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色回难时 第10章 第10章

晚上七点，客房。

得益于酒店的储存水箱，大家洗了个畅快澡。

卫生间门被打开。

钱一舟顶着半干的卷毛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他抬起两只胳膊，左闻闻右闻闻，神气得手舞足蹈。

“舟舟，过来。”杨恩青坐在床脚，她拿起毛巾说：“来把头发擦干净。”

“嗷呜哈哈哈哈！”钱一舟像个小炮弹扑到奶奶怀里，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全是兴奋。

杨恩青笑了笑，双腿夹住动来动去的钱一舟将毛巾盖在他头上，捧住他的小脑袋上下擦拭。

躺在地铺上的钱一帆早早洗好澡，她披散着头发，穿着从魔法店搜刮的新衣服，无所事事地将手举到手电筒上，在光的反射下，天花板上飞来一只活泼好动的小鸟。

“卢先生，进去洗吧。”

钱申带着一身雾气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衣服，肩上搭着湿毛巾。

他将衣服抖开挂在墙上，随后走向床边。

卢正见靠坐在床头柜，见对方走来，曲起腿问：“你......”

钱申取下肩上的毛巾撑在手上，一脸和善道：“我给明亮擦擦身体。”

在末世，洗澡是件麻烦的事。

随着各州的自来水厂陆续停工，幸存者自发组织的避难所大多用河水，有条件的则用井水，只有政府组织的避难所里面才会提供热水，但要想进去很困难，那些避难所听说已经严重超员，日子愈发艰难。

现在路明亮还没完全恢复，伤口不能碰水，钱申想着给他先擦擦，身上要清爽些。

卢正见站起身说：“好的。”

话落，他掀开被子，只留被角盖在路明亮的肚子上，而后捞起裤腿露出了里面细得可怜的双腿。

钱申忍不住念叨：“哎呦，这也太瘦了。”他将温热的毛巾轻轻覆在路明亮小腿上擦拭，轻叹道：“这腿还没有我胳膊粗，哎呀。”

卢正见一直在旁边看着，他弯腰接过钱申手上的毛巾，“给我吧，你休息。”

“啊，没事。”

“给我吧。”

卢正见态度坚持，钱申也不在勉强，他坐到杨恩青身旁叹了口气。

杨恩青捋了捋钱一舟蓬松的头发，说：“这哪是一时半会能养好的，这孩子估计就没好好照顾过自己。”

天花板上的小鸟消失了。

钱一帆一言不发地坐起身，撅起屁股挤进爷爷奶奶中间，定定地看向路明亮。

在卢正见进卫生间洗毛巾的间隙，她弯起腿爬上了床，然后像毛毛虫一样蛄蛹到路明亮身边。

被她差点撅下床的杨恩青哭笑不得地看着孙女，叮嘱道：“不要打扰哥哥休息，不要碰到哥哥的伤口。”

钱一帆大幅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她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趴在路明亮身旁。

返回的卢正见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沉着脸擦拭路明亮的另一条腿。

他不知道在遇到路明亮之前，对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正如杨恩青所说，他是一点都没将自己照顾好。也是，他本来就不太想活，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再坚强一点，难道父母死了，就要献祭自己的生命？

为什么不能只为自己而活呢？

卢正见心里满是恼怒与疼痛，他不禁想那天晚上，如果他没有拔掉路明亮胸口的刀，这个固执的家伙会任由那把刀插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但他想一定会很漫长。

替路明亮收拾完，卢正见脱下外套走进了卫生间，哗哗啦啦的水声覆盖住他杂乱的思绪。

十分钟后，水声停了。

卢正见披着浴巾走到洗手台前，他伸手抹掉镜子上的雾气，随后掀开胸前的浴巾透过镜子看向位于他心口的伤疤。

那是一条自锁骨垂直到心脏，又从心脏划到腋窝的形似锐角的伤痕。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何时出现这道疤痕的，完全没有印象，但他在沉睡时曾多次感应到吉柯想伤他，或许这是他干的。

