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
卢正见上半身的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坐在后排的路明亮大半边身体被他压着,脸颊下巴蹭的都是灰。
副驾驶座的杨恩青递来一块手帕,上面沾了点水,“拿这个擦擦。”话落,她上下打量起卢正见,确认对方没有外伤才松了口气。
路明亮的目光不敢离开卢正见,高度紧绷的神经让他忘了跟杨恩青道谢,他接过手帕下意识往卢正见手臂擦去,可刚要碰到,耳边就传来对方呼吸错乱的颤抖。
“我不擦。”
轻柔的语调像声叹息飘进卢正见耳朵里,神志不清的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酸涩,他小心翼翼地圈住怀里的风,既怕周身烈火伤到它,又怕失去它。
两个孩子被卢正见黑乎乎的样子吓得不敢说话。
“我们现在去哪?”钱申余光瞥向老伴,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杨恩青没有回应他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前方,对他们一家来说,现在离开科笛亚是最好的选择,但眼下卢正见陷入昏迷,路明亮决心未定,带着他们贸然离开不妥,抛弃他们独自离开不义。
所以,最合适也最危险的选择就是继续躲下去,撑到明天再说。
“先开吧,开出这条街区。”说着,杨恩青摊开手中的地图快速扫视。
夜色如墨,一辆四驱越野车艰难地穿过杂乱的街道。偶尔会在街边碰到几只游荡的丧尸,他们被发动机的闷响吸引,不知疲倦地跟在车后。
两个孩子趴在座椅上,透过后车窗玻璃朝丧尸们摇手,像是在说“丧尸叔叔,丧尸阿姨不要再跟着我们啦”。
那些丧尸仿佛通人性般,渐渐停下了脚步,昂起头朝车子发出呜呜声。
这一幕像极了人类社会的道别。千百年来,无数人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中远离家乡去遥远的地方谋生,但现在这一切发生在了丧尸身上,显得违和的同时又让人觉得本应如此。
车子沿着街道一路开到布查尔河干枯的河床段,这里已经接近小镇东北,再往前开30公里就出科笛亚了。
钱申低头看向仪表盘亮起的黄灯,他犹豫两秒左打方向盘驶进了一条小路,开了两三分钟,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前后两个车胎没气了。”钱申转头看向大家,说:“这附近像是居民区,我们要不去里面躲一晚?”
“这是纬九路?”
路明亮透过车窗看向路边被绿植缠绕的路牌,‘九’字隐约可辩,但他不太确定。
杨恩青收起地图,她指向前方说:“没错,是纬九路,前面是个老小区,我们......”
“这条路距离公墓很近,科笛亚最大的公墓就在这儿。”路明亮的话打断了杨恩青,他努力探出头看向前排老夫妻,说:“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藏身。”
钱申忙不迭追问:“躲人墓里去?”
“嗯,我们可以躲到怀斯莱恩公爵的墓地。啊,可能你们没听过,但他在科笛亚是个传奇人物,墓地建得很大,我知道有办法进去。”
“这样真的行吗?”杨恩青有些迟疑,钻人坟墓听着就让人发怵。
路明亮安慰道:“小时候我进去过,里面没有他的棺材,他是保护小镇的英雄,他不会怪我们的。”
小时候路明亮跟玩伴们曾将这里当做探险基地,几个孩子为了躲避学业虔诚地跪在公爵雕像前发誓,诸如“请公爵大人让我们的作业消失,下次给您带巧克力”之类的誓言。
杨恩青说:“那还等什么,走!”
“好!”
几人一拍即合,拿上行李就下了车。
“明亮,能行吗?我来背他。”
钱申走过来,试图去扛压在路明亮身上的卢正见。
路明亮一只手抱着卢正见后腰,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他抬起颤颤巍巍的小腿往前走了几步,脚底板的筋被过载的重量压得一抽抽地疼,但圈在他腰间的手随着钱申的拉动越来越紧,他摇头道:“他抱得太紧,越拉越不会松手,没关系,我能坚持。”
“真的可以啊。”钱申见卢正见关节僵硬,也不敢生拉硬拽,他看向缓缓朝前移动的路明亮,叮嘱道:“你坚持不住就跟我说。”
路明亮点头:“好的。”
杨恩青背着挎包带着两个孩子跟在路明亮身后,她伸手抵住卢正见的后背,语气疑惑道:“那火到底是怎么着起来的?”
