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天空下,漫山遍野的卡罗拉延伸到天际。
笑容灿烂、长相丰腴的女人们头戴兜帽身着围裙穿梭其间,而年长的女性们则捧着刚出炉的面包站在花丛里招呼大家用餐。
画面里是令人向往的田园生活,蓝天白云,鲜花面包。大家看上去不仅物质丰富,精神面貌也昂扬饱满。
这在末世简直美好得不可思议。
但威莱斯尔家族做到了,他们靠着这种宣传吸引到塔斯尼亚州大部分的幸存者,用以继续经营他们的玫瑰精油生意,而幸存者则靠劳动换取庇护及食物。
伽什将视线从掉在地上的海报上移走,看向前方灯火通明的教堂。
3月22号,是吸血鬼族的创世日。
随着威莱斯尔家族的日益壮大,近百年来,大家都默认节日在塔斯尼亚举行,由大神父兰斯特·韦奇主持。
今晚,伽什吉柯也受邀参加。
教堂前面的花园里正在举行派对,身穿白色马甲衫的人类端着食物忙前忙后,他们并不清楚今晚来的客人是谁,只当是玫瑰庄园的客人。
他们认为只要讨好这群上层阶级,庄园就有源源不断的生意,而他们就能在末世活下去。
“小姐,需要红酒吗?”
一位看上去还未成年的女孩端着酒盘站在伽什吉柯面前。
她笑容腼腆,声音柔和,独属于少女的羞涩令她不敢直视客人的眼睛,她只敢用余光轻瞥,大致看出站在面前的两人留着一样的齐刘海,锁骨发。
出于礼貌,伽什朝她笑笑,说:“不用,谢谢。”
吉柯也摇了摇头,垂在他右耳的绿宝石耳坠随着他的摇晃呈现出令人晕眩的幻色,给他增添了一抹神秘。
两人身着阿莱家族的银丝黑袍低调地站在花园一侧。
目送少女离去后,伽什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旁边的郁金香,挂在她左手腕黑绳上的银色十字架探出袖口,令她周身凛冽,不可冒犯。
“来了。”
吉柯出声提醒。
伽什抬眸看去,黑压压的一群人往花园走来。
领头的是兰斯特家族,白发是他们的特色,作为族群里拥有预言能力的家族,他们一向受吸血鬼们尊敬,除了伽什吉柯。
跟在后面的是哈维尔家族,是族群里唯一的母系家族,一行人身着立体剪裁的贴身黑袍,走在中间的哈维尔·坤达怀里抱着天真懵懂的孩子。
莫纳家族紧随其后,他们戴着墨镜身着黑色西装,压迫感十足,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般步调一致地穿过花园,虽然看上去不好惹,但他们是中立派。
其他家族也陆续入场。
伽什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教堂。
如今,吸血鬼族分为两派,一派亲威莱斯尔家族,一派则保持中立。等到所有家族全部入场,时间已经来到晚上七点半,天彻底暗了下去。
“进去吧。”
伽什叹了口气,她拍拍吉柯后腰,眼神警告地看向他,像是在说“别惹麻烦,低调行事”。
吉柯拉起她的手,“知道了,放心。”
银黑长袍拂过脚下的草坪,衣袂翩翩间,两人已走进教堂。
身后踩得皱巴巴的海报被人扶起。
画面里的女人们笑容灿烂,但天公不作美,忽而落下的雨滴瞬间模糊了她们的脸,被稀释的红色颜料跟雨水一起流下。
远远看去,海报标语‘欢迎加入玫瑰庄园’这八个大字上方,好似挂着一张张要吃人的大嘴。
教堂里,四周烛火摇晃,巨大的耶稣神像挂在礼台上方,神像底下摆满高高垒起的红玫瑰,一路延伸到耶稣脚边。
韦奇大神父站在礼台中间的讲台上,他一头白发,着黑袍,脖子上挂着白色圣带,圣带两侧各绣有红色十字架图案。
其他神父站在礼台两侧,手捧圣经进行会前祈祷。
吟唱庄严肃穆,吸血鬼们举起右手放在心口。
伽什吉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两人生无可恋地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幕。
