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的功夫,丧尸消失得无影无踪,街道上阒无人声,像被按下清空键的游戏场景。
“我没事,正见先生。”
路明亮躺在他怀里缓了一会儿,失灵的大脑始终无法收拢思绪,感官变得轻飘。
他眯起眼打量着吊在二楼的男人,套在对方身上的泛着荧光绿的速干衣随风鼓动,像一只套在打气筒上的气球,在空中来回摇晃,不断膨胀,下半身的棕色运动裤松松垮垮的,一看尺寸就不合身,两根鞋带挂在洗得发黄的运动鞋上,打着圈地摇晃。
这会是他的爸爸吗?
因为看不到男人的脸,路明亮只得盯着男人后脑勺上打结毛糙的头发出神。
他的爸爸个子不高不矮,差不多178,平时喜欢跑步,身材精瘦,又因为工作需要,常年穿着西装。这件荧光绿的外套是他高考完的夏天,他们一家三口去海边游玩时,妈妈随手在店里买的。爸爸就穿了那一次,之后一直没穿过。
路明亮怔怔地想:“风格不像,身形也不像。”
依靠眼睛、记忆得出来的判断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他捂住胸口站起身,艰难地咽下嘴里黏稠滑腻的血水,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家走去。
卢正见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他现在只祈祷那被吊死的男人不是路明亮的父亲,一切都是军队吓唬人的把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大门外站着三位手持机枪的士兵,中间的高个子抬手示意他们停下,指着院子里的简易消杀舱说:“请两位消毒后再进来。”
路明亮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顺从地站到消杀舱前,感应门打开,他准备走进去时,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他。
“我先进去。”卢正见说。
路明亮摇了摇头,他知道正见先生是出于好心,可他没有义务这样做,或许他现在应该找块镜子照照自己,那脸上浓得化不开的愧疚让路明亮看一眼就觉得沉重。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躲过正见先生的视线走了进去。
感应门关闭,他闭上眼打开手臂泡在了一团白色水雾中。
“滴!”
消杀结束,路明亮浑身湿透地走了出来,他身上弥漫着一股苦苦的消毒水味,指尖的伤口因为受到刺激而传来难以忽视的疼痛,虽然不至于疼到让人昏厥,但为了维持体面而努力克制痛意的样子让他无端感到烦躁。
“手抬起来。”
站在大门两侧的士兵一脸凶狠,四只眼睛冰冷地盯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撕碎。
路明亮无视他们充满敌意的眼神,配合地抬起了手。
现在的他完全没有能力去反抗,在绝对力量面前他普通又渺小的属性在不断放大,所以才会被这样欺负都不敢吱声。
他转过身,抬头看向吊在半空的男人,目光落在他黑黢黢的脚踝上。
依旧看不到对方的脸。
他生出一丝愧意,这个因为他而平白无故死掉的丧尸会心有不甘吗?他的家人在等他吗?会有人为他难过吗?如果那是他的爸爸,如果....那是真的,那他会用锋利的牙齿刺穿这些人的身体,把他们都变成丧尸。
“下一个!”
路明亮被推到一边,接着是卢正见。
两人检查完毕终于走进了房子里。
一进门,他们就看到一个穿紧身墨绿T恤的方脸男人站在厨房岛台前,一块厚重的铁板被放置在炉架上,男人挽起衣袖专心地烤着牛肉。
飘在空中的肉香盖住了他们身上的消毒水味,高温炙烤产生的滋啦声在屋子里肆无忌惮地叫嚣着。
“随便坐。”
方脸男人像房子主人般态度自然语气随和,尽管这样,他身上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容忽视的危险。
卢正见挡住路明亮往前走了两步,开门见山道:“不必假惺惺,你到底想干什么?”
姚崇山笑出了声,他抬头扫了一眼卢正见以及被他挡在身后的青年,垂眼将牛排翻了个面,说:“你们知道这三块牛排是从哪来的吗?”
没有等到回应,他夹起牛排又翻了个面,吐出“灰松岛”三个字。
“灰松岛以前是大型奶牛养殖基地,因为四面环海,环境没有遭受污染,所以岛上生产的有机牛奶比市面上的普通牛奶更加香甜,价格也贵了十几倍,当然普通人根本没有购买途径。”
“丧尸病毒爆发后,灰松岛上又多了安格斯牛、海福特牛、西门塔尔牛等等,居住在岛上的人们唯一存在的价值就是照顾好这些牛,并在每个黎明到来前,准备好新鲜的牛奶跟牛肉,以便它们能被准时送上直升飞机。”
“灰松岛距离盛明顿有580公里,距离科笛亚有1840公里。”
“这块牛排能出现在你们眼前,经过了科学的饲养、精湛的屠宰、跨越时区的空运以及争分夺秒的配送。”
“所以不要浪费,我们边吃边谈。”
讲这段话时,姚崇山的语气算不上多傲慢,甚至感受不到一丝炫耀,他只是平静地像是在讲述一段故事般介绍着灰松岛。
卢路二人看不懂他的操作,但见他不容拒绝的态度,他们选择逢场作戏,双双入座。
坐在他们对面的姚崇山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切向盘子里牛排,泛着油脂的肌红蛋白瞬间从桃红色的肉里溢出。
他一口吃下鲜嫩多汁自带奶味的牛肉,发出悠长的轻喟,那双深不可测的山羊眼微眯着,直到满足褪去,他放下刀叉拿出打火机在手中把玩,幽幽开口:“路先生为什么不吃呢?”
