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色回难时 第9章 第9章

卢正见拎着大包小包，身上还抱着两个呼呼大睡的孩子鬼鬼祟祟推开房门时，跟坐在床边的杨恩青撞了个正着。

“一帆给你留了信的。”卢正见脱口而出。

杨恩青挑了挑眉看向焕然一新的吸血鬼，她转头替路明亮掖好被角，站起身拉开门从他怀里抱过钱一舟，温声道：“看到了，他们两个麻烦你了。”说着，她蹲下身将孩子轻轻放在被子上。

卢正见走进房间锁上门，将包放到脚边，“没麻烦，他们是好孩子。”

杨恩青笑了笑从他怀里接过钱一帆。

“这些是我们一早上的收获，这包是吃的，这包是衣服日用品。”卢正见指着脚边的包，他忙不迭地脱下鞋，走向路明亮，蹲在床边问：“他情况怎么样？”

“万幸没有发烧，后面就等慢慢恢复了。”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

杨恩青打开其中一个包，里面都是吃的，有罐头面包饼干等等，她又打开另一个包，里面有衣服毛巾洗漱品，她顿时感激地看向卢正见。

被人这样盯着怪不好意思的，卢正见挠挠头：“没什么，反正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孩子。”

杨恩青倏地收起目光假装无事发生，她暂时还接受不了被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人叫孩子，虽然对方确实比她大，不过，她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问：“抱歉，我有些好奇，你的容貌以后还会发生变化吗？”

“不会，”卢正见躺在地上，继续说：“成年后的吸血鬼，年龄样貌会停留在他们最渴望的那个阶段。”

“了解了。”

杨恩青靠在床脚叠衣服，眼下他们一时半会儿无法离开小镇，老伴的身体也需要时间恢复，加上外面穷追不舍的部队，她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个地方还能坚持多久。

她现在只祈祷能在年底赶到位于北部的盛明顿，早日将女儿救出。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卢正见曲起手垫在脑后，他看向纯白的天花板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些年幼时的画面。

跟他两个哥哥姐姐不同，他小时候很安静，爱看书，有时候可以一整天都待在爸爸的书房里，也正因如此，他见过爸爸游刃有余处理公务的样子，冷静果断谈合作的样子......当然也见过他在妈妈面前露出脆弱祈求安慰的样子。

那时的爸爸是他的崇拜对象，是他未来最想成为的那种人。

这样想着，卢正见不知不觉站在了那间书房里。

他看到小小的自己坐在沙发上，或许是看绘本看累了，小卢正见放下手中的书，从茶几的瓷盘里拿了块管家奶奶做的巧克力饼干。

他安静地吃完又拿了一块走到爸爸身边， 一只手撑在爸爸的椅子扶手上，一只手高高举起，“爸爸，吃。”

爸爸没有立刻接过，而是放下手中的笔将他抱进怀里，然后才拿起那块饼干吃了起来。

“正见。”

爸爸在喊他。

小卢正见晃了晃脚上的皮鞋，乖乖“嗯”了一声。

“无不无聊？去找哥哥姐姐玩。”

小卢正见连连摇头，嘴里发出嗯嗯啊啊不情愿的声音。

爸爸五指插进他发间揉了揉，“爸爸知道你不是故意伤害卡蒂的，你要躲在书房永远都不出去吗？楼下的院子很美，伽什种了绣球花，吉柯养了小金鱼。”

卢正见站在书房中间没有动，但目光却移到了两人身上。如果他记得没错，卡蒂是爸爸养的一只中亚牧羊犬，全身雪白，高大威猛，他一直以为卡蒂是老死的，但现在看来他的记忆欺骗了他。

卡蒂是死于他手。

卢正见看向靠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眉眼间的郁色像连绵的冬雨，带着萧瑟之气，但男人讲话总是彬彬有礼。

温润无声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静下心倾听他的声音。

他除了继承男人一部分的容貌外，其他的，一点都不像。

“正见。”

