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传话让我去拿语文试卷时,我正在吃午饭。
软绵绵的糖醋茄子,肥瘦失衡的红烧肉,还有一勺小青菜,青菜老得像棕榈树的叶子,一口下去能扯出丝,同学的话给我不吃它的借口,我把餐盘放在回收处,跑去了教学楼。
这是高二开学的第二周,开学摸底考的试卷刚批改好,离下午上课还早,班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我把试卷一张张发给同学,拿着自己的试卷回到座位上。
一百零九分,不算多也不算少,疯玩了一个暑假,刚开学能上百分,我已经很满意了。
尽管夏天已经到了尾声,但空气依然燥热,头顶的风扇拼了命地转,也没能给教室带来一丝凉意。
热天最容易犯困,我收起试卷,想趴在桌上睡一会。
半梦半醒不到半小时,一道男声突然响彻教室,伴着指节敲击讲台的声音大声道:“都醒醒。”
我揉着抬头,迷糊中看见班主任旁边还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他背着黑色书包,一身干净整齐的校服,校服不像是本校的,皮肤很白没有血色,眉眼倒很好看。
老班又弯起指背敲了敲讲台,铁皮发出刺耳的哗哗声,此时趴着睡觉的学生醒了一大片,他清清嗓子,慢慢悠悠道:“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同学,以后就是一个班的要互相帮助啊,你介绍介绍自己吧。”
那个男生说:“同学们好,我叫江怀霜。”
虽然是新来的,他却很落落大方,一点都不见紧张局促。
班主任在班里环视一圈,目光定格在我身后的位置,我身后的同学刚排完座位就转去别的学校,因此那个座位一直空着。
他对江怀霜道:“那有个空位,你就坐那儿,正好在窗户旁边,你爸跟我说了,要让你多晒晒太阳。”
江怀霜答应一声,背着书包坐在我背后,从我身旁经过时,隐隐传来苦味,像是整个人被中药泡透的味道。
老班是数学老师,叫了两声数学课代表的名字,发现人没在教室,又问:“语文课代表是哪个?”
我赶紧站起来:“老师,我在这儿。”
老班道:“你有空带新同学去教务处领课本吧,顺便熟悉教学楼。”
我看着手表算算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上课,刚好能把书领回来,要是等下午再去,江怀霜只能和同桌看一本了。
江怀霜比我想象中安静,走在身边都不说话。
这时候是午饭时间,楼道里人来人往,大多学生都结伴而行,叽叽喳喳地讨论新学期认识的同学,或者讨论上午老师留的作业,还有人在吐槽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如上学期的好吃。
对这一句我深表赞同。
我转过头扫一眼江怀霜,他目测快有一米八,个头不矮,人却瘦得像纸片,宽大的校服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我鬼使神差道:“你中午吃饭了吗?”
“嗯?”目视前方的江怀霜低头看我,“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江怀霜摇头:“不用了。”
“没事,我有校园卡。”我笑着拉拉脖子上的校牌,“你刚来还没有办校园卡吧,学校所有要花钱的地方都得刷卡,出入图书馆也要,后勤处的老师只有中午才在办公室,要不我带你去办个卡吧,这样吃饭也方便。”
南城二中是南城排名靠前的高中,校园面积算是靠前的,食堂要跨越一整个校区才能到。
盛夏时节烈日当空,水泥地面变得滚烫,水滴上去立即蒸发殆尽,这一路只有一排杨树,几乎没有多少绿茵,我一向容易出汗等到了食堂,额头已经渗出不少汗珠。
江怀霜倒看不出热,他从口袋掏出一包纸递给我:“我有纸。”
“谢谢。”我记得卡务中心在食堂背后。
新生的校园卡早都办完了,这会正巧没人,拍照交钱出卡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学校的小卖部有卖卡套,就像我这样的。”我晃晃校园卡,我的卡套是百变小樱,“这样就不容易丢了,也不会磨花。”
江怀霜看到小樱时难得地笑了一下:“那去小卖部看看吧。”
去小卖部的路上,江怀霜默默站到了有阳光的一侧。
我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好感,相比那些以欺负女生为乐的男生,他实在是很绅士。
江怀霜挑了个没有任何图案的卡套,走到冰箱前停下,低头问我:“能喝冰水吗?”
我点头:“可以。”
江怀霜拿了两瓶纯净水,利落地刷卡付钱,拧开一瓶递过来。
我没有客气,接过水灌了一大口,那股子燥热很快消失,整个人都凉快了不少。
江怀霜却喝的常温水,我好奇道:“你不热吗?”
这个天气来买冰水的人可比买常温水的多,尤其是男生,喜欢喝冰水时的凉爽刺激,故意选冻得特别结实的水,再把砸碎的冰块放到水里,跟吃冰块没什么两样。
“不热。”江怀霜淡淡道,“我不能吃冰的。”
我哦了一声,他这么瘦这么白,老班又让他多晒晒太阳,可能是身体不好吧。
下午第一节课往往是最不能安心听的,偏偏还是我最薄弱的物理。
就在晕晕欲睡之际,一个小纸团砸到了我头上。
坏了!
