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子,他好像......没气了!”
上京已然三日,不得不说,盛念君的导引委实不错,上至朱墙宫阙御苑亭,下至市井酒肆巷陌茶摊,非但如此,还想要远达长城郊野名刹,近到书铺戏台食摊回廊,二人哪里经历过这般‘磋磨’,连日下来如打仗一般。泠安主仆二人从起始的眼冒星光,末了末了累的腿灌铅块,疲乏焉若雨打花
现下到了一个路亭“阿姊,我着实没力气了,不若就地暂歇可好?”眼瞅念君仍似饱食草料的耕牛一般,二人索性撂挑子撒手不管,一人死死抱上亭柱不肯撒手,另一个干脆瘫坐在柱下青石板上,双腿直直伸开
念君看到这幅景象,心中暗叹不成器,但又无计可施也只能放软语气
“好阿泠,好化雨,这不是今晚我就得回宫了嘛,若没让你二人尽兴,祖母娘娘回去也是要发落我的,快些起来,只这最后一个普安寺可好”
“说什么也起不来了”化雨额角沁着汗,嗓音也透着几分无力
泠安刚准备顺着化雨去说,但刚好像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
‘普安寺’泠安顿时想到,父亲书房案几上放着的那幅画,画上背景正是京中的普安寺
“走了,化雨,念君为你我二人至此,夫复何求啊”说罢一骨碌站了起来,快步冲到化雨身侧,双手扶着化雨的胳膊,卯足劲拽了起来,又赶起了路
寺中,三人分跪在蒲团之上,掌心相合举至额前,念君和化雨屏息敛神,一派虔诚,反观泠安,目光在佛像垂目的塑像上停了片刻,随即又落在角落的香灰里
一身素灰僧衣,削发素面的尼师缓步踱至泠安身侧,待三人拜完,方开口道
“拜佛贵在诚心,身至而心不至,便是千拜亦难得半分感应”
化雨四下瞧了瞧,摸不清头脑,念君看着尼师意指泠安,忙不迭开口“师太多有误会,我这朋友多日劳累,一听要来普安寺便又卯足了精神,自是诚心之人”
“俗绪萦怀,心无定根,随境飘摇,万事皆无归处”声音低缓似殿内檀香拂过,悟者自明,迷者难晓
三人返程路上,许是得了清涤,念君和化雨瞧着松快多了,途间笑语盈盈,唯泠安神思游离,心底反复咀嚼尼师方才所言,万千思绪盘旋不散,前两句言及拜佛却心神不宁,但后面令其百思不得其解,正暗自忖度,一股浓烈的铁锈腥味铺面而来,念君与父上过战场,似有同感,与泠安一对视二人带着化雨快步下了山,下山之后念君欲要返上去查看
“阿念且慢,方才血腥未有酸闷之感,怕是刚刚出事,伤人者尚未走远,光天化日下伤人,必是穷凶极恶之徒,我们现下速速回去报官,你切不可擅自冒险”
化雨闻听此言,方知自己险拾残生,心里如擂鼓般,惴惴难安
念君想了想,泠安主仆二人不曾习武,独自上山怕是救人不得,反置二人入了险境,便应了泠安的说法
两日后的清晨,泠安正欲梳洗,化雨踉跄奔来
“女公子,前些时日,山上的那个人,官府已然查明,大抵您与念君娘子发现之际,此人早已身殒命绝,死者名叫刘肆,兴许是犯过事或是得罪了什么人,销声匿迹了许久”
“官府可有抓到凶手,或是查明死因”泠安心下稍作思量,继而追问
“奴刚要继续打听,忽然来了一队人马,说是廷尉府来接手案子,便没有多留”
泠安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继续说道
“既是崔世伯接手,想来无碍了,没有在崔世伯面前露脸,做得好小化雨”泠安伸手揉了揉化雨的脸,便让她下去了
此事被廷尉卿也就是这崔世伯接手,不禁使泠安想起先前派化雨送了一封信,收信之人正是崔扈朗(廷尉卿),然信是送别之时,叔母连着包裹一起给的,泠安不知信中内容,也不知这惊动廷尉府的命案究竟是插曲还是开端...
------
“死了?呵”简珩闻看着廷尉府送来的案情卷宗,满脸皆是嘲弄笑意,只觉此事荒唐至极
大翎瞧着自家郎君颇为愤慨,忙开了口
“谢家包容此贼许多年,就...这么死了?”大翎神色正经极了,眼见郎君没反应,又戳了戳身边一言不发的小翎
小翎言辞正色“会不会是假死糊弄,方便此贼脱身”
“若真如此,天子脚下,他谢家竟如此大胆!不就是靠攘人之功来的富贵,恬不知耻!”