爸爸又喊了他一声，满眼怜爱地看着他。

卢正见发誓，他从没见过爸爸对他露出这种表情，至少从他记事开始，从来没有。他想或许他的梦也会美化记忆。

外面一阵皮鞋踩地的嗒嗒声传来，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素色连衣裙腰间系着黑绳的女人走了进来。

那是他的妈妈，细眉长眼，鼻子小巧挺拔，薄唇短下巴，是标准的温婉长相，可她的性格却风风火火直来直去，有时幼稚冲动，有时又异常敏锐。

“维周！”

“美心？”爸爸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妈妈快步走向爸爸，在看到小卢正见后立刻收起焦急的神色，抱住他的小脸夹起嗓子喊：“哇哦，是谁呀，哦，原来是妈妈的小宝贝！”

妈妈这段话说得抑扬顿挫，把小卢正见逗得咯咯笑，他躲在爸爸怀里害羞地喊了声“妈妈”。

“小先生，现在能把爸爸借给我一会儿吗？”妈妈亲了亲小卢正见的脸。

“好！”

小卢正见爽快地从爸爸怀里跳下去，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书。

夫妻两人将视线从孩子身上收回，他们默契地对视一眼，妈妈压低声音脸色凝重道：“威莱斯尔家族带着神父过来了。”

卢正见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忍不住露出厌恶的表情，他对威莱斯尔家族一点都不陌生，就是他们家族的女巫预言他是会带来厄运的人。

“走！”

爸爸目光一凛，跟着妈妈出了书房。

随着“咔哒”一声门锁落下，小卢正见抬头怔怔看了过来，他放下书小跑到门后踮起脚尖按下门把手。

果然，打不开。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看着这扇门，然后跑向沙发拿起绘本躲进了书架后面的小隔层里。

卢正见朝书架走了两步随后愣在原地，无论他怎么去记忆里翻找这段，他始终没有印象，他的儿时记忆好像是从五岁那年被神父们包围着背诵《箴言》开始的。

所以这段梦境是真实发生的吗？

卢正见茫然四顾。

这时，外面又传来嘈杂的声音，接着门开了。

他转头看过去，一对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跑了进来，他们看上去十五六岁，带着少年人的张扬自信，那是伽什吉柯。

他们两个关上房门，伽什轻车熟路地趴在书架下，双脚一蹬，上半身滑进隔层，像个不着调的幼稚鬼，说：“正见，原来你在这儿！”

吉柯也滑了进来，他伸出双手朝小卢正见拍了拍，笑道：“快过来。”

小卢正见头埋在地上一点点地挪进吉柯怀里，他昂起头看向哥哥姐姐。

“嗨，没人能把你带走。”伽什说。

“不要躲。”吉柯接着说。

卢正见僵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泪水在小卢正见眼里打转，他不说话只是无声地趴在伽什吉柯怀里朝他看了过来。

与此同时，外面再次传来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其中还夹杂着悠扬的交响乐和孩子们追逐奔跑的嬉笑。卢正见转头走向房门，在他身后，书房开始碎裂崩塌，小卢正见跟伽什吉柯变得愈发模糊犹如尘埃飘散在空中。

一切都化作齑粉，只有那扇门依旧矗立在他眼前。

门外欢快喜庆的声音像种信号，在催促他快打开门，卢正见握住门把的瞬间，视野从俯瞰变成了仰望，他顿时惊慌失措，看着自己缩小的双手，高声大喊：“不！”

梦境随着他的呼喊消失，只余黑暗。

卢正见面露茫然，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喊道：“有人在吗？”

无人回应。

他继续走，直到一阵细微的笑声从黑暗里传来，他调转方向朝着声源走去。

“谢谢，哇，很甜，这个呢？是魔法棒！”

“哥哥，你要快点好起来。”

“啊库库啊呜呜！”

“好的。”

“你们两个家伙别在床上跳了，下来。”

“奶奶让他们在上面玩吧。”

“明亮，别跟我们客气，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躲哪去。”

“没事的爷爷，我以前暑假在这做过兼职，所以知道这个地方。”

......