三百年前的创世日不是这样的。那时每个家族都会在傍晚点起篝火,大家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祈祷来年平安并承诺对人类不暴露、不伤害、不转化的誓言。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随着歌声停下,会前祈祷结束。
韦奇开始汇报玫瑰庄园的经营状况,叫得上名的亲威派家族皆有投资玫瑰庄园。他们的玫瑰精油畅销各州,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末世,依旧有不少上层社会享受着特权,而威莱斯尔家族不求金银珠宝,只求粮食。
官方说法是为了庄园里的人类,但实际是让劳动人民献血换面包。
伽什吉柯、包括中立派都能猜到他们家族背后的肮脏手段,但没人愿意站出来挑明,打破维持三百年的平衡。
枯燥乏味的报告听得人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捱到九点,大家都有些坐不住了。
“下面,还有件重要的事要跟大家说明。”
韦奇笑容虚伪,眼角炸开的细纹将他的阴狠狡猾刻画得入木三分,他捏了捏喉结,提高音量道:“消失了三百年,由兰斯特·琳娜女巫预言的被诅咒的人出现了,威莱斯尔家族已派人前去捉拿,届时让我们一起为伟大的族群祈福。”
消息一出,底下一片喧哗。
不少人转头看向伽什吉柯,有幸灾乐祸的,有隔岸观火的,也有面露担心的,但随着口号一个接一个的响起,众人高举右手置于胸前,整齐呐喊:
“为伟大的族群祈福!”
“为伟大的族群祈福!”
“为伟大的族群祈福!”
......
吉柯气得脖颈青筋突突直跳,幸好伽什按住了他,她目光凌厉地直指韦奇以及坐在底下的威莱斯尔·博西。
一场令人作呕的表演结束。
众人陆续散场,但博西的管家却拦住伽什吉柯,等到教堂彻底清场,坐在前头的博西朝他们发出邀请。
盛情难却,那伽什吉柯就如他所愿。
博西站在台下背对着耶稣神像,他双手打起响指来了段即兴踢踏舞,跳完露出一副玩世不恭地样子,说:“伽什吉柯,好久不见,在处死他之前我会让你们见一面叙叙旧的。”
话落,他“哈哈”两声笑了起来,笑容狰狞到露出满嘴的牙龈肉。
“根本没有所谓的预言,一直在伤害他的,是你们。”
伽什往前一步挡住吉柯,她毫无俱意,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疯子。
“伽什,你太天真了,三百年前我就应该把他杀了,他给威莱斯尔家族带来不幸这是不争的事实!你知我为什么讨厌你们吗?你们一直在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为难我,让我看上去像个坏人,可其实坏的人是你们。”
博西双手插兜,他目露傲慢,继续说:“所以这次你们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不然我不介意......”
警告的话已经很明显了,就算是再蠢笨的人都该明白。
可偏偏吉柯不想听懂,他趁伽什不注意抽出她手腕上的银祸,一脚踹倒博西,腾空跃起提剑刺向对方,嘴里骂道:“你个垃圾,你们再敢伤我弟弟,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啊!”博西发出一声惨叫。
随着银祸刺下,站在一旁的管家纷纷拔枪。
枪声响起的瞬间,伽什喝道:“吉柯!”
银祸刺穿博西肩头的地板,一道熊熊燃烧的火焰顺着裂开的缝隙蜿蜒直上冲向耶稣神像,无情的烈火迅速吞噬掉玫瑰花,朝神像发起攻击。
“三百年前我就应该把你们都杀了来给正见赎罪!你们愚蠢无知,把家族利益与贪婪架在一个孩子身上,你以为就凭你们派去的那些人就能抓到正见?你太高估自己了。从现在!从你们招惹他开始!就祈祷活下去吧。”
吉柯拔出银祸,他站起身弹了弹身上的金属粉末,在触及到伽什的目光时,他下意识咽了咽唾液,垂眼将银祸还给了她。
伽什接过银祸没有说什么,她目光越过吉柯看向躺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博西,不远处的神像已经彻底被火焰吞噬,她转身拉起吉柯向大门走去。
“你们......”