长时间没有吃过肉的路明亮从一进屋便忍不住犯恶心,他看着眼前煎得焦黄的牛排,咽了咽唾液。
卢正见看出他的为难,拉住他垂在桌下的手,轻声说:“不想吃就不吃。”
“路先生不想见你的母亲吗?吃了它就能上楼。”
威胁的话被姚崇山说得轻描淡写,他又切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视线落到了卢正见脸上,眼见对方目露凶光,他漫不经心地放下刀叉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路先生应该不希望再失去自己的母亲。”
姚崇山三句不离路明亮,但目光投向的却是卢正见。
桌子上,打火机咔咔叮叮的声音催促着路明亮下决定。
“我吃。”他很清楚餐桌上充满硝烟的交锋因谁而起。
路明亮下意识希望事情能被温和地解决,所以配合成为了他的首选。
这是块几乎看不出灰圈的三分熟牛排,从柔软多汁桃红粉嫩的横切面可以看出做的人厨艺高超,但畏惧食肉的路明亮却无法正视它,他极力控制身体的不适,手腕微微颤抖着将牛肉切成块状。
卢正见在一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当不忍达到顶峰后,他一把端过路明亮眼前的盘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姚崇山说:“我替他吃。”话音刚落,卢正见就朝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
姚崇山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卢正见两秒,见计划得逞,他朝站在楼梯口的两位士兵招了招手,“带路先生上楼。”
等不及路明亮做出过多反应,他只匆匆看了一眼卢正见便被士兵连拖带拽地押上楼梯,他感激地想,只要等他上去确认一下,不是他的爸妈他就立刻下来,然后坚定地站在正见先生身边,跟他一起面对所有困难。
餐桌上,姚崇山乜眼盯着卢正见吃下牛排,嘴角扯出一抹讥笑。
“如何称呼?”
“卢正见。”
“卢先生是哪里人?”
“科笛亚。”
“是吗?卢先生不像是待在科笛亚的。”
察觉出姚崇山言语中的试探以及对自己的兴趣,卢正见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为了向男人表达‘没耐心陪你兜圈子’的态度,他将拿着牛排刀的右手放到桌面上,冷声问:“你想说什么?”
姚崇山见他态度警惕,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问:“几天前出现在树林里的人是你吗?卢先生。”
从医院到绣山宾馆,军队几乎一直被他们摁着打。如果仅仅只是杨恩青一家,根本没有能力做到这一步,而追根溯源,唯一的变数便是在他身上,卢正见几乎一瞬间就想通了,他们是冲他来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拥有这么厉害的能力,待在科笛亚多可惜。”
“你跟踪我?”
“跟踪谈不上,只是偶然拍到一些....匪夷所思的画面,再加上这几天在科笛亚发生的事,让我不得不跟你联系起来。”
见姚崇山得寸进尺的样子,卢正见心中泛起无名怒火,他冷笑道:“你也想拥有这种能力?”
说话间,桌上两把牛排刀猛地冲向姚崇山,藏在暗处严阵以待的士兵们迅速瞄准那道银光,在牛排刀即将要刺向姚崇山面门时,它们悬停住了,而子弹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纷纷化作灰消散在空中。
姚崇山扬了扬眉梢,黑漆漆的山羊眼里不见丝毫恐惧,反而带着兴奋的狂躁,他歪过头用粗糙的指尖弹了弹近在咫尺的刀刃。
“叮——!”
两把牛排刀应声掉落。
“你.....对我...我做了什么......”
“后悔吗?有软肋可不是什么好事,还有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的食物。”
姚崇山站起身,走向意识恍惚的卢正见,他双手插兜靠在岛台上,低喃道:“这是个需要被拯救的世界,卢先生不该活得这么自私。”
当然,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跟卢正见合作,与其处处受製,不如直接占有,所以保险起见,他特地准备了两份加了致死量麻醉剂的牛排。
卢正见试图撑着桌面站起身,可瘫软的手脚却不听使唤,几番努力后,他重重摔倒在地,任他刚刚如何威风,此刻也不过是条任人宰割的鱼。
很快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蹲在昏迷不醒的卢正见身旁拿出针头扎进了他手臂。
“把他的血全部抽光。”
“是!”
意识昏沉间,卢正见想起了楼上的路明亮,那个看上去无法再承受任何打击的人该怎么独自面对一切呢,他口口声声说要帮他,结果给他带来痛苦的人却是自己。
卢正见翻涌在怒海里,他挣扎着想要摆脱滔天困意,但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依旧逃不掉。
直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似惊雷劈向了几乎快要放弃的卢正见,过度失血而渐渐停止跳动的心脏骤然收缩。
一瞬间,卢正见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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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