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塔斯尼亚州,玫瑰庄园。
在庄园西南角的一栋三层洋房露台上,暖调的室内光透过玻璃门照射在博西侧脸,他披着白色浴袍大敞着腿靠坐在沙发上,嘴里漫不经心地吐出白色烟雾。
“主人,现场都处理好了。”站在一旁身着紫色长袍存在感极低的管家毕恭毕敬道。
博西微微颔首,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漆黑如墨的夜色吐出一口白雾,随即倾身向前掐灭烟头,拿起茶几上高脚杯摇了摇,猩红的液体随着他的晃动一圈一圈地挂在杯壁。
他仰头一饮而尽,眼底的猩红转瞬即逝。
“暂时按兵不动。”
将军队扯进来不是博西想看到的,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哼着没有旋律的调子,闭上眼大口吸气,像是在享受红酒的余韵。
两颗尖锐锋利的犬牙不受控制地暴露出来,他转身看向不远处昏黄的房间里隆起的曲线,眼睛微眯,“派人跟着他,别逼太紧。”
说罢,他便闪现回房间,拉起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摇晃起来。
躲在玻璃门后的白色纱帘没有规律地在空中起舞,淡淡的血腥味随风飘到空旷的露台,在博西满足地嘶吼声中,血腥味达到了顶峰。
与此同时,科笛亚绣山宾馆外。
姚崇山脸上挂着一副山雨欲来的阴沉,尽管他一再克制,但额头突突直跳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上将,所有视频设备都被人为损毁,这是军医提交的临时报告,分析指出,击中士兵的子弹,来自他们自己的枪口。”
李正源将手中的报告递给姚崇山,这位遇事处变不惊的秘书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慌乱。
从上次医院的全军覆没到这次宾馆的无人生还,姚崇山已经连续损失了三组特遣队,他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尸体,冷血如他此刻也无法保持镇定。
他接过报告快步走向军车,沉声道:“继续按计划执行。”
“是!”
既然偷袭不成,那他们只能引蛇出洞。
一辆辆军车快速朝小镇深处驶去,暗红色的尾灯在扬起的尘土里忽隐忽现。
这个夜晚注定不太平,而此刻在墓室里的众人还一无所觉。
卢正见清醒过来的契机是身上的烈火被风彻底吹灭,原本皱巴巴的神经被一根一根的捋直,放松下来后,痛意随着全身血液流转,变得不再刺骨,碎片式的回忆也安静地沉在他脑海里。
他的周遭再也听不到一丝声音,除了那道清浅的呼吸声。
他寻着声音幽幽睁开眼,找回知觉的四肢让他意识到自己正抱着路明亮,而他的嘴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丝毫没有对救命恩人的尊重,它无礼又野蛮地咬住路明亮的侧颈,舌尖抵在那块软肉上。
卢正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用迟钝的大脑思考着是先松手还是松嘴,还是同时进行?
不知道,但这种感觉很神奇,他私心不太想结束。
于是他继续维持原样。
他对路明亮突然出现救下自己是有印象的,虽然他当时神志不清,但他就是知道,他忍不住惊叹那样脆弱渺小的身体竟然可以为他驱赶烈火。
这样想着,他轻轻低头用鼻尖触碰路明亮的皮肤,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他猛地松嘴一个翻身将人带到了自己身上。
黑暗里,卢正见屏住呼吸等了一分钟,确认身上的人没有被吵醒才缓缓吸气,他松开一直抱着路明亮的手,呈‘大’字型躺在气垫上,他想他得好好捋一捋眼下的事情。
可以肯定的是,他无法长时间拿起银祸,一旦拿起就会触发火焰以及那些陌生的记忆,或许用陌生形容不太准确,倒不如说是被他遗忘的关于父母跟伽什吉柯的记忆。
而从那些痛苦的记忆碎片可以推断,当时他身上一定发生了很糟糕的事。
再看伽什吉柯的态度,他们似乎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讨厌自己,比起不希望自己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更怕他被威莱斯尔家族发现,但现在已经被发现了。
可发现又怎样,反正不是他主动招惹的,来一个他杀一个。
最后就是路明亮。
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奇怪到令卢正见心慌。
只要一想到失控的自己会因为另一个人的声音而收回理智,他就觉得太离谱了,这无法用科学解释。尽管他知道路明亮是个没有危险性的存在,他善良、内敛、不善言辞但世界上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难道他也遗忘了关于路明亮的记忆吗?可他现在才多大,二十出头。
二十年前他还在沉睡,路明亮还是个婴儿,他们无论如何都产生不了一点交集。
关于路明亮的那些无法被他抓住的画面到底是什么呢?他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路明亮的声音,这个奇怪的丧尸到底对自己施了什么魔法。
啊。
卢正见绞尽脑汁都想不透,他垂眼看向趴在自己怀里的人,明明睡得这么乖可做出来的事却匪夷所思。
“路明亮,你很牛你知道吗?”