博西话还没说完,余光瞥见教堂外的人群,立刻收了声。
站在外面的都是中立派,这三百年来,他们不再战队。只是在阿莱家族的事情上依旧出奇的团结,众人让出一条道,目送伽什吉柯离去才陆续散场。
“我去找正见,你去通知管家,科笛亚汇合,注意安全!”伽什丢下这句话便彻底消失了。
吉柯不敢耽误时间,立刻调头,朝盛明顿出发。
科笛亚,绣山宾馆。
时间拨回到晚上八点,卫生间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经过两天的休息,路明亮的枪伤已基本愈合,脸也彻底消肿,他痛快地洗了个澡,鼻间久久不散的铁锈味被沐浴露的清香覆盖,他不由得感到一阵轻松。
就在他换上正见先生给的新衣服打开卫生间门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剪头发吗?”卢正见拿着剪刀朝他晃了晃。
上一次剪头是什么时候路明亮已经忘了,但他有自己拿剪刀盲剪的记忆。他的要求不高,只要剪短就行,但看正见先生一脸认真的样子,他突然有些期待。
“剪。”
“那来吧,请坐。”
卢正见眉眼带笑,他侧身让出路,指着门口的小凳子,结果已经有人抢先一步坐在了上面。
“啊呜呜啊库!”钱一舟抬手在头上比划,一点都不客气地朝卢正见提出各种要求。
“一舟好可爱哦。”
路明亮露出笑容,他径直走过去蹲下身戳了戳钱一舟软乎乎的大腿。
卢正见将手别在身后,一脸无奈地靠在墙上喊:“小杨,我给你孙子剪头了。”
坐在地图前一本正经讨论路线的两人缓缓抬起头。
听到卢正见用平辈间的称呼叫自己,杨恩青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但钱一舟坐在那叽里咕噜讲了一大堆话,实在让人难以忽视,而另一边,钱一帆正在床上练倒立,嘴里还哼着他们听不懂的音乐,同样引人注目。
现场乱得杨恩青只敢匆匆一瞥,她连连点头:“可以,好好好。”
坐在旁边的钱申目光躲闪,速速低头,生怕晚一步听到卢正见嘴里蹦出一句“小钱”。
卢正见被这对老夫妻的反应逗笑,他收回视线走到钱一舟身旁,抖开浴巾披在他身上,席地而坐,说:“别说话别乱动,开始剪了。”
啊呜了半天的钱一舟听话地闭上嘴巴,小家伙顶着一头卷毛坐得端端正正,非常配合。
卢正见神情严肃,举手投足间更透着令人信服的专业素养,只见他两指夹住一撮卷毛,拉直,剪刀咔嚓咔嚓熟练地剪了起来。
大概过了五分钟,Tony卢理发结束。
“好了,非常完美!”卢正见对自己的作品给予赞美,并添了一句“很圆”。
旁边的路明亮替钱一舟摘下浴巾,掸掉他脖子上的碎发,夸道:“是小帅哥哦!”
“库哇!”
钱一舟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蹦蹦跳跳地跑向自己的挎包,撅起屁股翻出了小镜子,只见他左照照右照照,下一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此时的路明亮已经披上浴巾被卢正见按在了凳子上,他不能动只好不停出声安慰:“挺好看的,真的,哥哥没骗你。”
钱一舟看着自己又圆又蓬的头发,一脸心碎,他不要这个发型,他要像卢正见那样式的。
“呜呜呜呜呜哇!”
他哭得好悲伤。
钱申安慰道:“叔叔剪得不是挺好的。”
老古董爷爷哪懂什么时尚,见孙子的头发剪得圆滚滚的甚是可爱,顿时喜笑颜开。
于是哭声更悲伤了。
“舟舟,好看的,晚上睡一觉,头发就不蓬了。”杨恩青说。
“呜呜呜哇哇!”