孩子们玩闹的笑声里夹杂着大人们断断续续的谈话。

卢正见伸手拨开黑暗，脚下倏地一坠。

“不！”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大家纷纷朝他看来。

“正见先生，怎么了？”路明亮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杨恩青及时站起身按住他的脚，示意路明亮别乱动，随后她伸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卢正见，问：“没事吧？”

热心小丧尸钱一舟爬到卢正见身旁，乐呵呵地看着他，“呜呜呜嗷？”

钱一帆站在床脚没说话，只是担心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坐在最里侧床脚的钱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揽住孙女的肩膀，笑着朝卢正见点头打招呼。

被这么多人关心，卢正见再迟钝地大脑也恢复清醒，他坐起身揉了揉额头，神色如常道：“没事，做噩梦了。”

听到他这么说，聚在一起的众人纷纷坐回原位。

卢正见转身对上路明亮的眼睛，他挪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多了，奶奶帮我换过药。”

路明亮一只眼睛肿着抬不起来，另一只眼睛也没好到哪里去，只能睁开一条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上去像个可怜的倒霉蛋，但是他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这点，还在继续说：“一帆送了我水果糖，一舟给了我魔法棒。”

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炫耀。

卢正见喃喃道：“你是傻瓜啊。”

“什么？”

“脸上疼不疼？”卢正见替他拿掉沾在眼睛上的发丝，见对方原本俊秀的脸上青紫交替，他难受得皱紧眉头，心里恨不得将那士兵千刀万剐。

路明亮摇摇头，侧头望着他说：“不疼了，正见先生你还好吗？”他伸手指向对方额头，指尖刚要触碰到又缩了回去，说：“这里......出汗了。”

卢正见随意地抹了把额头，随后握住路明亮的手，将他手背抵在额头上，态度自然道：“吃了吗？”

“吃了，奶奶给我喂了八宝粥，正见先生饿了吗？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卢正见这个回笼觉睡得真久，不过吸血鬼并没有那么容易饿，他摇头说：“不饿。”

“那你要吃糖吗？一帆给的水果糖很好吃，我已经吃了三颗了。”

“来一颗。”

卢正见不客气地拿起床头柜的水果糖，从里面挑了一颗橘子味的塞进了嘴里。

“既然大家都在，要不我们自我介绍一下吧，相遇就是缘嘛。”

钱申站起身提议，他走到路明亮床边，尽量露出和蔼的笑看向救命恩人，伸出手道：“你好，我叫钱申，谢谢你当时挺身而出保护我跟孩子们，我欠你一个恩情，以后你有困难请跟我说。”

“没关系，我答应奶奶要照顾你们的。”路明亮握住他的手，说：“我叫路明亮。”

“明亮，好孩子。”钱申是打心底里感激他，看到路明亮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心里非常过意不去，红着眼拍了拍路明亮的手，“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好。”

接着他看向卢正见，“谢谢你陪我老伴去医院拿药，还有那些物资，谢谢你。”

“举手之劳，卢正见。”

“卢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杨恩青也走了过来坐在床边，她拍拍路明亮的手，温声道：“杨恩青，这是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恩青奶奶。”

“恩青奶奶。”

“嗯！”

两个孩子也挤了过来。

钱一帆眼睛亮亮地，“我叫钱一帆！”

钱一舟蹦蹦跳跳，“啊啊啊哇哦！”

“去玩吧。”杨恩青朝他们笑了笑，她扶着老伴坐下，看了看卢正见跟路明亮两人，心中酝酿着待会要说的话。

卢正见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挑了挑眉示意她赶紧说。

“是......”