喃喃低语间,卢正见的两只手又重新抱住了路明亮,甚至无意识地揉捏了几下。
具体捏了哪里揉了哪里,一脸见鬼的卢正见已经完全想不起来。
他瞪大眼睛举起手看向墓室穹顶,大脑飞速运转,在他像人类一样生活学习的两百多年间,他见过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人和事,所以他对感情并非一窍不通,尽管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喜欢的人。
但刚刚,他搂着路明亮的样子,活像一个进入贤者模式、身心都得到满足的丈夫搂着妻子。
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卢正见很想忽视身体的反应,但下意识的动作总是让他出糗,他无奈地看向那颗后脑勺,身体一斜,将人放到了气垫上。
谢天谢地,卢正见现在终于可以大口呼吸了,他自闭地背过身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凌晨三点半。
卢正见穿戴整齐地蹲在气垫旁,他为路明亮盖好毛毯便起身朝门口走去。
靠在门边的钱申身体‘咯噔’一下,瞬间惊醒,出于本能反应,在余光扫到脚边的阴影时他立即举枪,当看到对方的脸后,他松了口气。
“你醒了?要去哪?”
话落,卢正见身后传来一声“滋啦”,杨恩青打开帐篷看向他们,带着困意问:“怎么了?”
“我准备出去找辆车,找到后我们就立即离开,昨晚那群吸血鬼跟特遣队先后出现,两方损失惨重,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科笛亚不能再待下去。”卢正见面色凝重,他看向这对老夫妻,继续问:“走吗?一起。”
杨恩青走出帐篷,说:“走,但是明亮怎么办?”
之前路明亮态度坚定要留在科笛亚,现在突然要走,杨恩青担心他不一定会同意。
“我会劝他,无论如何,天一亮我们就走。”话落,卢正见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已经想好,如果路明亮不走他就打晕将他带走。
钱申将枪交给杨恩青,“我跟他一起去。”
“注意安全。”
看着远去的身影,杨恩青拿着枪坐在门边打了个哈欠。
出了墓地,钱申快步追上黑影,“正见,等等我。”
卢正见停下脚步,扬了扬眉梢,似乎在问:你怎么跟过来了?
“我年轻的时候学过汽修,应该能帮得上忙。”
钱申朝他笑了笑,脸上不见丝毫倦意反倒显得格外精神,他猫着腰跟在卢正见身后跑出公墓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卢正见提醒道:“跟在我身边,别走太远,我们尽量找大车,马力足的。”
“好。”
两人悄无声息地沿着路边搜索。
钱申顺手捡了两个空的透明油桶,用绳子串起背在身上,他抬头看了看卢正见的背影,闲聊道:“你后面有什么打算?跟着我们一起去盛明顿?”
“可能吧。”
对于未来何去何从,卢正见并没有什么想法,如果没有遇到他们,或许他会在吃饱喝足后踏上寻找银祸的旅途,如果找到了并且他也对这个混乱动荡的世界感到意兴阑珊,那他可能会选择再次沉睡。
这么一看,卢正见觉得自己的人生单一无趣得有些过分,毕竟顶着这样可怕的头衔,至少也该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才说得过去。
卢正见回头,问道:“你们呢?找到女儿,然后?”
“哈哈哈哈,找到我女儿,自然就跟她一起生活了,但估计没有避难所会接受我们,老家也是回不去的,可能我们会找个小镇,在那儿生活。”
一讲到未来,钱申脸上便来了精神,在他看来,无论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只要一家人待在一起,总能熬过去。
钱申又问:“你的父母呢?”
“死了。”
卢正见边说边从一辆报废的车后备箱翻出了扳手钳子起子等工具,他一把将其顺在手中继续往前走。
钱申将塑料袋塞给他,“拿个装。”他看上去有些抱歉,嗫嚅了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不用感到抱歉,他们去世几百年了,是......”
老死?病死?
