你没有抓住妈妈的手也没关系......”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宋闵君温柔的声音飘荡在空中。

“妈妈！”

路明亮冲向窗台紧紧抱住女人的后腰。

湛蓝的天空下，命运画出了一张陌生的脸，路明亮鼻腔酸涩，他强忍心中哽咽将女人抱到沙发上。

“别坐在那上面，危险。”

“呜呜呜......”

女人蓬头垢面，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她略带警惕地闻了闻路明亮身上的气味，在确认是同类后，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对不起，连累了你。”话落，他抹掉脸上的泪，利落地站起身关上窗，又捡起掉在地上的全家福照片跑出了房间。

曾有一刻，他贪婪地希望那个女人是他的妈妈来推翻他在河底看到的那具尸体，毕竟他没有亲眼目睹他们的死亡，所以总是忍不住假设，抱着侥幸的心理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但当理智超过感性时，他清楚知道所有证据都指向了那唯一的答案。

既然‘妈妈’确认好了，接下去就是‘爸爸’了。

路明亮朝楼上客厅走去，那具尸体就挂在穿过客厅的阳台窗户上。

“唰！”

随着窗户被打开，路明亮抓住男人晃动的小腿。

“对不起，对不起。”他轻声说了两遍，而后缓缓抬起了头。

只一眼，他便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接着他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控制不住地惊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明亮一边后退一边叫，他不懂为什么会这样，爸爸的脸怎么会长在这个男人身上，怎么会！到底哪里出错了！

两条突然卸力的腿带着他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路明亮急火攻心吐出了一口血。

“啊！！！！”

此刻，他害怕得头皮发麻，冷汗直冒，‘是他亲手杀了爸爸’的意识占据了他的大脑，他无法思考，甚至不知道该拿出怎样的情绪面对这个真相。

他几乎是凭本能反应，手脚绵软地将客厅的木制茶几推到窗边，然后站上去抱住男人的身体，踮起脚试图解开对方脖子上的麻绳。

绝境之下，他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即使指甲被磨裂开，鲜血淋漓，即使他大半个身体都探出了窗外，他也没有退缩。

“你这小子，怎么又瘦了，爸爸给你的生活费你要花，多吃点。”

“欸亮亮，网上说电话费积分兑换送自行车，送货上门，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臭小子，你把我买的小菜都扔了干嘛，我还没吃几口！”

“亮亮，我这手机最近有点怪，你帮我看看，这个怎么删不掉。”

......

路巡絮絮叨叨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路明亮抱着男人摔在了阳台上，他不敢去看那张脸，或许他早该发现异常的。

当初发现妈妈时对方已成白骨，而‘爸爸’的尸体尚在白骨化初期，是否就说明两具尸体不是同一时间掉进河里的，而且‘爸爸’的身份除了那块手表能证明外，再无其他线索，但他却想当然地以为那就是爸爸！

如今想来，大错特错，是他的误判害死了爸爸！

他的爸爸差一点就能活下来，就差一点。

路明亮麻木地流着泪，他缩着脑袋埋进爸爸怀里，周身经久不息的疼痛、无处发泄的悲愤以及父母离世后不可逃避的罪行让他呼吸愈发困难。

他爱的人都死了，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

“爸爸，你把我也带走吧，我不想活了，我想跟你们在一起......”

路明亮闭上眼，任由鲜血从嘴角流出，弥留之际，他突然想起了正见先生。

“明亮！”

是正见先生的声音。

“对不起正见先生，我食言了，很后悔让你遇上我。”路明亮奄奄一息地想，他是个自私的人，他把烂摊子丢给正见先生一个人，可他真的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明亮——！”

短时间内极度失血让卢正见异常饥饿，他的胃里燃起了熊熊大火，而路明亮的尖叫却在他的身体里下起了一场大雨，这让已经失控的他拥有了一丝清醒。

姚崇山的目光在散落一地的衣服碎片和像坦克般高大的怪物之间来回扫视，接着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

嗖嗖飞来的子弹打进卢正见身体里却不见任何伤口，黑长的指甲一把将楼梯上的两个持枪士兵拍飞。

眼见卢正见要上楼，已经被掩护撤离到大门口的姚崇山举起手中的黑盒子喊：“只要我一按下，整栋房子瞬间爆炸，你想要那个丧尸现在就去死吗？”

“不！”

卢正见嗓子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嘶吼，他立刻跳下楼梯朝姚崇山跑去。

“快撤！撤！”

特遣队带着姚崇山上了车，与此同时，他按下了按钮将黑盒子扔给那个扑向车门的怪物，眼底摇曳着疯狂。

“现在你只有三秒钟，来不及了！”

话落，车队倏地飞出去十几米远。

时间在卢正见眼中变得缓慢，他一个闪现跑上楼梯，发出怒吼：“明亮，跑！”

下一秒，“轰！”地一声。

赤红色的火舌从房间各个角落喷出，急速累积的热量裹挟着呛人的硝烟彻底吞噬了整栋别墅。

卢正见眼前一亮，烈火点燃了他的身体，无数砖瓦碎片钢筋水泥砸在他身上，恍惚间，塌陷的二楼化作碎片飞进了他猩红的眼里，他腾空跃起，试图抓住到点什么，但贯穿他身体的钢筋让他眼前一黑。

阳光明媚的清晨，天空升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姚崇山从车窗后视镜里收回目光，他倒了一颗糖丸吃进嘴里，夹在指尖的打火机不停上下翻转。

“李秘书，为什么眉头紧锁，害怕了？”

“没有，上将......只是做了正确的选择。”

姚崇山笑了笑闭上眼，放任那种怪物活在世上是种自私，他要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所有的牺牲都是荣耀。

至少对这些丧尸、怪物而言，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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