钱申见老伴半天不开口，嘴里刚冒出一个音节就被杨恩青拍了下手背，他立即闭上嘴。

杨恩青索性开门见山道：“你们接下去的计划是什么？”

卢正见跟她对视了两秒，又转头看向路明亮，反问：“你们是什么计划？”

“按照特遣队的搜查速度，这里估计坚持不了多久，我女儿被困在盛明顿研究丧尸疫苗，我们要去那救她，你们要不要暂时跟我们一起走？科笛亚坚持不了多久了，特遣队的人不会放过变异丧尸的。”

杨恩青说完，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的表情。

路明亮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家，他几乎没有犹豫地拒绝了杨恩青的邀请，“抱歉，恩青奶奶，我还是习惯待在这里。”

“那你能躲过特遣队的追杀吗？”

“我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们不会找到我的。”

离开家或者说离开一个熟悉的环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路明亮有时候觉得科笛亚安静得可怕，但他还是没勇气离开这里。

“那你呢？”杨恩青看向卢正见。

“我也不走。”

既然路明亮不走，他也不会走的，这是卢正见最简单的想法。

杨恩青劝道：“你们要不再考虑考虑？我没有骗你们，特遣队的人看到变异丧尸会想尽一切办法抓回19区的实验基地，即使你们不跟我们一起走，我也不建议再待在科笛亚。”

“19区？这是什么地方？”卢正见问。

杨恩青解释：“联邦最大的避难所就在盛明顿，19区属于避难所的禁区，我女儿就在里面。”

钱申揽住老伴的肩膀，一脸苦涩道：“当初丧尸爆发没多久，部队就将一群医学博士关在19区进行疫苗研发，但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博士们纷纷抗议要求退出实验，特遣队就是在那时割下了舟舟的舌头，之后我们就一直被他们追杀，直到遇到了你们。”

眼下的情况，杨恩青已经向他们分析清楚，她说：“你们别急着拒绝，再考虑考虑吧。”

路明亮打了个哈欠，说：“好。”

老夫妻俩见他露出困意便识趣地走开了，他们提出邀请是抱有私心的，毕竟人多大家可以互相照应，但他们也尊重对方的决定。

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

路明亮闭上眼心里想着杨恩青刚刚的话。

昨晚，他已经领教了特遣队的手段，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崩溃的疼痛让他久违地再次害怕死亡，但是因为这样就要离开自己的家，离开科笛亚吗？

不行，他做不到。

幸存的人类会为了活命离开家乡，杨恩青他们则为了救女儿离开家乡，大部分人愿意离开赖以生存的地方都是因为路的前方有个希望在鼓励着他们，可路明亮的人生已经没有希望了。

没有希望去哪里都一样，那为什么不继续留在熟悉的家乡呢？毕竟于他而言，离开，就是在切断他跟父母最后的链接。

意识昏沉间，思念长出触角在路明亮脑海里勾勒出爸爸妈妈的脸，他看到妈妈牵着戴墨镜的爸爸向他跑来，海风吹乱他们的头发，笑声飘荡在耳边。

走在最前面的自己举起手机，他对着屏幕喊了一声：“爸爸妈妈看这里！”

“咔嚓——！”

画面定格。

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出现在屏幕里，随着照片被不断放大放大，最后整块屏幕都是路明亮的脸。

姚崇山放下鼠标拆开桌上的档案袋，一张清秀内敛的青年照片赫然出现在大学入学报告上，他一目十行，两分钟就了解完了路明亮的一生。

“有意思。”

姚崇山冷哼一声，按下视频播放键，屏幕里出现一段摇摇晃晃，第一视角的黑白画面，枪声陆续响起的同时，镜头对准了一个瘦弱的变异丧尸，接着枪声再次响起，丧尸被打倒在地，血流不止......

面对这些无效的画面，姚崇山向来没耐心，他拉动进度条直接跳到视频最后，画面里出现了杨恩青一家四口的身影，虽然拍摄的角度有限，但他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绣山宾馆....三...三楼右拐...走到底......”

视频里的声音是这样说的，姚崇山按下暂停，拿起路明亮的档案拍了拍膝盖。

“上将，要立刻进行逮捕吗？”站在一旁的李正源问。

姚崇山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药瓶吃了颗糖丸，随后走到窗边看向远处偌大的实验基地，他双手插兜，声音低沉道：“放松警惕的猎物抓起来最有成就感，再等两天。”

“是！”

“把钱博士一家的照片打印给她，她也好久没见到家人了。”

“好的上将。还有件事......姚议员打您的电话没打通，他问您这周有时间吃个饭吗？”

姚崇山朝他摆了摆手，“我知道了。”

“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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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