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余光里老班手中空无一物,他应该没有发现,可是我的书去哪儿了。
漫长的等待过后,下课铃终于响了。
老班走出教室,我立刻在地面找了一圈,仍旧是什么都没找到。
正当我坐在凳子上沮丧得要命时,那本漫画自己跑回来了。
江怀霜的手臂从我左边伸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手臂很长,刚好把书举到我面前,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冷中带着一点温柔:“你是在找这个吗?”
我高兴地接过一看,里面有我的名字,果然我丢的那本。
这是我第二次跟江怀霜说话,我认真地对他表达谢意,并问怎么会在他那里。
他笑了,笑得很不明显,尤其是他脸色苍白看着跟没笑一样,他说:“老班说话的时候你的书掉在了我腿上,我就偷偷捡起替你保管了。”
江怀霜个子很高,他的腿要是伸开确实能够接住我的书,可他这样腼腆的人居然能在老班眼皮子下面拿到腿上的书并藏得严严实实。也是真让我意外。
之所以说他腼腆,是因为他都坐在我背后快一周了,我都没有听他说过几句很长的话。
他和同桌交流仅限于“谢谢”“不客气”“让一下”这种简短的词语,让我一度以为他不仅身体不好,还很内向。
我说:“真的多亏你。”
这本书的书脊不厚,但或许是用了特殊的装订工艺,掉在地板上会发出很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无疑会引来众人的目光,还会被老班发现,从而大批痛批我一顿。
江怀霜又笑了一下,这次嘴角明显有些弧度。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就放学了,我和他说了声“明天见”,就匆匆抓起书包找何栀一起回家。
周末两天我也没闲着,逛遍了附近所有报亭,都没找到九和十。
离我家最近的报亭老板是个胖胖的女人,她喜欢订一些八卦时尚杂志,每次我去她都在研究里面模特的穿着,她的衣服也紧跟潮流,很有特色。
她说明天才能有货,到时她给我留着。
其实她也不用留,因为这个很少有人看,从初三追到高二,我从来没找到过同好,也不怕被人抢。
周日下午有两节晚自习,到教室时我依然闷闷不乐。
追连载最大的痛苦便是主角揭开一个天大的大阴谋要揪出反派是谁时戛然而止,之后每天等更新的日子都挠心挠肺痛苦不堪,恨不得跑到作者家里提着刀催她快点写。
就像现在的我。
周日同学来教室的时间都很晚,我为了买书早到了两个半小时,百无聊赖之下只好翻出没写完的习题集在草稿纸上比比划划。
也没比划出什么结果,我根本就不会。
脑袋里也只有后续情节。
苦闷之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我回头,是江怀霜。
他从书包里掏出两本书,单看颜色我就已经熟悉得不行,等看到封面,我简直要尖叫出声。
居然是我没买到的第九本和第十本。
我说:“你也看这个?你从哪里买到的,我找了附近好几条街都没货。”
江怀霜说:“我妈帮我订的,只要出新的会直接发到我家,连载期这么久的书很少有人追了,我也没想到你会看。”
我笑了:“确实很少人看。”
这天晚自习前的时间我们一起看完了一本。
我拆开塑封纸,邀请他一起看,他有些不好意思,秀气的脸颊泛出一抹淡淡的绯红。
他说:“你先看吧。”
这个年龄的少男少女面对异性,总会莫名地害羞。
可我难得遇见一个有相同爱好的人,很想和他交流情节,他看到我眼里的祈求,笑了一下:“那好吧。”
江怀霜平时就很安静,看书时更不爱说话,好几次我看到情节曲折的地方激动地想喊几声,一回头他表情平平什么反应都没有,我怕吓到他只能死命忍着激动的心,在心里大声呐喊。
什么交流情节,什么扣人心弦,在他这里通通不存在。
他不止说话慢,看书也很慢,我看小说从来都是一目十行,比平常人快好多,我看完一页想翻页时他还在那里看,我只能偷偷看他。
江怀霜的皮肤真的很白,是那种病态的白皙,侧脸和脖颈可以清晰地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眉眼很好看的,睫毛浓密且长,垂着眼好像扇子遮住眼睛,鼻梁高挺,微微抿着唇。
他太瘦了,以至锁骨实在太过突兀,前几年网上流行在锁骨里倒水养鱼,他的锁骨刚刚好,养两条鱼都不会游出来。
“我看完了,可以翻页了。”江怀霜道。
我忙答应一声,赶紧翻过去。
这本很快看完,余下的时间再看下一本已经来不及,江怀霜大方地把那本书借给我,让我不用着急还。
他说完要回到座位上去,低头的瞬间看到我桌面的物理习题集,他皱着眉看了一会,眉头渐渐松开,对我说:“这道题你不会吗?”
