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见先生又出现了。
“把你吵醒了?”
“你还好吗?”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
路明亮深深凝望着卢正见,不该是这样的,应该是他走向正见先生,应该是他搜肠刮肚地去安慰正见先生。
该做这一切的人应该是他。
卢正见替他裹紧浴巾,声音低缓道:“不太好,你想看月亮吗?”
“想。”
路明亮脱口而出,他收起脑中杂乱又喋喋不休的思绪猛地抱住卢正见,“我不是故意的,你值得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很好,别听他们的,你......”
“嗯,我知道。”卢正见声音沉闷,他抱起路明亮,一个闪现,两人坐在了对面屋脊上。
满月高挂在天,小镇陷入寂静。月光倾泻而下照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披上了一层毛绒绒的光。
“正见先生,对不起。”路明亮率先开口,他裹紧浴巾将自己缩成一团,“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然后就......”
“没关系。”
如果是别人可能就另当别论了,但因为是路明亮,卢正见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浓眉上挑,眨了眨眼睛说:“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讲。”
“不,没事的,你有权不解释。”
“可我想......”卢正见侧头看他,忧郁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脆弱,他笑得勉强道:“说给你听。”
路明亮看着面前被孤独寄生的吸血鬼,郑重点头:“好,我会替你保密的。”
“谢谢。”卢正见五指交叉低垂着眼,他沉吟片刻道:
“我的父母一共生了三个孩子,我是家中最小的,上面还有大姐跟二哥,今天来找我的就是他们,姐姐叫阿莱伽什,哥哥叫阿莱吉柯,他们随母姓,我随父姓。”
“我一出生便被女巫预言会给族群带来厄运,他们惧怕我,父母对我很失望,伽什吉柯跟我的关系也不好。”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是这样的,他继续说:
“后来我长大了,父母相继离世,我跟伽什吉柯断了联系,自此陷入长眠。”
“这就是我目前的人生,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是个被族群驱逐的人,但这没什么不好,每个人生来都是独立的个体,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卢正见几乎是一口气将自己枯燥乏味的人生讲了出来,检索过往,他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美好回忆。
路明亮下意识攥住浴巾,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正见先生,你有时会觉得周遭安静地无法忍受吗?”
他垂下眼继续解释:“有种被世界遗忘抛弃的感觉,不安恐惧坚定勇敢,这些情绪明明各不相同但是却在某个瞬间融合在一起,不管白夜黑昼,互相交织,让人没有前进的**,但一直停在原地又会迷茫。”
“有因为不敢面对这种寂静而不愿醒来的时刻。”话落,卢正见脸上露出一秒错愕,而后垂头笑了笑。
“我也有,所以我很开心能遇到你们。”路明亮伸出手试图揽住卢正见的肩膀,但因为体型差,他只得把手搭在卢正见肩上。
被人戳穿自欺欺人的话并没有让卢正见生气,他配合地将上半身趴在曲起的大腿上,尽量缩小身体,目光自下而上地看向路明亮。
“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我在你身边。”路明亮凑近他的脸,说:“你是个温暖善良正义的人,那个女巫算的不准,你要相信你的人生不是别人一句话可以概括的。”
“是吗?”
“是的。”
卢正见伸出食指戳了戳路明亮的脸,对方的安慰算不上多有效,毕竟他的过往太沉重,无法被三言两语的安慰撬动,但有人愿意花心思安慰他,这份关心很珍贵。
“你为什么总叫我正见先生?”
“因为你穿西装的样子像个绅士。”
“哈哈哈哈哈!”
路明亮被他笑得不好意思,他感受着落在脸颊的温度,问道:“正见先生,你....你会接受她的建议吗?”
“你希望我躲起来吗?”卢正见反问。
这次,路明亮沉默了许久,因为他总感觉如果他回答了正见先生,那么最后他会把问题绕到自己身上。
卢正见换了种说法:“因为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所以希望我躲起来,是吗?”
路明亮连连摇头,他抓住脸上的食指,“不,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躲起来,太委屈了。”
“那你呢?因为不愿离开这里,所以选择躲起来,即使特遣队的人会抓到你。”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路明亮问:“所以你不希望我躲起来,你希望我跟他们走?离开科笛亚?”
“你所谓的‘躲’是怎么躲?”卢正见直起上半身,带着一丝压迫感盯着路明亮,他直白道:“如果是靠死亡躲起来,这算什么?”