“不知道,看着挺吓人的。”走在最后的钱申扛着大包小包,他回头朝身后看了眼,说:“但幸好他身上没什么伤。”
领头的路明亮听到他们的谈话,脑海里顿时闪现卢正见被烈火吞噬的画面。
或许是因为火光照耀,他身上看上去并不可怕,而且几乎就在路明亮视线捕捉到的一瞬间,那些伤口就愈合了,所以带给路明亮的冲击并没有多大。
但人类思维总是富有想象力,即使轻轻一瞥,就足以在那片伤口上添上颜色痛感,等路明亮反应过来时,他的心猛地下坠,接着无数痛意如闪电般迅速蔓延。
他艰难地迈出每一步,犹如自虐般在内心喋喋不休:“疼痛不会因为伤口愈合而不存在。”
这一刻,他开始理解卢正见并好奇他的人生。
十分钟后,众人顺利抵达怀斯莱恩公墓。
一座高两米、带有穹顶柱廊,像缩小版的教堂的陵墓矗立在众人眼前,两颗茂盛的冲天龙柏屹立在陵墓后方。
路明亮喘着气指向那两棵树说:“树后面有扇铁门。”
十几年前,陵墓翻新之初,那扇门从外表看似乎只是装饰,没有人会好奇门能不能打开,除了孩子们,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龙柏越长越大渐渐将铁门掩盖,前来打扰公爵的人自然就少了。
钱申拿起猎枪将两棵树掰开,锈迹斑驳的铁门露了出来,他转头朝路明亮看去,随后举起枪托砸向门锁。
只听“哐嘡”一声,伴随着门锁落地的闷响,钱申推开铁门探头看向延伸到地下的台阶,大概有七八层,台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他打开手电筒咬在嘴里,猎枪上膛,小心翼翼地走下去推开了门。
白光扫过,布满尘埃的墓室里除了一股经久不散的霉味,就剩下静静矗立的公爵雕像。
确认安全后,钱申立刻走了上来,“没问题,就是味道有点大,恩青,我们先下去收拾一下。”
“好。”
几人陆续钻进龙柏坐在台阶上,等老夫妻将底下收拾好才踏进墓室。
由于墓室不大,估计也就十个平方,杨恩青搭完帐篷剩下的空间没多少,她只得在地上铺了一层充气垫。
“没办法再搭一顶帐篷了,明亮你们......”杨恩青一脸为难地看着他,孩子们还小,容易着凉,帐篷肯定是无法让出去的。
“谢谢恩青奶奶,我跟正见先生睡这正好。”
路明亮语气充满感激,他压根不讲究这些,只要能糊弄一晚就行,但没想到杨恩青还特地为他们铺了气垫。
“毯子给你们,快休息吧。”
杨恩青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二点了,她抱起眼皮打架的钱一帆,脱掉鞋子将其送进了帐篷,回头准备找钱一舟,却见那小家伙已经躺在了钱申怀里。
“舟舟,去睡觉。”钱申看向孙子笑了笑。
钱一舟难得闭上嘴巴,只一个劲的在爷爷怀里蛄蛹抗议。
杨恩青走向门口,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发,柔声道:“不去睡呀,去陪姐姐。”
钱一舟摇头,并回了她一颗后脑勺。
“你去休息吧,让他陪陪我。”钱申说。
“好,你累了就进来休息,别硬撑。”
“我知道。”
看着杨恩青进了帐篷,钱申收回视线,他抱着钱一舟坐在敞开的石门旁,月光从头顶龙柏缝隙照下,清凉醇厚的柏木香冲散了空气里的霉味,也冲散了他的倦意。
墓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路明亮侧卧着被卢正见抱在怀里,脖颈处没有支撑让他有些不舒服,被压着的半边身体也逐渐发麻,他没忍住将身体躺平,换来的却是卢正见更紧的拥抱以及正巧落在他颈间的温热。
黑暗里,路明亮眨了眨眼。
现在他被正见先生压在身下,对方的唇还贴在自己脖子上,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听清正见先生的呼吸声。
强硬的、不可忽视的灼热气息一下又一下的落在他耳边,他木着脸突然想起高考完的那年夏天。
当时他在绣山宾馆做暑假工,负责打扫客房,有天中午,他照常打扫完房间推着清洁车离开时,一声急促又缱绻的喘息传进了他耳朵里。
人类仿佛天生就对这种事有着近乎本能的熟悉,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无师自通。
路明亮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科笛亚民风开放,在宾馆里,他听过很多次,但这次却让他生出了一丝窥探欲。
因为他无法想象一个男人为什么会叫得这么柔媚。
这真的是男人会发出的声音吗?
