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安闻听此言,四处望了望,快步上前,定着心神细细查看了一番,毕竟入了夜,周遭空无一人,说不害怕自是假的,但对比起一旁本能想闭上眼,但因牵挂自家主子安危只得要睁不睁,一手还时不时准备着拉开泠安的化雨,确实镇静的多了
谢尚的死状颇有些怪异,领口上有拉扯的痕迹,一旁还有打碎的酒坛,额角有青紫,像是与人起过争执;离得一近,便感到热腾腾的,身上酒气很重,还夹杂着隐隐脂粉香气,面上没什么怖惧之色,反是一派祥和。
泠安略略看了看,又想拉着一旁的化雨记下大致情况,以防万一牵扯上自己,然见着化雨浑身战栗,便起身让赵叔去报官,后带着化雨回了冉荔园
而这一切都叫躲在货架后的小翎看在了眼里
......
“竟让郡主撞个正着?而且她看到夜里死了人竟还有些从容不迫?”小翎将所见均讲了出来,大翎闻言不由得有些匪夷所思
简珩闻稍作思考,晃了晃手中的茶盏,声音无半分波澜“她既早早报了官,也为我们省了不少事,静候着吧。”
翌日清晨,廷尉府派遣一小吏请了言泠安,意指廷尉卿需要简单了解下情况
到了地方,泠安见主位上的管事之人并非崔扈朗,就讯之时状似无意提到此事,却得知崔扈朗暂被停了职,理由是谢尚是斗殴致死,而初步调查后行凶之人基本锁定了崔元逸,出于回避就停职待勘。
泠安简单交代完,便回了府,途中细细想来,此事确实疑点重重。谢尚与崔元逸两人因欢楼一女子,在楼里就起了争执,而署理廷尉曾问过一个细节,便是在现场有无看到脚印,或是遗留之物,意指二人于案发之处再度起了冲突,泠安毕竟不知细委,便谎称受了惊吓,没来得及细看。后细加揣度,若真是崔蓄谋已久,必然不会留下如此扎眼的证据,然二人虽有过节,但崔元逸并非如此狠戾之人,况且谢尚死时并无痛苦挣扎之相,或许二人遇上,起了争执是真,但若因此断定崔元逸为凶手,便有些过于捕风捉影,有意为之了。不过归根到底,其中原委、背后犬牙交错与刚上京城来的泠安委实没什么关系,泠安松了松紧崩的肩颈,长长吐出一口气,便不再去想了
刚下了马车,大老远便见化雨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女公子,府上有客人来了......”
......
“见过崔世伯,泠安初上了京,还未到府中拜谒,反叫世伯先行移步,实在惶恐,世伯见谅”神情恳切,徐徐躬身行了大礼
与此同时,见着泠安快步入内,崔扈朗也忙站了起来
“阿泠何须见外,世伯闻听在昨夜,是你报了官?”
方离得远,现下面对面站着,泠安见崔世伯额间隐隐浮着薄汗,整张脸都写满了焦急,开口的语气又急又重,心下想着‘应不是来问罪的’。但还未来得及反应,又听
“想来阿泠也听闻了,竖子成了嫌犯,世伯这也被停了职,可你元逸阿兄纵使再不成器,也绝非罔顾律法的糊涂之人,现下种种证据皆指向了他,世伯着实束手无策,才贸来问问你当时的细节”
崔扈朗身为廷尉卿,平时威严惯了,但现下瞧着,这哪里是凛然生威的高官,俨然一个一腔心神全系于幼子安危的慈父,眉宇间隐有窘迫难言之色,甚至还要屈身往谒晚辈,泠安不禁发觉传闻崔扈朗不爱惜疼怜幼子是假,同时也对这个连廷尉卿也摆平不了的事感到一丝惶然
“世伯心系元逸阿兄之情,阿泠安能不为之动容,只是夜深,事发突然,又心生恐惧,唯恐所知帮不到世伯”
随后便将大半实情和盘托出,但些许情节含糊带过,而现下要给些先前对于案情不合理之处的猜测,免得让这位舐犊忧心的父亲过早地寒了心,但基于现实,这事态发展显然不是泠安可以左右的,作为关键证人,需得有所保留,以作审时度势之资,备不时之需
二人交谈了许久,有些许细节,崔扈朗反复确定。待送走了崔扈朗,泠安愈发肯定此案大抵是个冤假错案,崔世伯言明锁定疑犯的关键证据是在夯土地上,酒渍干透后留下的鞋底纹路,但泠安见到谢尚之时,细细观察过,身旁虽有碎裂的酒坛,却未见酒渍,又遑论染了酒水的脚印,更何况隔了大半天,怎就在官府探查后凭空生出了崔元逸的脚印,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而这背后推波助澜之人,泠安委实想不出来,只觉得案子平息之前怕是很难有太平日子
与此同时,侍中府上
“这手段未免有些草率,明晃晃的栽赃嫁祸,真当廷尉卿看不出来啊”大翎拿着誊抄来的鞫书(初步案情文书),由衷地感慨道
未及大翎细细感慨,小翎一把夺了过来“私泄狱事是重罪,这关键证据你竟真毫不避讳,可别拖累了郎君和我”转而躬身行了一礼,“怕是再过上个三五日,署理廷尉就要定案了,郎君准备何时行动”
简珩闻手中正持着一枚窖梨,垂着眼,缓缓咬下一大口,没有直接应答,只问道“今晨,廷尉卿去了冉荔园?”
