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界的动物们会因为生存物资的匮乏或外部压力带来的焦虑而‘杀婴’,也有少部分蛛形纲和蚯蚓目会为了生存而‘噬母’。”
“......动物在极端环境下出于繁衍本能而做出的选择,无法用人类的伦理道德来评判。”
这是三年前,路明亮在生物课上学到的知识,那时的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做出跟动物一样的选择,只是他的出发点不是为了独活。
当时他已感染丧尸病毒,神志不清,可他依旧紧紧抱着父母,这样做的代价就是他肋骨两侧被硬生生咬出了拳头大的血窟窿。
或许是病毒麻痹了他的痛觉神经,又或者是痛到麻木了,总之除了最开始的那几口,他像个嗷嗷待宰的羊羔发出绝望的嘶吼外,其他时间,他几乎没有发出过丁点声音,像死了又没完全死透。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只虫子吵醒了他。
毛刺刺的四肢每走一步就微弱地扯动一下他的皮肤,它像个倔强的小陀螺,不知疲倦地试图翻越他的身体。
因为这份执着,唤醒了路明亮。
他睁开眼再次看到了头顶的翠绿,好像什么都没变,植物还是那么生机勃勃,昂扬着随风飘动。如果世界可以被塞进这一眼里,被墨蓝的天翠绿的叶包裹,那么他会选择不间断地凝视直到死亡。
但肋骨两侧传来的痛意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的世界瞬间被水泡得透明稀烂,最后裂成一块一块从眼角流出。
丧尸是不会思考的,幸运女神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眷顾的。
路明亮摸向颈间,那里已经愈合,他大胆想或许他可以一直喂养父母,只要他足够幸运。
抱着这种想法,路明亮在昏迷清醒中反复沉浮,他的身体不再是身体,而是一个循环再生的容器。
这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但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是路明亮能想到的唯一不失去父母的方法。
有时他醒来会垂眼看看躺在怀里的爸妈,成为丧尸让他们的头发变得毛燥干枯,甚至脱落,皮肤也变得干瘪,透着不健康的青灰色,牙龈萎缩肿胀,牙齿变得尖锐,嘴里无时无刻不在分泌粘液,饥饿时喉咙里会发出咕噜咕噜似热水沸腾的声音。
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路明亮心里生出天塌下来般的绝望,虚弱的他想大哭发泄都做不到,只能像开玩笑般,喃喃道:
“老路,你变得好丑,妈妈,你觉得无聊吗?无聊我也不会放开你们....现在的世界已经乱套了,手机也用不了,你们跟我分开,真的会一辈子找不到我的......所以一定要待在我身边,不能乱跑,饿了就啃我两口,没关系的,我现在变得超级厉害....我们就一起待在院子里吧,等我有力气站起来,我就出去给你们找食物......”
那时,他应该找个什么东西把他们绑在身上的,他不应该就这样草率地昏睡过去,如果知道这是最后一面,无论如何他都要爬起身跪在他们面前忏悔道歉,祈求原谅。
他跪在树下,看着被杂草占领的院子。
“妈妈,去超市嘛。”
“明天去,等你爸回来吃完饭天都黑了。”
“啊,我们去镇上吃嘛,我明天一早就要回学校了。”
“干嘛呀,这么着急去,在家多陪陪妈妈,我们好久没见到你了。”
“不行,我就要回学校,要考试了。”
“随便考考拉倒了。”
“妈妈......”
“那等你爸回来我们就去超市。”
“好的!”
这一幕仿佛就在昨日。
只是为了不想花自己的生活费,他便缠着妈妈去超市,如果当时没去,如果他们乖乖待在家里,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变成丧尸的父母像失智的孩子永远不会知道,是他害得他们变成这副鬼样子。
路明亮想,他们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会后悔吗?后悔成为他的父母,后悔这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后悔。
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至少对路明亮来说,是这样的。
太阳透过树叶罅隙落在他眼皮上,路明亮睁开红肿的眼睛看向街道上被声音吸引往前走的丧尸,他目光一冷,压下哭声从卢正见怀里站了起来。
“我冷静下来了。”
“明亮,我想问你一件事,虽然冒犯,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你说。”
“你的父母......真的死了吗?”