卢正见突然愣了一下,因为他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了,只知道他们死了,但具体为什么死了他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参加他们葬礼的记忆。
自他醒来,伽什吉柯的出现、银祸的反常都在提醒着他,他遗忘了很多事情,但带给他的感受并不清晰,他也没有很迫切的想要知道的**,完全是顺其自然的态度,可直到在父母离世这件事上,他真实地体会到了遗忘带给他的冲击,似振聋发聩的雷鸣。
“正见,正见......快来,看这个!”钱申在前方朝他招手。
卢正见收起脑中纷飞的思绪,神情懵懵地喊:“来了。”
钱申找到的是一辆老皮卡,车子外观看上去完好无损,但当他旋转钥匙启动时,发动机突突两下点不着火,排气管还喷出一阵黑烟。
“能修好吗?”卢正见问。
“有可能是燃油管路气阻,我试试看能不能修好,起子给我。”
钱申打开引擎盖接过工具,他顺着发动机管道找到化油器,拿起起子拆下上面的进油管,用嘴吹了吹。
一通忙活,发动机成功打着。
卢正见也没闲着,趁钱申修车的空档将一个油桶收满了油。
“成了!这个皮卡好,尾箱大能放行李,还带盖子,丧尸爬不进来。”钱申看上去很满意,他拍了拍引擎盖,“走,回去接他们。”
“多亏你,辛苦了。”
“嗐,说什么话,别跟我客气。”
远处墨蓝的天边泛起一抹灰白,将亮未亮,两人坐上车朝公墓驶去。
行驶半途,一架直升飞机从他们头顶的树叶缝隙飞过,钱申缓缓踩下刹车,侧头看向副驾驶座的卢正见,“什么情况?”
“往西南方向飞去了,他们应该没注意到我们,快走!”
两人隐隐感到情况不妙,卢正见为他清出了一条路,钱申加足马力,凌晨四点五十,皮卡稳稳地停在了公墓外,两道人影迅速下车,一眨眼又消失不见。
“现在就走!”
卢正见的声音打破了墓室里静谧的氛围。
杨恩青猛地站起身,“发生什么了?”
“军队来了,快收拾行李。”钱申拉着老伴去找孩子们,他打开帐篷也不管他们有没有醒,手脚麻利地将外套鞋子替他们穿好。
杨恩青心下一慌,但她面上不显,安静地配合老伴将帐篷毯子收了起来。
“正见先生。”
路明亮被墓室里的动静吵醒,他看向正在给自己穿鞋的卢正见,脑子还有些懵。
“明亮,我们得离开这里。”
“好。”
“不,我说是离开科笛亚,现在就走。”
“?”
路明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站起身靠在墙上,看着大家忙忙碌碌的身影,内心反复冒出一个声音:我要离开吗?
但眼下的情况似乎并不容许他花太多时间思考,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被正见先生拉出墓室,跟随众人跑向公墓外的皮卡车。
直到所有人都坐上了车,只剩下他跟正见先生时,他突然挣扎起来,试图甩掉手腕上的桎梏。
“必须走,我不可能放任你一个人在这。”卢正见态度强硬,完全一副不容他拒绝的样子。
路明亮连连摇头,“不,我不走,你们走。”
“明亮,走吧,军队的人已经来了,你一个人待在这里迟早会被他们抓住,只要活下去一切都有希望,可死了就真的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杨恩青下车劝他,虽然不知道路明亮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但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我害怕,我不能丢下我的爸爸妈妈,你们走吧,认识大家我很开心,但....这是我的选择。”
“路明亮,你没有选择,你不走也得走。”
“正见先生!”
路明亮的眼底隐隐浮出怒意。
就在大家互相僵持时,一道刺耳的忙音划破天际,声音大到科笛亚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得见。
卢正见第一时间捂住路明亮的耳朵,接着他听到:
“亮亮,我是妈妈,你在哪?我跟爸爸在家等你。”
“亮亮,不管你去哪,爸爸都希望你平平安安,所以千......”
震耳欲聋的广播透过指缝清晰地传进了路明亮耳朵里,他的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夺眶而出,他几乎尖叫道:“他们还活着!卢正见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他们,你放开我!”
卢正见死死抱住他的后腰,语速极快道:“你们先走,给我个地址,我们在那汇合!”
“好。”杨恩青下意识捋了把头发,她咽了咽唾液指着纬九路的方向,说:“从纬九路一直走沿着晋北201高速下第二个匝道,再沿着省道走一百五十公里,有个萝卜农场,我们会在那里等你们,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赶紧走,人多反而是我的累赘。”
杨恩青跳上车,“你会带他平安回来的是吧,我们在农场等你们,但最多.....半个月。”
“会的,到时候见。”卢正见保证。
钱申朝他挥手告别:“注意安全,我们在农场见!”
在发动机的轰鸣与路明亮的哭声中,皮卡卷起尘土扬长而去。
卢正见抱起情绪崩溃的路明亮往反方向走去,但没走几步,怀里的人又开始挣扎起来,他坐在路边长椅上紧紧圈住路明亮,心疼道:“明亮,对不起,但你不冷静下来我是不会让你去的。”
“凭什么,卢正见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要走你自己走啊,你为什么要拉着我,为什么不让我回家,为什么不让我去找我爸妈!”
“你比我更清楚,这是个陷阱。”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像发条突然卡死的机器,动作瞬间凝固。
又过了一会儿,长椅上传来悲戚的哭声,断断续续连绵不绝。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天际线越出。
橙红的太阳像只滚滚前进的巨轮,以无法阻挡的自然之力推着所有人走向无尽的下一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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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