钱一舟已经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他还不敢去找卢正见报仇,这个残酷的现实令他更加难过。
在床上玩累了的钱一帆将弟弟抱了过去,佯装威胁:“不许哭了。”
没得到安慰,还不让他哭,钱一舟嘴巴张得更大了。
谁成想,钱一帆不仅没担心还得逞地笑了笑,拿起手轻拍弟弟的嘴,唱道:“嘣!沙卡拉卡!嘣!沙卡拉卡!”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路明亮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卢正见,像是在说“你惹出来的祸,你解决”。
卢正见被他盯得心虚,放下剪刀转身看向钱一舟,大手一挥:“别哭了,你的头发还有得救。”
“嗷?”
“真的。”
卢正见打开床头柜旁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蓝色的瓶子,摇了摇,朝手心喷出白色泡沫。
“过来。”
钱一舟听话地爬过去,胸膛起起伏伏。
卢正见将泡沫抹在他头上,将头发往后梳,没一会儿,儿童版大背头发型新鲜出炉。
“好了,只能给你用一次,多了没有。”
他本来就只搜刮到两瓶,得省着用。
“嗷呜。”钱一舟点点头,他擦干眼泪拿出小镜子照了照,顿时开心地扑到姐姐身边,嘴里唱道:“嘣!库卡库卡!嘣!库卡库卡!”
“哈哈哈哈哈哈!”钱一帆抱住他狠狠亲了亲,语气轻快道:“舟舟,你变帅啦!”
“库卡库卡!”
卢正见看了看两个小家伙,拿起剪刀,打趣地对路明亮说:“不怕我把你头发剪坏吗?”
“没关系。”
很标准的路明亮式回答。
卢正见嘴角上扬继续手上的动作,其实他早就想给路明亮剪头发了,明明有双漂亮的眼睛却被厚重的刘海挡住,一点都没有朝气,年轻人就该是年轻人的样子。
如果一直用不修边幅的形象生活,日子也会渐渐变得不修边幅。
人生不就是从这些细小的事开始烂下去的。
卢正见夹起他细软的头发,剪刀咔嚓咔嚓划过,时间一点点地从掉落的碎发间溜走。路明亮闭上眼,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卢正见放下剪刀,五指插进发间抖了抖,他摘掉围在路明亮脖子上的浴巾,提醒道:“头低一点。”
路明亮配合地低下头,正见先生的指尖从他脖子上拂过,这让他有些不自在,肩膀微微内收,但正见先生虎口卡在他后颈阻止了他的动作。
一口温热的气吹过他颈间,毛绒绒的,还未完全被他的大脑感知就飘走了,但身体留下了诚实的反馈,他寒毛竖立,五指不觉疼痛地绞在一起。
一股很淡又不可忽视的羞耻冒上心头。
“正见先生,好了。”他忍不住出声提醒。
卢正见确认碎发都掸掉后,忙说:“还没好,头抬起来,给你定个型。”
“待会就睡觉了,不要浪费。”路明亮拽住他的手臂。
卢正见低头看他,打薄的刘海乖顺地贴着额头,后脑勺过长的头发修短剪齐,焕然一新的发型配上清秀温润的脸,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好。”卢正见应道,他顺势坐到床边,一只手抱胸,一只手抵着鼻尖,欣赏的眼神在路明亮脸上游走,他‘啧’了一声,笑道:“怪好看的,下次我再给你剪。”
“好,谢谢。”路明亮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发,问:“正见先生,你怎么会剪头发的?”
“给自己剪多了就会了。”
原来是这样,路明亮点了点头,他站起身看向床上安静下来的小家伙们,说:“要不睡吧?”
“睡觉睡觉。”杨恩青从地图上移开视线,她打了个哈欠:“明亮,这发型好看。”
“是嘛?正见先生剪的。”
“好看,俊小伙。”钱申插了一嘴。
“谢谢。”
路明亮被夸得不好意思,目光下意识看向卢正见,却见对方脸色难看,还未等他开口,便听卢正见说:
“有人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一紧,睡意全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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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