路明亮眼中闪过痛意,他转身目光涣散地盯着街道尽头的绿色邮箱筒。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但当他在寒冷的布查尔河底看到熟悉的花色衬衫,浅蓝色牛仔裤时,他很确定那具白骨就是他的妈妈宋闵君,而旁边的石缝里,还卡着另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一块长满绿苔的机械手表挂在逐渐白骨化的手腕上,飘荡的金色表带坠着黑色塑料尾扣,那是爸爸的手表。
“明亮,他们死了和他们没死,是两种不同的解决方法,所以请你告诉我。”卢正见从他身后绕过来,抓住他的手肘又喊了一声:“明亮。”
“是,我是找到穿着我妈妈衣服的尸体,还有戴着我爸爸手表的尸体,但我不能百分百确定那就是他们,但万一是我弄错了呢,万一他们还活着呢?我已经失去他们一次了,不能再失去一次。”
路明亮擦干脸上的泪,现在他要打起精神去救他的父母,他看向卢正见:“你去走你的路吧,我不想把你扯进来,你做得够多了,谢谢,真的谢谢。”
“别废话,我们现在就去救他们。”
卢正见拉起他的手向远处的丧尸群走去,既然要救人自然要伪装一番,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一尘不染的肯定不行。
路明亮被他拽着往前走,眼泪簌簌地掉,他暗暗发誓,等他们救出爸爸妈妈,等这件事结束,他一定会好好报答卢正见,他会把他当做亲人,无论他要求自己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答应。
“不好意思,借用一下。”
卢正见拉住前面的丧尸,将对方身上又破又烂还散发着酸臭味的衣服扒了下来,递给路明亮说:“穿上,现在我们要乔装打扮一下。”话落,他又兜了一捧丧尸的口水,在手上涂匀后抹到了路明亮脸上,这还没完,他继续弯腰从地上挖了一块土,搓散了敷在路明亮粘腻的脸上。
“这样真的行吗?”路明亮顶着一脸的土,像哭又像笑地看着卢正见。
卢正见拍胸脯保证道:“行!”
随后他自己也如法炮制打扮起来。
没过多久,两个乞丐泥人穿梭在越来越拥挤的丧尸群里,往小镇西南角赶去。
随着越来越靠近路明亮的家,路上的丧尸也越来越多,虽然行走困难,但这给了他们绝佳的掩护。在行至一栋六层公寓楼时,卢正见拉着路明亮躲了进去。
再往前走五个街区就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但卢正见却听不到除丧尸以外的其他声音,这太反常了,难道军队不怕丧尸吗?
“怎么了,正见先生?”
“明亮,你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会盯上你吗?”
路明亮跟军队的唯一交集就是那次地下室的反杀,接着他们藏身的绣山宾馆就被发现了。
“我杀了那个士兵?”
卢正见点头说:“我怀疑那个士兵身上佩戴着记录仪,正因如此,他们知道了你也知道了我们的藏身地,而你成了他们追杀杨恩青一家的突破口。”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军方突然知道路明亮的存在,进而用他最在意的父母做威胁引诱他现身。
现在摆在路明亮面前的难题出现了,如果到时候军方以他父母做筹码让他交代杨恩青一家的行踪,他是说还是不说。
这太考验人性了,但几乎就在一瞬间,路明亮就做好了决定。
“正见先生,你现在就走,你快去通知恩青奶奶他们,让他们赶紧跑!”
难题像皮球一样踢给了卢正见,现在到底是丢下路明亮,还是去通知杨恩青,他没有犹豫太久。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也不会让你陷入两难。”
“不,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路明亮的话还没讲完,他突然捂住耳朵发出痛苦的尖叫。
卢正见被这一幕打得措手不及,他面露慌张,“怎么了?”
“有声...声音......”路明亮被刺耳的声音折磨得头痛欲裂,源源不断的声波朝他袭来,像是要劈开捣碎他的脑子。
卢正见反应迅速捂住路明亮的耳朵,他透过碎裂的玻璃门向外看去,只见原本拥挤但还算有序的街道此刻变得混乱不堪,丧尸们仓皇逃窜,街上不断发生踩踏事故,哀嚎尖叫响彻天空。
这应该是专门用来对付丧尸的超声波,难怪军队从一开始就显得从容不迫,原来是在这等着!