我很不情愿地承认了。
他说:“我教你。”
那应该是一道很简单的力学题,起码在江怀霜眼里是,他三下五除二在书上找到对应的公式,把题里给出的条件套进公式,很快就做出来了。
他把解题方法和步骤认真对我讲了一遍,我还是没有听懂。
江怀霜应该挺难接受这么简单的题居然会有人不懂,毕竟学霸和学渣隔着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的差距比尼罗河还长,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事实证明学霸的心没有想得那么狭隘,他没露出一丁点鄙夷的神态,而是留下了草稿纸,对我说:“你慢慢想,这个不难。”
他收起书回到座位上,刚好离开的身影被进教室的何栀看得一清二楚。
她当即向我投来八卦的眼神。
神奇的是,经过一晚上的奋战,我还真的做出了那道题。
大战告捷,我的心情无比美妙,放学回家收拾书包甚至哼了两句歌,尽管我唱歌跑调又难听。
何栀在门口等我回家,她说:“你那后桌还是学霸啊!”
我把校服外套塞到书包带子上,随口道:“你怎么知道?”
“我去老班办公室拿改好的作业,听见他和物理老师聊天,物理老师说上周五的随堂测试,江怀霜考了九十二,咱们班最高分!不对,是他带的四个班的最高分!”何栀兴奋道,“你妈不是要给你请家教吗,你让他帮你补课啊!”
我摇头:“不行,我跟他都不熟,怎么好意思请人家补课。”
他转来半个月,我和他为数不多的话题就是漫画,而且他看起来和谁都不愿意说话的样子。
周一早晨的物理课上,物理老师拿着试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和蔼又得意的笑容。
物理老师是老师里最凶的,常不苟言笑,这次他居然笑了,同学们都很奇怪。
他把试卷放到讲台上,说道:“上次随堂考的卷子改完了,咱们班有同学考得不错,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同学来领试卷。”
他一个个念着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人上去,班里的氛围顿时紧张起来,同学们都在窃窃私语,目光汇聚在上台的人身上,猜测自己的成绩。
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我的物理一向不好,在全班同学面前念成绩不亚于公开处刑。
老师很快念到我的名字:“苏吟枫,七十一。”
物理老师不满地瞪我一眼,他知道我是语文课代表,也知道我的作文常常差一两分就是满分,他不懂为什么语文可以学好的人物理却能一塌糊涂。
我也想知道。
下一个上来的是江怀霜,物理老师看到他立刻变了脸色,对着全班同学道:“大家要向我们的新同学学习,江怀霜,九十二。”
班里顿时“哇”声四起,全班同学目光又都跟着他移动了。
直到他回到座位,还有人在看他。
有同学悄悄道:“大神啊…”
“平时真看不出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抬头,视线交汇的瞬间他朝我笑了笑。
我小声道:“考得真好,恭喜啊。”
他没有过分谦虚,分明成绩很好还假装自己实际哪里失误漏了分很懊悔或者虚伪地说“你考得也很好”的话,而是坦然地说了声:“谢谢。”
我突然想到何栀说的话,江怀霜物理那么好,讲题我也没听懂,如果请他帮我补课,或许还真能有所提升。
不过我又很快打消这个念头,我妈袁晓女士要是知道,一定耳提面命地告诉我不许和男生走得太近,不许早恋。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是北方人,个子很高快有一米九,永远穿一身黑色或灰色的运动服,露在外面的手臂晒成小麦色,他手上拿着口哨,让文体委员带着同学们跑步。
整队的时候,体育老师叫住了江怀霜,他说:“你去器材室搬点球拍。”
同学们羡慕地看着江怀霜走远,这么热的天不用跑操出一身汗,只是去搬器材,实在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跑步惯例是八百米,围着操场跑两圈就行,我们跑回来时,江怀霜正好抱着器材箱走进操场。
解散后自由活动,可以随便选自己喜欢的项目。
江怀霜把球拍和跳绳分给同学,随后安静坐在一边。
操场最中间是草坪,前面阶梯看台,看台对面是双杠单杠,另外两边一边是沙坑,另一边是一排梧桐树。
江怀霜坐在梧桐树下,看其他同学活动。
我想问他下课后能不能把第十本借给我,但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打扰到他,就在我犹豫时,物理科代表朝他走了过去。
物理科代表叫林嘉妤,高一未分班时她就小有名气,因为她物理成绩稳占班级第一,身材高挑有一米七,齐腰长发扎成马尾,五官明艳皮肤白皙,是很多男生的暗恋对象。
这次物理随堂考她考了八十六分,她拿着试卷问江怀霜最后一道大题该怎么解。
物理老师只讲了大半,还有几道题没来得及讲。
江怀霜接过她手里的试卷看了一会,打开物理书,两人讨论着题目。
我停住了脚步。
“还去吗?”何栀问我,“我看他好像带着你想看的那本,在校服兜里呢。”
我笑了笑:“不去了,我们去打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