卢正见垂下眼，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伽什吉柯为什么要害他？

就因为他身上背负着会带来厄运的预言，所以要对亲弟弟痛下杀手？还是，这两个家伙想用他的死向威莱斯尔家族投诚？

卢正见冷笑一声，他盯着镜子里寒气逼人的自己，淡淡吐出：“痴心妄想。”

等他出来，房间里的众人已经睡下了。

手电筒被人放在了床头柜，应该是方便他关灯，卢正见按下开关躺下，听着耳边路明亮清浅的呼吸声，缓缓闭上了眼。

深夜。

路明亮睡意朦胧间，眼睛睁开一条缝，他还来不及思考自己怎么突然被惊醒，困意就再次来袭，但外面走道的脚步声又让他大脑瞬间清醒。

他躺在床上努力撑开眼却怎么都撑不开，身上像是压了个重物，无论他怎么挣扎就是起不来，他想发出声音提醒大家外面有人，可嘴巴也张不开，他急得浑身僵硬，神经紧绷。

身体的失控让他隐隐产生怒意，他像是要跟这个重物较劲般，疯狂眨动眼球，用意志去抵抗控制他身体的那股力量。

一阵激烈争夺，他猛地睁开眼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黑暗中。

他屏气凝听外面的动静，可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不敢掉以轻心，摸黑坐起身探出一只脚去找卢正见，结果却扑了个空。

“正见先生不见了！”路明亮暗道。

他心下一沉，顾不上身上的伤，走下床打开了门，穿过窄小的走道跟蓝色塑料桶，他赤脚站在客房走道上。

远处，一道黑影从楼梯口一闪而过，他赶紧跟了过去。

二楼西侧，走廊上。

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卢正见前方的路，在路的尽头站着两个人。

他走向那两人，看他们身披黑袍，双手插兜冷声道：“喂，你们刚参加完派对？”

对面的人没说话，卢正见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他们，面对三百年没有见的......故人，心里多多少少会冒出一些古怪的情绪，他说不准该怎么形容，总之他不想再往前走了。

伽什吉柯摘下黑帽，露出了那张神似他们妈妈的脸，一样的细眉长眼，翘鼻，薄唇短下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更像一家人。

“好久不见，正见。”

伽什的声音又轻又沉。

跟在她身后的吉柯双手抱胸，笑容碍眼道：“正见啊，你长大了呢。”

卢正见看着向他走来的两人。

记忆里，伽什说话重音喜欢落在奇怪的地方，不着调不正经不像正常人发音，很多时候人们光靠听是听不出她的情绪的，所以即使她语气阴阳怪气，也只会被当作活泼有趣。

幼时的卢正见觉得她是会变魔法的姐姐，一听到她的声音就像掉进了奇幻世界。

而吉柯呢，声线偏细，正常说话还能接受，可一旦他语速变快，尤其是在吵架时，那声音简直要捅破天际，像公鸡打鸣没完没了。

不过奇怪的是，吉柯的身体是怎么做到一直不变的，还跟少年时一样，既没伽什高，也没伽什壮，像个白斩鸡。伽什倒是变了好多，她改掉了奇怪的口音，变成了普世印象里，长姐该有的成熟稳重。

“你该回去了。”

伽什的声音打断了卢正见的思绪，他问：“回哪？”

“回你的坟墓。”吉柯走上前，一点都不收敛语气里的埋怨，说：“既然已经睡了三百年，为什么现在又要出现，正见啊，你应该一直睡下去。”

他说的话难听，但态度诚恳，让卢正见一时摸不准他是在嘲讽还是嘲讽。

“把银祸还给我。”

卢正见不愿与他们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想他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他将手从口袋拿出，捋了把刘海。没有银祸作为他释放能力的媒介，往后他失控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

伽什伸手挡住吉柯将他拉回身后，沉声道：“我们比你更有资格拿起银祸，不是吗？”

今晚的月亮似圆盘，皎洁明亮。

但太亮也不好。

让卢正见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伽什拉吉柯的动作，他是怪物吗？至于吗？既然这么不想跟他接触那为什么要找上他？

哦，也是。

他们是同卵双胞胎，自幼形影不离，如果世界上有以“伽什”开头的成语，那后面两个字有且只能是“吉柯”。

他们是比他更亲密的亲人。

听说就是这两人，在他出生时用心头血为他铸了一把十字长剑，到底是为了压制他身上的厄运，还是替他挡住厄运降临，卢正见已经不记得了，但伽什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比他更有资格。

但是......