“正是的郎君,咱们的人来报,看不出廷尉卿神情和来时有什么差别,但步履不似先前那般紧迫,看着郡主昨夜面对谢尚的镇静之态,想来也是个人物,对廷尉卿应是知言知默”
简珩闻若有思考地点了点头,“郡主突然出现,对此事确是个变量,不可马虎,但也是无辜之人,尽量不要使其受牵连过甚。”
再一斟酌“想来今日,廷尉卿已是心力交瘁,不若我们明日再登门拜访”
夜里,泠安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少时看过不少机巧疑案,无论是精心布置的伪证圈套也好,移花接木的虚假证据也罢,像此案的手法这般粗糙,凭证不全、勘验不详,如儿科一般,简直少有。也正是因为如此,反倒体现了背后之人势大蛮横,甚至栽赃都不屑过多矫饰,这让泠安颇有轻鄙之感,不过又想着自己的出现,显然打乱了对方的节奏,又因没人会在远来的郡主府上安插眼线,自然背后之人也摸不清泠安的态度,所以怕是迟早要找上门来,对于此,泠安需得早做打算
第二日,宫中遣了人来,说是二皇子不日要启程去徽州,于是便将御苑雅集提了前,改到了明日。眼下京中出了命案,还是权贵的命,宫中似是丝毫未受影响,泠安感叹的同时又感到一丝异样,若记得不错,二皇子出行之事与寿诞前半月左右定下,而出行之日自是要过了庆期,加上一应事务,也就是至少还有五六日,如今又提前了这么早,在这个节骨眼上,未免有些赶,想来也并非皇宫全然不顾,只是有什么更要紧的事情,一个比谢尚之死更要紧的,或是跟谢尚之死息息相关的。
--崔府--
“侍中此来,怕也是知晓我儿之事,我现下已是焦头烂额,若简侍中无要紧之事,便恕不招待了”说着欲要送客
“廷尉卿此话未免有些疏远,我与令郎尚有些交情,知其人品,此来有一物,或许可解廷尉卿燃眉之急”
崔扈朗闻听此言,脚步一顿,虽与简珩闻不相熟,但同为官场之人,此人年纪轻轻,身居高职,除了与太后有关,想来简珩闻也必是持身圆融之辈,而崔扈朗的官位,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下来的,上述两种人,他素来是不喜的,但如今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也由不得自己的一贯以来的看法
随即崔扈朗请了座,看了茶,简珩闻挡了崔扈朗欲要开口的歉言,又拿出了一个小瓶子。
“瓶中之物,名曰醉骨散,放于酒水之中,以量见毒性,服毒之人无痛苦之症,令人死的神不知鬼不觉,这与谢尚的死状一致无二”
“老夫也曾怀疑过,是否有毒杀之嫌,可经验尸的仵作看过,谢尚身上并没有中毒的痕迹”
“廷尉卿有所不知,服用此毒后,中毒之人会倍感口渴,大量饮水,死后会以出汗的行式大量排出毒素,纵使谢尚从欢楼出来之时拿着满满一坛酒,到案发之地足有三里,以谢尚中毒之深,酒怕是一滴不剩,怎还会有余留供令郎留下痕迹”
崔扈朗征了征,半晌才开口
“侍中大恩,老夫无以为报,待事情平息之后自会带着元逸上门致谢,还请放心,此事直冲我崔府而来,绝不会累及侍中”言罢又行了一礼,送了客,便着手准备证据了
光有这些,只能证明崔元逸无罪,谢尚已死,谢氏断了香火,但离谢氏倒台还远远不够
原来背后之人目的不是崔府,而是借此发落谢氏,现如今崔谢成了死敌,稍递些证据,便会倾轧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