抱着这样的好奇,他停在了那扇没有被关紧的门前,透过缝隙,他看到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上面的男人温柔地吮吸着下面男人的脖子,不断发出的“啧啧”声。
这是两个外表正常的男性,他们高大强壮,充满成熟气息,但割裂的是,其中一个却发着近乎猫叫似的喘息,本应粗犷沉稳的声线此刻变得轻盈柔和。
这种事有这么大的魔力,能改变一个人吗?
路明亮收回视线,他看似面无表情地推车离开,实则内心慌乱得七上八下。
现在,他的脖子也被另一个男人‘吻’住了。
路明亮闭上了眼,他将自己所有的感官都放在这两片唇上,皮肤之下好似生出了无数触角,不断与正见先生的唇发生链接。
但无论他如何理智分析身体反馈给自己的感受,他依旧理解不了那个男人,在他看来这只是肌肤触碰肌肤,除了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肤质,再无其他作用。
这般想着,他慢悠悠地收回感官向困意妥协,但意识刚要沦陷,归位的感官一瞬间在他身体里沸腾起来,它们咆哮着、怒吼着,惊恐地向他哭诉:“心脏没了!”
我的心脏去哪了?
路明亮骤然一惊,他瞪大双眼,满身体的找自己的心脏。
幸运的是那颗胆小的心脏从他肚子里浮了上来,他嘴角微微扯出笑意,但颈间突然传来的不痛不痒的撕咬让他的心脏急速上升,他大脑一轻,张开嘴大口呼吸空气,困意顿时消褪只余无法启齿的难堪与心脏深处传来的缕缕燥热。
路明亮撇过头试图躲避正见先生的牙齿,但对方固执地含住他的肉,像是在有意捉弄他。
幸亏现在天黑了,他能靠着黑暗掩饰自己的丑态。
在他失去一切心灰意冷后,在正见先生陷入心理生理双重痛苦时,他不考虑未来,不关心死活,他像个贪婪自私的小丑躲在黑暗里温柔地托起一朵花或是一颗草。
这样很无耻,不是吗?
他不断调整呼吸,引导过快的心跳平静下来,他也试图抹去这段记忆,他希望他的人生简单一点,就像除了生便是死这样简单。
再说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他没有必要赋予它太多意义。
但所谓物极必反,在隐蔽的心底,路明亮竟生出了一丝快意,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现在的所思所想,这也意味着他可以无所顾忌。
他开始回忆与正见先生相处的点点滴滴,无论对方是抱他还是为他擦干眼泪,亦或是随着他靠近而消失的烈火,这些似乎都在向他暗示,他的存在对正见先生是有意义的。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脑子里有你的声音,只要我一难过,你的声音就会出现,一直叫我的名字,像个烦人精一样。”
他不经意间想起正见先生说的这句话,路明亮开始怀疑,或许这不是一句安慰而是事实。
如果是事实,那他的声音为什么会跑到正见先生脑子里?他很确定他们以前素未谋面,而且自从正见先生出现在他身边,他的死亡计划也被打乱了。
正见先生好像是来救他的。
路明亮浑浑噩噩地想着,在卷土重来的睡意下,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斜斜地照了进来。
钱申轻手轻脚地将钱一舟抱进帐篷里,而后拿起旁边的外套搭在了孩子肚子上,起身后,他又走到明亮身边,将堆在他脚边的毯子抖开,替他们重新盖好。
做完这一切,钱申才又回到门口,他坐在石墩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撕开钱一舟给他的咖啡粉仰头吃了一口,又苦又甜,他吃得面目狰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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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