路明亮收回手,呐呐道:“算我窝囊?”
“不,太委屈了,明亮,我们一起活下去吧,一起....试着去对抗那荒芜的寂静,而不是逃避。”
卢正见说得坦诚,他是发自内心邀请路明亮的。
“正见先生,我即使变成一......”
路明亮试图组织语言,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脑海里的片段,但思索一番,他自暴自弃道:“我成了一个怪物,无法死去的同时也在无时无刻地活着,所以活下去对我来说太简单了,但心无旁骛地活下去又太难,你对我要求太高了。”
“明亮,我并没有要你立刻这样做,只是稍微做出一点改变,只是一点点。”卢正见揽过路明亮的肩膀,循循善诱道:“比如就从关心自己的胃开始。”
路明亮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答应了,遇见正见先生让他生出一种命运在推着他往前走的错觉,如果什么都不做,未来或许会后悔,他看向远方的月亮发出感慨:“我已经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
“我也是。”卢正见看向他侧脸,“活得越久心里越空,就不太想说什么,觉得很累,但我今天跟你说了很多,谢谢。”
“不客气,我也要谢谢你。”
虽然路明亮知道他们的谈话各有隐瞒,但这不是他们的问题。建立信任是件漫长的事,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需要勇气,他们现在谁都做不到,但这不能否定他们今晚的真诚。
卢正见感受着掌心的温热,他拍了拍路明亮肩膀,说:“现在我们算朋友了吗?”
“你要跟我做朋友吗?我其实不太会。”
路明亮有些惊讶,他想起自己平凡普通的学生生涯,因为性格内向喜欢独来独往,身边虽然有一群能聊上话的同学,但大部分的话题只止步于作业,能向对方袒露内心的朋友一个都没有。
卢正见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我也不太会,我们可以试试。”
“你好啊,我的朋友。”路明亮伸出手,眼里荡漾着笑意。
卢正见握住他的手,“你好,我的朋友。”
两人相视一笑。
高悬在头顶的月亮不会因为世界变成地狱而落下,它遵循着宇宙规律,像个兢兢业业的守护者在每个夜晚出现。
当科笛亚的路明亮跟卢正见仰望星空时,与之远隔千里的盛明顿,也有人在仰望星空。
19区实验基地,三号楼。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钻进大楼。
这段时间,实验室里的血浆莫名其妙少了些,一开始只是动物血浆数量对不上,但这几天人类血浆也少了,如果一直这么下去必定会影响实验进度。
下午刚被威胁警告的钱敏嘉焦虑得睡不着觉,索性半夜爬起来捉小偷。
“滴——!”
钱敏嘉收起工牌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实验室,她环顾四周见没有异常便径直走到低温冰柜,输入密码核对血浆数量。
“七八.....十二,这排对的。”钱敏嘉喃喃低语,视线转到右排架子上,继续数:“一二三四......”
突然!
她皱起眉收了声,竖起耳朵仔细凝听外面走廊,“嗒嗒嗒”皮鞋擦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猛地反应过来迅速关上门,不动声色地躲进旁边工位底下。
那人没用门禁而是用的紧急备用钥匙,进来后,对方并没有直奔冰柜而是走向实验台。
钱敏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转动身体,透过工位缝隙她看到一双男士皮鞋。
对方先是在实验台来回走了两步,由于视野有限,钱敏嘉推断不出他是在做什么,疑惑片刻她听到旁边液氮罐被打开的声音。
钱敏嘉想到今早部队送来的一批血样和细胞组织,她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这是常规操作,但现在她嗅到一丝不对劲。
男人显然是熟悉实验流程的,他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很快便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随着液氮罐重新被关上,男人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出现在了冰柜前。
窗外,刚刚还是万里无云的星空突然狂风大作,一声闷雷划破天际将实验室照亮。
钱敏嘉虽被吓得心脏狂跳,但她果断抓住打雷瞬间看清了男人的侧脸。
竟然是实验二组组长,崔明!
他们的实验室在八楼,主要负责抗原研究,最近并没有跟钱敏嘉实验室交叉作业。
太奇怪了,三更半夜潜入到他们的实验室来偷样品跟血浆?
钱敏嘉满腹疑惑,但出于直觉,她不敢贸然站出来制止,只得安静地缩在工位底下等待对方离开,也正因如此,她错过了崔明露出尖牙一脸兴奋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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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