我吓得一个激灵,偷偷抬头看向讲台,物理老师正讲得口若悬河激情澎湃,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这边,看来不是老师发现她开小差扔过来的。
我打开纸团,上面画着一条睡得四仰八叉的鱼。
转头在周围扫了一圈,目光对上了隔壁小组的何栀。
我从初中就认识何栀,那时我俩是同桌,上学放学吃饭都要一起,高一开学何栀和我不同班,但我们仍一起上学。
巧的是高二分班,我和她又成了同班同学。
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干嘛?
我远远朝她翻了个白眼。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何栀拉着我就往外跑。
何栀嘻嘻笑着问我:“你后桌什么时候来了个帅哥,早上怎么没看见,叫什么名字?”
我无奈道:“江怀霜,中午来的,老班还让我还带他去教务处领书来着。”
“哇,你运气这么好!”何栀疯狂摇我的胳膊,“二中难得见到帅哥,还坐在你背后。”
我伸手捏捏何栀的脸:“老班本来找的是数学课代表,谁让你那时候不在!”
“我这不是要回家吃饭嘛。”没有帮助到帅哥,何栀大为可惜。
何栀不爱吃学校食堂的菜,总想着回家吃饭,她爸妈为了让她安心学习节省上下学的时间,高二开学前搬到了离学校更近的小区,这样她每天都能够回家吃饭。
我朝她笑:“要不要我问问他的联系方式?”
“那倒不用。”何栀说,“我的兴趣是看各种各样的帅哥,而不是和帅哥搭讪。”
每周四下午,是我俩去外面吃饭的固定时间。
校门外美食街的最中间有一家酸辣粉,是本区口味最正宗的一家,又开在高中门口,一到放学不大的店面坐满了人,排队都得很久。
我牵着何栀艰难挤进人群,在角落找到座位,滚烫的两份酸辣粉上桌,何栀率先动起筷子。
我吃不了太辣,粉又太烫,只好挑里面的豆芽吃,何栀照旧挑出我碗里的豆皮放进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豆芽给我。
“下周六我生日,我妈给钱让我自己过,咱俩去吃火锅吧。”何栀说道,“你下周没事吧?”
我没有立即答应她,愁眉苦脸地拨着碗里的豆芽:“我妈想给我找个家教老师,给我补物理。”
我开学摸底考物理只考了六十五分,我妈袁晓女士看完试卷气得两天没理我,第三天的晚上下晚自习回家,便公布了要给我找家教的重大决策。
“如果没什么意外,下周六家教要来。”豆芽太辣,我开了瓶冰镇的橘子味汽水,倒在两个一次性杯子,“我人虽然去不了,但是礼物肯定送到。”
何栀蔫了下去,恨恨拿起汽水一饮而尽:“你要是不来,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既是夏天又都是热汤粉,饭店的冷气开得很足,尽管如此我还是满头大汗,我吹吹碗里的粉:“要是有办法能让我的物理提十五分,我妈说不定会打消这个念头。”
何栀和我一样,物理化学是薄弱科,她失望地哎了一声,没再强求我。
高二的晚自习只有两节,第一节课开始时天还亮着,我奋笔疾书赶作业,偶尔转头看看窗外的晚霞,所幸刚开学留的作业不多,加上课间我写了一半,等第二节自习时我就没事可干了。
周四的课文预习完,老师也不在,我悄悄从课桌兜拿出一本漫画放在桌上。
这个系列的漫画已经出到第五册,每册十本,我看到了第四册的七八,九十还没有来得及买,我把漫画藏在课本里,这样不会轻易被发现。
我看得太入神,不知不觉忘了看周围,直到同桌张杉用胳膊怼了我两下时,我才看到老班已经走到第一排了。
我坐在第四排的最左边,老班只需要走两步就能看到我书里夹的课外书,我慌慌张张地收起漫画想塞进课桌却怎么都塞不进,才发现桌兜里已被杂物堆满了。
眼看老班要过来,我急中生智坐端身子靠在后桌,把漫画塞在背后。
幸运的是老班没有发现我在开小差。
不幸的是老班在我背后停了下来。
他小声说:“这两天还习惯吗?”
我转过头,透过窗户玻璃的反光看到他在和江怀霜说话,与此同时传来江怀霜的声音:“谢谢老师,挺习惯的,同学们都很好。”
老班和江怀霜聊了起来,我却如坐针毡。
我要一直保持着僵硬笔挺的姿势才能确保不被老班发现,后背被铁皮膈得生疼,我的腰椎脊椎从来没有这么顽强过,尽管它们都筋疲力尽,却在咬牙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直到我额头流下冷汗,老班才道:“习惯就好,有事去办公室找我。”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
老班的话说完了,可他还不走,在江怀霜后面看后排的学霸做题。
我小心翼翼用手去摸背后的漫画。
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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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