不得不说大翎在宽慰解愠方面,颇有建树,毕竟替主子气了,主子就不用气了
“无论刘肆真死假死,谢家如此贪赃枉法之辈,多行不义,今夜筵席,只得算作谢氏的断头饭了”简珩闻声线极缓,一字一顿。
--冉荔园内--
“阿泠呐,好了没啊,今上寿辰,你可万万不得拖延啊”不错,如今门外同先前如出一辙的催促之声,正是来自念君
“好阿姊,申时入宫,你未时未到就来敦促,今才过了半刻不到,不若先斟茶小坐,莫要”泠安嘴上不急,还循循善诱,手脚却显得有些慌乱
“女公子...”看着自家女公子颇有些手忙脚乱,犹犹豫豫地开口
“不若...我们把二夫人送来的防身之物备上吧”
二人对视一瞬,不谋而合
—大启·乾元殿—
见了庚帖,一杏红锦衫婢子缓步上前“浔磬郡主,盛三娘子万安,随婢子入东侧女席”
越往里去,弦丝清婉渐入笙簧,雅乐层叠婉转悠长,向右看去,里面珠围翠绕,偶有贵女三三两两坐着,轻摇团扇,低语浅笑;迎过一连连珠串帘珠轻曳叮咙作响,声随宫乐流转,影随佳人翩然起舞;左手边,又是又是乌压压一片蟒袍玉带;而顶上的黄椅还空着,却也威严的紧
“阿泠,快尝尝这酒,今年是大庆,陛下特赐了这番邦的岁贡,我也是头次喝,赶上新奇呢”泠安正要接话,忽被不远处一声音打断
“这不是崔兄吗,这伤可曾好些,我真替崔兄感到惋惜啊”
“呵,相鼠尚有皮,尔独无仪,寡廉鲜耻”
最先开口的男声颇为耳熟
化雨低声道“女公子,此人不正是京外那无礼狂徒吗”
是了,正是谢尚,那这另一人...
念君又饮下一杯,接着说道“那骂起人来文邹邹的是崔府庶子,说来也惨,这崔元逸上还有个兄长,文武全才事事压他一头,只因前些年打仗残了腿,这军职才落在崔元逸身上,这人也是打仗的一把好手,本能建功立业,却遇见谢尚此厮做了上头,谢尚仗着谢家势大,有功则居,有过则卸,传言,这崔元逸的伤,正是谢尚为争功而致”
‘崔元逸?印象里应是个谦谦君子’这些年远在圭州,崔元阖断腿一事却有耳闻,但这崔元逸的事确实未曾听过了
不一会儿,钟磬齐鸣,殿内肃静,一黄门内侍朗声高喊“陛下驾到----景妃娘娘驾到----”
隔着珠帘,泠安委实看不真切天颜,但景妃仪态端方典雅,与前些时候进宫谢恩时所见大相径庭。身后皇子公主,次第入殿,这其中有一人,未入御侧,却落座于前列显席
虽看不清容貌,但泠安清楚从未见过此人,而皇嗣也就那么几个,那此人…
‘大抵就是简侍中吧’
殿中乐舞更迭,觥筹往来皆是循例礼数,并无多少意趣。几番笙歌过后,皇帝和皇妃先后离场,众人也不必再谨守位次,纷纷离席往来,人影错落穿梭。眼见这番景象,泠安不欲多留,刚准备找念君一同走,就先叫李淮致拦了去
瞧着泠安手中用团扇遮着面,便安抚道“阿泠妹妹,这疹子还未痊愈吗,可有请宫中医师看过”
泠安行了一礼 “不服水土所致,何须劳烦太医,谢殿下关心”
泠安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关心’,着实有些不解,正与找个借口告辞,巧的是这点心思应是被看穿了,李淮致忙换上一副颇为熟稔的样子
“不瞒阿泠,我母妃与宁妃娘娘于十日后会在宫里办上个御苑雅集,这是每年的老规矩了,不过今年稍有不同...毕竟都是京中的青年贵胄,自是要邀你一起,母妃将这重任委于我,若是不成啊...”
泠安一听此话,便想起先前与肖琮的赌局,此外也是个宜于社交的时机
“得殿下和娘娘邀约,怎有推却之理”一听这话,念君瞬地跳了起来
“阿泠,你不是不喜聚会纷闹吗”念君一脸急切凑到跟前
“怎么样!我就说阿泠妹妹善解人意,愿赌服输了”
原是两人做赌,看着二人又急头白脸欲要争论个不休,便带着化雨寻了个空隙,出了宫殿
回院路上无所事事,泠安思绪却是一刻不停,似乎宴会的发展一切顺利,反倒加重了心中的疑虑,正想着,马车忽地停了下来
“赵叔,怎么了?”
“女公子,前面似有一醉汉横卧街头,不过这...”
化雨探出头,远远的瞧了一眼“女公子,此人装束...好像是谢尚”
泠安心中顿生不安之感,带着化雨下了车。化雨小手抖得筛糠似的,仍壮起胆子,凑了过去
这谢尚额角有淤青,脸上表现得颇为平静,还有一丝丝浅显的笑意,化雨斗胆用手探了探鼻息,猛地一后退
“女公子,他好像......没气了?!”