“送出去的东西还有抢走的道理？你们既然这么喜欢，那就自己造一把。”

伽什举起手中的银祸，从剑柄雕刻的祥纹一路延伸到剑头，一抹银白反射在卢正见胸口。

她眼底透着卢正见看不懂的情绪。

“正见，你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卢正见愣在原地，因为他想起白天做的梦，梦里伽什吉柯跟他说不要躲。

好蠢，差点相信了。

“但是怎么办，是爸妈把我生下的。”卢正见瞬移到伽什面前一把握住剑身，在他接触到银祸的一瞬间，烈火从指尖溢出，他眼眶猩红，低语道：“你们要杀了我。”

话落，吉柯猛地出现，一脚踹向卢正见胸口，将他踢出数米远。

“嘭！”

他甩动黑袍缠住卢正见着火的手臂将他再次摔出，不等卢正见反应过来拎起他的衣领，恶狠狠道：“不知死活的家伙，正见啊，为什么要把自己活得这么可怜，你就安静地躲起来，听不懂吗？”

“如果我不呢？”卢正见反手拦挡吉柯的手臂，一拳打在他脸上。

“够了！”

伽什走到他们中间，她垂眼瞥了一眼卢正见的手臂，抬头看向他说：

“三百年都睡过去了，为什么现在不行？况且现在世界乱成一团。”

“我答应你，你沉睡期间我绝不会拿银祸害你，并且等你再次醒来就将银祸还你。”

“如何，考虑考虑？”

三百年未见，他们不是来叙旧的，而是来给卢正见布置任务的。

看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两人，卢正见瞬间泄气，狼狈地靠在墙上，手臂的伤已经恢复如初，但强烈又真实的灼烧感向他阐述着一个事实。

银祸排斥他的接触。

他沉睡了三百年，期间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但银祸不该是其中之一。

那是他的本命法器，自他一出生就陪伴左右，承载着他所有的愿力，可现在它却乖乖待在伽什吉柯手上。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正见咬紧后槽牙，失控地拿拳头砸头，他似乎是想利用物理攻击，唤醒被自己遗忘的记忆，又或者只是单纯发泄。

总之，不管他是哪种原因，都不妨碍被路明亮看到这一幕。

月光将走廊照得透亮，路明亮无处可躲，他安静地站在一隅，看着不远处，似有所感的卢正见站直了身体。

被人撞破自己的不堪所带来的羞耻，一瞬间让卢正见敛起脸上的情绪，想要向对方发泄怒火的话已经冲到嘴边，但当他转过身看到来人是路明亮的那一刻。

裸露的皮包骨的缠绕着纱布的上半身明晃晃地刺痛了卢正见的眼睛。

撇开他与路明亮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仅仅把路明亮当做一个“人”来看，就足以让他产生无法忽视的同情。

于是，那些充满恶意的话消散在他嘴里，只剩下从胸腔蔓延直上的酸胀。

他往前走了两步，而后消失不见。

“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的。”路明亮低垂着眼，在心里想。

他理解正见先生的消失，没有人愿意自己的秘密被窥探，他也为正见先生感到难过，因为那句“你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像是高高在上的审判，否定了正见先生存在的意义。

他现在该做什么？

当做一切都没发生地离开，还是找到正见先生，像他当时在储物室安慰自己一样安慰他？

路明亮往前走了一步。他既怕自己什么都不做显得太冷漠，又担心弄巧成拙伤害到正见先生。

他犹豫片刻，再也不敢跨出第二步。

直到突然闯入视线的大片白色让他猛然抬起头，回过神来时，宽大的浴巾已经包裹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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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