与此同时,广播再次发出提醒:“路先生,你还剩五分钟,迟到要接受惩罚。”
没有情感的机械男音像条冷冰冰的蛇盘在路明亮耳边吐信子,他艰难地推开卢正见的手想往外走,可卢正见拉住了他。
“现在外面一团乱,你出去只有被踩的份。”
话音刚落,卢正见抱着他腾空跃起消失不见。
房屋街道像掉帧般从路明亮眼里飞过,急速略过的风声盖过了他耳边的尖叫,等他终于能看清这个世界时,他们已经出现在了离家百米的路口上方。
可就在卢正见落地瞬间,一枚炮弹疾如雷电地在他眼前四五拃的位置炸开了。
“轰——!”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路明亮跟卢正见走散了!
“明亮!”
卢正见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他无暇顾及血淋淋的手臂,强大的自愈能力使他瞬间恢复,他焦急地环顾四周,长臂一挥将眼前碍事的丧尸甩飞在天,而下一秒,炮弹精准击中那些丧尸,无数血块从卢正见头顶飞过,他后知后觉那些炮弹是冲他来的。
只见在这条路上,每隔两米便装置了自动发射器,上面的电子眼以纳秒捕捉出现在空中的物体。
卢正见不敢轻举妄动,他拨开丧尸喊道:“明亮,你在哪?”
此时倒在地上的路明亮正被无数丧尸踩踏着,肋骨处传来阵阵刺痛,大脑像是有人拿着刀在来回刮蹭,他边咳边吐血,挣扎着推开眼前的脚,“让一让,拜托你们让一让......”
“五分钟,我只有五分钟。”
路明亮喃喃自语,他把这句话当做自己的信念,可每当他快要站起来时,下一秒又被丧尸推搡跌倒,眼看着他被尸群裹挟着离路口越来越远,他突然爆发,一声怒吼,往家的方向冲去。
可努力不是光靠一身蛮力,一腔热血,一个信念,某些时候,它还需要一丝幸运,但幸运又不是不值钱的传单,怎么可能每次都被递到手中。
所以当路明亮被再次推倒后,他再也没站起来。
“明亮!”卢正见加快速度,他拨开尸群朝那颗神似路明亮的后脑勺跑去。
“正见先生,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路明亮身上压着层层叠叠的丧尸,眼前的路变得越来越窄,可他还在往前爬,他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
“路先生,还剩下三十秒。”广播开始倒计时,“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十九......”
“不行不行!”路明亮试图撑起上半身,两只竹竿细的手臂像‘山’字型努力往上撑,可他的身体依旧被压得纹丝不动,他气急败坏道:“从我身上滚开,滚呐!滚!”
“......十!”
卢正见一掌拍碎前方丧尸的头,在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他紧紧抓住了‘路明亮’的肩膀。
“七!”
情况紧急,卢正见没有犹豫地拽住‘路明亮’,他一边对着丧尸乱杀试图清出一条道,一边安慰:“没事明亮,来得及还有三四米。”
“三!”
绝望彻底将路明亮溺毙,窒息包裹着他的胸腔,让他难以发出声音,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指尖因过度摩擦而鲜血淋漓。
“二!”
卢正见已经清出了一条路,也就一两步的距离了,他回头激动叫道:“明亮,抓住......”
“一!”
“不!”
卢正见惊恐地看向那只丧尸,不是的不是的,他明明找到了路明亮,怎么会这样,他猛地松开手环顾四周。
恰在此时,他身后传来一声“咕”地闷响,紧随其后的是某种物体被掰断的咔嚓声,卢正见僵硬着脖子回头看去,只见眼前的别墅二楼正中间的窗户上突兀地挂着一具男尸。
没有挣扎没有鲜血,只有绷直的脚尖晃了晃,死得安静极了。
丧尸的哀嚎随着男人的死渐渐停息,原本四处跳窜的丧尸一脸痴呆地站在原地。
路明亮身上的重量终于变轻了,他五指扒住旁边的丧尸缓缓站了起来,拥挤的尸潮褪去,他现在拥有绝佳的视野,可以无比清晰地看到他的家。
就是有些奇怪,挂在上面的人是谁啊?
他看着挂在玻璃窗上做简谐运动的尸体,神情恍惚,脚步踉跄,嘴里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流出,他低头用手接住,却越流越多,两只手都接不过来,于是他开始不停吞咽嗓子。
“明亮啊,对不起。”
谁叫他?
路明亮艰难抬头倒进了对方怀里,大概是觉得自己这样很狼狈,他不好意思朝他笑笑,手指向远处,神情淡淡。
“那是谁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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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